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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阿衡,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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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歌,盛世无争,一醉浮生,大梦三年。
可师父说我只梦了三百天,还不足一年。
只这三百天却将我与从前十二年生生割断,再醒来如初生稚子。莫说读书识字,就连穿衣吃饭这些小事都是师父手把手教我的,起初那三个月习的都是旁人三两岁的事情。
后来师父教我读书写字,可我读书耐不住性子,字也写的丑,于是至今除了话本子上常出现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其他的我都识不太懂。水墨丹青也曾被传授一二,可我也只会画小鸡吃米。
音律乐器更是一窍不通,学时常常砸了琴当柴火烧,还好我用的都是街市上三颗银珠便能买到的桃木琴。
师父见我诗词歌赋一窍不通,便曲线救国想要将我培养成一个悬壶济世的医女,可我当归黄麻分不清楚,救人不成反害人,几个药童尝了我的药险些撒手人寰。
师父扶额,拍拍我肩膀道:“阿衡,为了大家的安全,你就做一个安安静静的窝囊废吧。”
于是我谨记师命,安安稳稳地做了四年窝囊废。
喝喝茶水,嗑嗑瓜子,看看话本子,这期间我发现了自己一项天赋,那便是下棋,药炉上下百十来号药童皆不是我对手,除了师父。
那孱弱公子哥儿赢过师父,但我从没和他下过棋,于是不知这是否就意味着他也会赢了我。
我虽不认得什么云蜀如意郎,但却熟稔他与乌衡国主心肝宝贝的外甥女姚予信的漫漫情路。
这还要多亏我爱读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而说书的先生们也乐于将庙堂之上的浩荡拉下神坛,写成巧妙的故事哄人开心。
可我总觉得这如意郎和予信女的故事,其中真真假假还是可信。
话说这姚予信乃是乌衡当今国主同父同母的妹妹与当朝丞相姚真的小女儿,按书里说,怀上姚予信前公主曾去观音庙参拜,等回府半月后便传来喜讯,应是观音将坐下童女寄托于公主腹中。而姚予信出生前一天还满园枯槁,等这位小菩萨将将落地声声啼哭时便满园梨花刹那间长得繁茂素洁。
可我一直不太能认同他们这种胡编乱造的传奇。
后来一个版本又说姚予信出生时百灵鸟成群而来绕梁三日……
那个版本的书被我撕了烧火做饭了。
且不说这样一位如歌如画的姑娘如何天资聪颖的长大,单论六年前姚予信十四岁遇上十五岁的贺兰卿却又是一段秘闻。
说是十五岁的贺兰卿彼时还有一位指腹为婚的未过门的妻子,只等少女长大,由昔江之上自西向东,从乌衡娶回云蜀。
那年隆冬,九州以北都遭了霜降,死了不少人。
灾情最严重的算是最靠北边的姜国。
作为友邻,靖国趁机占了姜国两座城,刹那间人口骤减,夫夷夜不能寐,只得每晚喝下安神汤药。
半月后收到夫夷心腹来信的贺兰卿踏上了去往姜北的客船。
船上人大都是在外做生意的姜北人,说的也尽是姜北粗狂方言,但提到“姚予信”三个字,竟然连铁血硬汉也徒生三分柔情。
不仅因为她姿容秀美仪表端庄,尊为六国闺秀之首,也因她贵而不娇,此刻正在受灾严重的城镇上施粥布药,堪称楷模,连男儿汉也要退让三分给她姚予信。
寒冬料峭寸草不生的姜北极地,冬日里竟这样刺骨,像把剔肉的刀,活生生人肉白骨。
冰雪之中一片皑皑,姜北人或是有钱的身着貂毛裘皮,或是没钱的身披禽兽皮毛。
贺兰卿自然是有钱的。
初见姚予信时,她已有三日未合眼,穷苦村庄一隅,梳洗不得,怀里抱着的婴孩儿皱着眉头吮吸着自己的指头,姚予信一步一踱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哄着孩子,隔一会儿便用自己的嘴唇轻触孩子额头确认温度。她带来的衣物都分给了难民,最后竟连她自己的貂绒斗篷也披在了一对落难母子身上。同她前来的大夫或是侍从,都如她一般毫无怨言,一心一意只想治病救人。
他远远望见她,就听身边的老师陆阙,缓缓道:“原来信姑娘早就来了。”
彼时贺兰卿缓步前来,为她撑了一把伞,将自己的大氅披到姚予信身上
姚予信生来便是供世人敬仰的,心怀慈悲普度众生。本是与贺兰卿天作之合,可惜天公不作美偏偏让贺兰卿有婚约在前。
但老天似乎着实想要成全如意郎与予信女这段佳偶天成,一年后贺兰卿的未婚妻与旁人私奔了,乌衡国主为安抚云蜀,封赏姚予信静安公主的名号,两国联姻赐婚给了他们两个。
直至今日,贺兰卿已过弱冠之年,可两人婚期却一拖再拖,活活把姚予信从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拖成了老姑娘。
与她同岁的好多闺秀都成了家有了娃,却也不知云蜀贺兰家一纸更贴何时能递给她。
可今年年初时,话本子又改了结尾说是最迟岁末,两人便会大婚,到时一对金童玉女佳偶天成自然十分般配,六国之内再无比这更合适的联姻。
合上书我静静想着师父此次派我去云蜀送药的事情。
师父原话是:“十七日之内将药送到云蜀贺兰家宅邸,稍有差池,享誉六国的如意公子便会死在你的手里,到时候谢你的人不会少,恨你杀你的人自然也是绵延不绝,阿衡,自求多福。”
边想着边听到沏茶的易濯喊道:“师父!书撕坏了!”
行了五天,再过十里地就是昔江渡口,我和易濯在茶寮歇歇脚,要了三笼素包子两碗清汤面。
易濯看我:“师父我吃不了那么多。“
我抬眼瞧瞧他,一拍脑袋:“哦对了,还有你呢,老板再来一碗清汤面。“
过了会儿一伙人坐在了我和易濯邻桌的位置,我斜眼瞄了他们赶紧捅捅正低头吃面的易濯:“走走走!“
易濯一口面还含在嘴里,呜呜说:“还没吃完呢。“
我急急忙忙道:“……我要解手。“
拽着易濯走进密林,回头望望并无人跟上算是呼了口气。
易濯羞赧瞄了我一眼,红彤彤的小脸不好意思看我道:“师父,解手吧,我替你看着。”
我扶额:“你看不出来刚刚那伙人是冲着咱俩去的?”
易濯疑惑的看我。
我就知道他不懂,解释道:“那伙人虽然穿着乌衡的服饰,性情却豪放,看起来像是游牧民族,想必是从赤疆而来,而他们腰间缠着铁钩银鞭不动声色的坐在咱们身边,实在不得不防。”
易濯还是不懂。
“你怎么那么笨!咱们身上揣着云蜀的如意郎续命的药,那些想他死的一定不希望这药送到他手里呗!”
易濯这才恍然大悟,可他悟了我却困惑起来——按说我从未出山过,又是谁放出风去令他们知道药在我这儿?
就当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干脆不再想的时候,易濯挠挠头问我:“那师父……你还解手吗?”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叹了口气——白白生得一副好皮相,却是个笨蛋。
分裂六国前,这广袤大地曾归属大周齐氏,可奈何大周统治三百年后因齐氏皇子不善帝王之术,遭到灭国之灾,自此分裂,各自为政。
如今距离那场血雨腥风的叛乱杀伐已经过去五十年,原本那些占山为王的早已被归顺,只剩下原本手执强权的诸侯分了六个国,其中云蜀地处富饶东方,一直是其他五国虎视眈眈的一块肥肉,但云蜀国君十分精通权衡之术,那年灾患靖国与姜国联盟崩溃之后,云蜀便派出贺兰卿与姜国结盟,蜀王更将自己最为疼爱的景阳公主嫁给姜王,意为永结秦晋之好。
可政治与战争是这世上最不能产生永久信赖的,利益当头才是真。
我当初看穷酸书生将这一段编成话本子的时候就一直觉得,姜国与云蜀无法永结盟,如今景阳公主嫁到姜国第五个年头仍无一儿半女,姜国上下早对她议论纷纷,事情大为不妙。
在山洞里吃着刚烤好的红薯,易濯看着我说:“师父,看你足不出户却知晓天下事啊。”
我觉得十分受用,多赏了他一半红薯。
他又疑惑问我:“可你给我讲这些做什么呢?”
我吃着红薯叹了口气,望着山洞外缠绵三天不休的雨水,说:“要不是外面下雨,我就不用给你讲故事哄你去挖地里的红薯吃了。”
眼见时间过去一半,我们还未渡过昔江,再过两日赶上靖国的戊戌节,到时候大批的靖国船只便会聚集在昔江之上,到时候真是想过去都难。
我正犯愁,却在赶路时又见了那日在茶寮的那几个赤疆人。
赤疆人虽生性狂猛,但不傻,若是为了取得贺兰卿的救命药要杀我才来,不会做的如此明显,想必是别国雇佣的杀手。
我低声对易濯说:“小心那几个赤疆人。”
他侧头看我,声音毫无掩盖回荡四周:“什么赤疆人?”
我扶额:“你离我远点……”
因为绕了远,所以当我们到达昔江时正巧赶上一年一度的戊戌节,到处是靖国与乌衡的游船画舫,俏丽的女子举手投足都是韵味。
当然这些都是舞坊青楼的姑娘们,搔首弄姿间可羞死了同挨着昔江的邻国云蜀姑娘们。
云蜀风俗,待字闺中的姑娘要以纱巾遮面,若是不慎纱巾掉落被男子看到容颜便一定要嫁给这男子。
嫁娶习俗如此不通达人情世故的国家,想来是接受不了戊戌节每年一次这样“拉客”的方式。
当然这戊戌节自然不是为了拉客而生的,是为了映衬“冬去春来“祈求一年风调雨顺而特设节日,每年这一日便有大批的生意人从各国赶往云蜀做生意,而农家也会庆贺,希望秋来有个好收成。
我在话本子上看不少故事都是说赶着春初的戊戌节,是男女趁乱私奔的好时候。
可四年来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过,我极度怀疑那些写话本子的人其实也没经历过戊戌节,这么多的画舫游船,根本渡不过一条小舟,只能船头踩船尾一步一蹦跶的过去,中间还会专门留出宽敞河道给达官显贵皇亲贵胄游船赏景。
我和易濯蹲在岸边看着,由于过不去愤愤道:“这游船画舫是以为整条昔江都是他们的是不!”
易濯半天没说话,我望向他,他神色有些凝重。
只听他悄悄凑过来说道:“师父,那条船……好奇怪啊。”
趁着一对野鸳鸯上岸欢愉之时,我和易濯分别穿了他们的衣裳,由于我不喜欢这女子的穿衣品味所以坚决换上了这件大我一号的男装。
而易濯不得不穿上小他两号的绸缎轻纱,香肩外露,很是伤风败俗。
我们伪装成一对风流公子与俏丽佳人混迹于游船之上,感受到了四周朝我们投射来异样的目光,那目光杂糅了惊异、困惑、嘲笑和同情。我因为知道女装的易濯许是丑陋异常所以不敢看他,此刻因为好奇所以看他,虽说他作为个男人长得着实不错,可作为一个女人……
看来他们的同情是对我的。
易濯说的那条奇怪的游船混迹于紧挨着云蜀那头的河岸,与我们恰巧隔着一道皇亲贵胄才能通过的宽河道。
等跳到最后一艘船时,我问易濯:“你会凫水吗?”
易濯显然神思达不到我的境界,摇头道:“不会,不过师父……啊!”
没给他机会把话说完,就被我一脚踹了下去。
我立刻抹泪道:“爱爱,你怎能舍下我一个自己去了,不行!我也要随你去!”就在我一个猛子准备扎下去完成大计时,一双手牵住我。
那手触感冰凉,似曾相识,挣脱半天那人还是拉着我,正打算撸胳膊挽袖子揍他一顿,一回身却发现了这世上我最不能对他动粗的人。
如意郎。
我险些喊出他的大名,只见他伸手将一把十二骨的纸扇挡在我唇前,眉眼淡淡,将我揽入了怀,不声不响的将我带回了画舫里。
对了,是画舫。
就是聚集了卖身不卖艺的女子的船。
风韵犹存的老鸨走过来一张脸要笑成一张喜字,说道:“公子今日包下这艘船,船上的姑娘们早就在厢房候着了,还不知公子何时去?”
贺兰卿揽着我的手臂缓缓离开,举手投足间见风流韵味,可不似两年前跪在药炉外的那把硬骨头。
十二骨纸扇哗的一声打开,点点墨痕是池中出淤泥而不染的莲,扇坠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的木兰花,雕工细腻,玉体通透。
他淡淡道:“我想与这位小兄弟单独谈谈。”
老鸨笑眯眯的关上房门。
我猛地想起易濯还在水里,想必现在一定是淹死了!一股悲痛之情油然而生,今后嗑瓜子都要自己剥皮了,光是想想就催人泪下。
贺兰卿不急不缓将我逼到死角,只上下打量我,一手拿着纸扇敲着另一只手。我警惕的护住胸。
他悠然开口道:“你怎会在这?”
我眨巴眨巴眼睛说:“你药快没了还不自己派人去取,于是师父就派我给你送!”
“为何这样慢,不是该戊戌节前便过了昔江来到云蜀的吗?”
我仔细地将那几个赤疆人的行状告知贺兰卿,最后还加上一句:“幸好我机灵,否则命都没了。”
贺兰卿敲着折扇的手停了下来,看着我悠悠然道:“那几个赤疆人是我派去保护你们的,不过因为你的自作聪明在这里必须同我演一出戏了。”
要不是因为怕死,我就把他的药都倒在江里,病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