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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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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弹琵琶吗……吹洞箫呢……会吟诗作对吗……水墨丹青总会点吧……”见我什么都不会贺兰卿转身面向敞开的窗子背对我,沉吟半晌幽幽开口道:“去把花娘叫来。”
花娘就是这船上老鸨的名号。
他们将门掩的严实,我趴着门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过了会儿花娘开了门满脸堆笑,说:“巧儿,快将你秋颜姐姐叫下来!”
那个叫做巧儿的小丫头从我身边腾腾跑过去,此刻我正吃着桌上的点心,半块塞满了嘴,噎的难受。贺兰卿缓步而来,提起茶壶给我倒上一杯温茶。我道了声谢一饮而尽,再抬头看他,脸上不怒不愠,问我道:“好吃吗?”
我喝了口茶,再瞧他:“还行吧。”
由于我什么都不会所以打扮成了那个叫做秋颜的小厮。
花娘噔噔噔踩得木梯子一个劲儿的响,只见巧儿搀着一位姿容千娇,眉眼流转间万般妩媚的姑娘,一身红裙仿若新嫁娘。
我回头看了眼贺兰卿,他负手也正瞧着她。
“秋姑娘,可会弹琵琶?”贺兰卿开口问。
“会一些。”
“洞箫呢?”
“也会一些。”
“诗词歌赋?”
“略懂。”
“水墨丹青呢?”
“最擅画竹。”
忽而贺兰卿转过头看我,说:“你竟什么都不会。”说完还叹了口气!
我将他拉到别的房里,关门时见花娘和秋姑娘脸上神情都微微抽搐。
将随身的锦盒拿了出来,递给贺兰卿说:“师父限我十七日内将药交给你,现在我交给你了,先走了啊!”
贺兰卿倒是没拦我,只坐下后倒了杯茶幽幽开口道:“十日前我命人将风声传出去,齐鲁药炉将会派人送药于我贺兰府上,若是此刻你走了我将不再派人护你,想必你回乌衡前便遭不测了吧。”
这人实在太坏了!
秋姑娘抱着琵琶随画舫上拴着的小舟同贺兰卿带着我一同前往另一头,距离那艘怪船越来越近。
说那船奇怪只是因为站在船上的那个人,一身淡紫色长袍鎏着金边,暗纹是朵朵扶桑。他立于船上,一把雁翎刀悬在腰间,不怒自威,却又有一双满是桃花色的眼,路过的画舫花船上花枝招展的姑娘见他都收了揽客用的香喷喷的丝帕,噤声不语,却又敌不过这男子俊俏多瞄两眼。
这人好威风!
秋颜姑娘抱着琵琶坐在船里,看了眼站在船头的贺兰卿,突然笑了笑。
那笑声何其销魂,我剥瓜子皮的手都颤了颤,不自觉的看向她。
她却眉梢一挑,从袖口掏出装着金刀的口袋,瞅着我道:“这位小兄弟,这是今晚请你吃酒的钱。”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却又知道这钱袋不是好拿的。
“共是十金刀,足金足两,若是嫌不够还可以朝我要,只是……”她素手摸着琵琶琴弦悠然道:“你可别坏我好事。”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姑娘是看上如意郎了。
可这事儿要是被乌衡那位知道……
我本着好心劝告的意思,毕竟人家是一国公主,她一个烟花女子断然是抢不过的。
“我家公子可有婚约了。”
“有婚约又如何?”凤眼一挑,瞅着我。
“未过门的夫人醋劲儿大……”
那位秋姑娘似是被我唬住了,噤声不语,可我却觉得不大对劲儿,一回头原本刚刚还立在船头的贺兰卿此刻江上风浪吹得素白衣袂飘飘,正负手看我。
也不知他听到了哪句。
贺兰卿从腰间掏出纸扇伸到我面前,淡淡道:“陪我去船头站一会儿。”
我木纳点头,起身时腿有点麻,他扶了我一把,隐约能闻见他身上的甘草香,我想大概是我只识得甘草香所以才分外清晰。
可当我站起来时,再看秋颜,一张美颜抽搐一下。
我想她今天脸都抽抽两回了,可惜啊可惜,好好一个美人儿得了这样的怪病。
就这样陪着贺兰卿在船头吹了点风,几个画舫路过时女子们的丝帕打在脸上,一阵刺鼻香。我打了两个喷嚏,揉揉鼻子对贺兰卿说:“你有事没事,没事我回去嗑瓜子儿去了啊。”
刚一转身,手腕却被贺兰卿轻轻牵住,我一怔就听他说道:“你怎知我未过门的夫人醋劲儿大?”
这事儿还用问吗?哪个女子见得了丈夫在外风流鬼混?
他见我不说话,再问:“你认得她?”
我摇头:“听说过没见过。”
他松开我的手腕儿,又背对着我,那股甘草香迎着风混在鼻息里。
等我回到船里,秋颜不见了,原本说好给我的十金刀也不见了,我心里暗骂贺兰卿,盘算着今晚就将他献给秋颜换我那十金刀。
当我们的小船渐渐靠近那艘怪船的时候,贺兰卿从我身边路过看都没看我一眼接了秋颜就往船头走,冷清清对我说:“给秋姑娘抱了琵琶。”
他奶奶的!
起初他俩或者说我们仨,被怪船的守卫拦住。那守卫手里拿的大刀十分晃眼,刀刃明晃晃的尖锐,吹毛立断。
我缩了缩头,向后退了两步到船边,生怕砍他们的时候误伤了我。
可那紫袍男子晃晃手,守卫便收了刀。
贺兰卿向这男子点点头算是简单行礼,身旁的秋颜机灵的很,也屈身向这位大官行礼。我倚着船,对这位风姿潇洒的官儿爷十分轻浮的吹了个口哨。
贺兰卿叹了口气。
倒是这位官儿爷很是豁达,笑得大声,朝我招手,等我凑过去他问:“小兄弟。你叫什么?”
“……王小点。”
江上风大,吹得他衣袂呼呼作响,贺兰卿亦自岿然不动。倒是秋颜用帕子掩着唇,笑了笑。
怎么了,混江湖的有几个小号怎么了!
待我们进了船,秀色可餐的侍女低眉顺耳的将帘子撂下,几个婢女模样的少女欲将秋颜带入上面的屋子里休息,我抱着琵琶也是要跟着走的,可贺兰卿一伸手臂将我拦下,淡淡道:“琵琶给秋姑娘,你留下。”
我将琵琶递给秋颜,只见她嘴唇咬的发白。
等婢女将秋颜带远,只见贺兰卿一扬衣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云蜀丞相贺兰卿拜见姜王。”
那男子剑眉一挑,轻身扶起贺兰卿,笑道:“如意啊如意,我俩还讲这些礼数做什么!”
嘴上虽这样说,可帝王威风却是挡不住的。但我想得却不是这些。
如意啊如意,多像句咒语。
怪不得这男子器宇不凡,原来他就是那个娶了华景五年的夫夷。
话本子里描写的华景何其意气风发,画技如何了得,容貌如何俊秀。当年六国宴上,凤舞九天,提笔挥毫,百鸟朝凰。
那时候的华景真是美得一发不可收拾。
眼前这男子便是华景的夫君,美姬相伴,留她苦寒地,独守空房。
回了房,我倚着窗发呆,风吹的发丝搔着脸颊。
贺兰卿敲门而入,我回头瞧见他又转过头像是没瞧见。
他站在我身后问我:“你想什么呢?”
我胡说着:“大地苍生,浮屠万象。”
半晌他不说话,我回头望着他问:“那人就是姜王夫夷?你的表姐夫?我师父的朋友?”
贺兰卿点点头。
我说:“能帮我找个人吗?找到他我就回去了。”
“谁?”
“我的徒弟,叫易濯。”
他只答了一个好字,没打声招呼就出去了。
我觉得这人很是奇怪。
若是和晚上这般灯火璀璨,笙箫不断相比青天白日下那般热闹根本不能称之为热闹。
船里呆着无趣本就想出去看看,一位侍女模样的少女毕恭毕敬敲门而入说:“我家老爷请公子船头一同赏烟火。”
等我上去,正赶上陪着夫夷的那位美娇娥一身水袖长裙舞姿翩然,眉目流转间尽显柔媚。怪不得夫夷喜欢她,处处带着她,若不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想必不会如此受宠。
一曲舞罢,夫夷轻声唤她一句:“善儿,来这边。”递过去一杯酒,那女子一饮而尽,顾盼生花。
两颊忽而酡红,笑意缱绻的依偎近夫夷的怀里。
我微微侧目看向一旁的贺兰卿,不知他还是否记得两年前他来药炉的时候曾与我见过几面,不过看他神色想必是不记得了。
过了会儿,乐声再次响起,秋颜姑娘换了一身芙蓉花的罗裙,发髻简单挽着插着一支木兰花的玉簪子,正巧与贺兰卿扇坠相呼应。
埙声起,秋颜怀抱琵琶素手轻轻拨弄琴弦,奏起一曲《般若》。
若是我记忆里没有错误,撰写夫夷与华景的那位书生曾写过,《般若》是华景出嫁前谱的最后一曲,新嫁娘不梳不洗关在她的景阳殿半月,那日推门,素面朝天青丝未挽身着素白长袍仿若入殓,手执曲谱向天一扬,此后封笔不做画,不谱曲,说书人只道她恨苍生,于是皈依佛。
我不大懂,其实以我的文化程度很多东西都无法理解。但却也明白这文绉绉的字句后,藏着的真相或许就是,华景不愿做两国联姻工具。
所以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就是因为华景作为女子太有文化所以才会这么有思想,过得憋屈。
于是我想,像我这么没文化估计未来会过得舒心一些。
秋颜姑娘一曲作罢,嫣然一笑,梨涡浅浅,果然是个美人。我顿时觉得贺兰卿从了秋颜姑娘,也或许不算吃亏。
晚上贺兰卿敲门而入,命人拿来黑白棋子摆好,烛火璀璨,他于摆着棋局的榻上坐好,神色淡漠,说:“你要黑子白子?”
我撵着他说:“出去出去!我要睡觉!”
他说:“陪我下完这局棋,我便帮你找你徒弟。”
我说:“不必了,生死自有天命,是死是活看他造化吧。”
贺兰卿自顾自下了一白子,不看我只盯着只落一子的棋盘,烛光微晃,将他的脸照的苍白,他说:“那年都未曾与你搏上一盘棋,便走了。”
原来他记得我,不过那又怎样,熟人也不能打扰我睡觉!
可未等我将他推出去,这孱弱公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忽的昏倒在床榻上,手臂无力一划,哗啦一声打翻了一盒的白子。
我只好从他袖袋里掏出药盒为他吃下药。
为了我的安危也不能让他死。
收了棋盘棋子,扶他躺好,我打心眼儿里烦得慌,盘算着等我回药炉怎么折腾无道那老头。
可那时候我并不知,此一出山,我竟三年再没回去过,却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