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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我曾失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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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大地分盘割据此刻已经分裂为六国,以昔江为界分别为东方云蜀,泷中乌衡,寒地姜北,南卧靖狼,塞北赤疆,异域竺阴。
我曾失了一段记忆,醒来时仿若初生。那是乌衡极北之地的齐鲁山上,山巅之上茫茫一片,我一身素白。
彼时我十二岁,距今也有四年。
养育我的师父说我忘了杀父之仇,忘了丧母之痛,忘了我本来的名字。他与我比肩而立,捻着胡须笑道:“哈哈,这样很好。”
他说我以后就叫玉衡。
三年前,暴雨狂浪昔江发了怒,云蜀、乌衡和靖国都多少受到波及。洪涝过后便是疫情,民不聊生,百姓得知我师父无道先生医术高明纷纷爬上齐鲁山上只求一副药方。
我还记得那暴雨打在身上生生的疼,而那些难民就跪在药炉门外,一步一叩首的求我师父救人。
可师父许是无心,我亦无心。
他沏了壶茶与我下棋整三天,直到门外灾民渐渐散去才完了与我的棋局。
药童禀报了门外难民散去的消息,师父随手拿起桌上茶杯啄了一口问我:“你怎么不问我?”
我正盯着这一桌的死局说:“问什么?”
师父说:“问我为何不开门救人,你总站在门廊看他们,为师便以为你想问。”
我抬头看他说:“你无道,所以见死不救。”
“哦?那你呢?为何也不开门迎他们进来,就算暖暖身子也是好的,不至于大雨倾盆淋了一身顽疾。”
我自知挽救不回,一颗颗收着自己的白子,悠悠道:“暖身子何必来这儿,回家便是,再说他们来是求你无道神医,你既不愿施善天下人,我又何必为你讨那个好名声。”
师父若有所思的看我一会儿,突然笑道:“阿衡,你竟越来越像我!”
我哼了声,盖了盒盖子,说:“我并不欢喜。”转身将棋盒放在架子上,就打算回屋去。
师父忽的急急嚷着:“我的棋子你怎么没收!”
我打了个呵欠,懒懒道:“乏了。”
而那年疫情终止于一个叫做如意公子的蜀国人。
那日我也是站在门廊处看着他,仿佛弱冠左右的年纪,身边侍从里有胡须花白的老者,也有威武精炼的勇士,他们有的唤他大人,有的又叫他公子。
他眉目清俊早经风霜的模样,身形孱弱,一张小脸儿苍白的像张纸。屏退了想要为他撑伞的众人,一个人跪在雨中,那白衣被泥水玷污,肮脏不堪。
我觉得有趣,沏了壶茶,抓了把瓜子坐在椅子上看他能撑多久。
而他整整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
于是药炉便三天闭门拒客。
第三日晚我望着这不见晴朗的天,再见这三天昏厥四次的孱弱公子哥儿,心中盘算着明日一早他便会打道回府。
可等我第四日晨起,见乌云散去一半,原本倾盆的大雨也缠绵起来,换了一身衣裳去了门廊,竟见他还跪在那。
我取了伞,守门的药童惊恐看我说:“师父说闭门拒客!”
我戳戳药童脑袋说:“去跟师父说,我将这位公子哥儿迎进来暖暖身,免得淋了一身顽疾,替师父博一番好名声。乖,去吧。”
我一身青衣绣鞋,开了药炉朱红大门,走到他身边,为他撑伞。
他亦岿然不动,只淡淡道:“先生一日不肯开炉救人,卿便长跪不起!”
看着柔柔弱弱,骨头还挺硬。
我蹲身,仍替他撑着伞,问他:“你昨晚偷偷睡过吗?”
这位白衣公子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这张脸竟比我初见他时还要再白上几分,雨水打在身上仿佛千斤重,拳头藏在袖口握的紧,瞥了我一眼,许是觉得我年纪尚小,便不与我计较,扭过头说:“没有。”
站起身,伸了手唤他:“公子。”
他仰头看我,仍是一脸骄傲,又藏了几分疑惑。
“我带你进去,不过说好,那些没跪的,该吃吃该睡睡,坐在马车里看戏的,都不得踏近药炉一分一毫,都给我退在外等着,但也不许回驿站休憩!”
他看我,半晌没说话。
我凑近一分问他:“可好?”
他沉吟半晌,再抬头便说:“好。”
叫了门口两位药童将这位站都站不起来的公子扶进去……好吧,拖进去。
朱红漆的大门再次紧闭。
本以为师父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笑意盈盈捻着胡须看我,又看了看面前这位孱弱公子,随即躬身拱手道:“如意公子,别来无恙。”
这位如意公子吃了药整睡了七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急急切切的问疫情怎么样了。
当时我正被师父惩罚照顾他,从厨房端来的粥本是给我自己吃的,见他一直瞧着我,于是问他:“吃粥吗?”
他还在病中,猛的起身就要往外跑,我拦住他。
他说:“我要回云蜀。”
我瞥他一眼悠悠道:“连长袍也不穿,一身单衣跑回去?”
他显然气了,问我:“那你告诉我外面疫情如何了?”
我回桌前坐下,继续喝粥道:“都死光了。”
“莫要胡说!”声音自外传来,紧接着师父捻着胡须身后还跟着几个药童木盘里托着这位身娇肉贵慈悲为怀的公子哥儿的衣物和药物。
“先生……”公子哥儿见我师父总算不再闹着走。
“公子莫要与我这不懂事的徒弟一般见识。早前公子刚踏进药炉我便派人将药方送给云蜀来的其他大人,早在五日前便控制了疫情,现在公子可否安心养病?”
我吃过粥,端着碗正要出门,那刚刚躺回床上的公子喊了我一声,待我回头便只见他望着我薄唇紧闭。
我问他:“吃粥吗?”
他点了点头。
那孱弱公子在药炉修养半月时光才走,期间我曾见他与师父下棋,落无虚子,师父输了倒也欢喜。
见师父输了我亦欢喜。
只这一次,往后三年光阴,我再没见过他,也没离开过齐鲁山半步。
后来我才明白,师父那次只是在等我开那扇门,许是看我无心想要瞧瞧我究竟多无道。
第二年我捡了个少年做徒弟。
雨后齐鲁后山总长一些蘑菇,师父不爱吃蘑菇,我打算采些回去给他做在饭里,炒在菜里,炖在汤里。
当时少年已被泥沙烂叶掩埋,若不是有棵百年的古树拦着他,想必早就摔下山死了。
背着身上的小篓子路过时见有什么野兽伏在一边,气息奄奄,看了一眼是个人,我又收了目光,抬腿刚要走,只见那人一伸手掐住我脚踝。
吓得我怔了怔,险些摔倒。
那人脸还埋在泥沙里,呛了口污水,咳了半天。
我蹲下身打算掰开他的手,可这人力气大得很,任由我撕拉扯拽就是不撒手,我本想咬他一口,可见他一双抓过污泥,指缝里都是污垢的手着实又下不去嘴。
眼见着药炉那边炊烟袅袅,如果不快赶回去师父就吃不上蘑菇了。
少年还咳着,我想硬的不行,软的来。
从背篓里掏了个长得不好看的递给他说:“饿不,吃蘑菇!”
他从泥沙里抬起头,张了张嘴,吃了我喂的蘑菇。
“好了,蘑菇你也吃了,我还要回去给师父做饭,放手吧。”
他吃完一脑袋又扎进泥沙污水里。
我嫌弃的向后靠了靠说:“不然你喜欢我的鞋袜送你吧。”
他还抓着我的脚一动不动。
我就那么坐在地上看完了夕阳看星星,觉得饿了就掏个蘑菇吃。
直到夜半,师父才晃晃悠悠从层层叠叠的树影中缓缓而来,边走边揉肚子说:“今天的清蒸鱼味道还是淡,不过正好和烧鸡味道融合,粥也可口……”
我嚼着蘑菇的嘴又快了几分。
师父仿佛刚巧见到我,诶哟一声道:“阿衡,你也吃撑了在这儿看星星啊?”
我僵僵一笑道:“是啊,吃了一大篓蘑菇,撑死我了……”
忽又想起此刻还有个拖油瓶拉着我的脚,立刻对师父说:“有刀吗?”
“干嘛?”
“剁了他的手!”
“阿衡……”
不过因为师父当时身上除了一把小扇什么也没带,于是只好找来药童将这少年和我都扛回去。
给他换衣洗身子,喂药针灸,直到他醒过来竟然从没放开过攥着我脚踝的手。
那日晌午,我躺在药童们搬来的小榻上喝着茶水嗑着瓜子看话本,正看到官家小姐差贴身丫鬟将书生偷偷带到自己房里。
那拖油瓶突然醒了过来,他看看我,我笑着朝他招招手。
后来他伤愈不肯离开,师父倒也不撵他走,反倒对我说:“你收他做徒弟吧,端茶递水也有个人手。”
“不要。”
可我明明没喝过他的拜师茶,没告天祭祖的在药炉百位先祖面前承认过他是我徒弟,可他一口一个师父的叫着,听着听着便习惯了。
又是一个雨后,我去后山采蘑菇,泥水湿滑整个人滚到半山腰,还好一棵歪脖树将我拦住,只是身子摔得厉害,动弹不得。
我勉强用双臂撑着身子往回爬,累了便靠着古木吃会儿蘑菇。
直到暮色将至,恍恍惚惚昏昏沉沉似要睡了,就觉得身子被人摇晃得厉害,那人迫切的喊着我一声声“师父”。
我只觉得嘴唇干裂得厉害,喉咙像是火烧,涩涩喊出他的名字说:“易濯……水……”
他从腰间掏出一个小葫芦喂我喝水,背我往回走。
山路崎岖,又临暮色深深,行路倒是慢起来,他蹒跚而行问我:“师父,你怎么就不肯收我做徒弟呢?”
我伏在他的背上,吃着他给我的桃子说:“哪有徒弟比师父还老的!”
易濯将我背的紧了紧,吭哧吭哧走得艰难,没再说什么。
我吃完了桃子,要他把我放下来,顺手在树根边挖了个洞将桃核埋了进去,拍拍手上的土对他说:“收你为徒也不是完全不行,但你要每天为我做饭做菜,师父打我你要替我挨着,上山采蘑菇你要替我背筐,我想看新鲜好玩的话本子你要给我找来,有人欺负我……或者我欺负别人你只能帮我,这样你也能做到?还愿意拜我为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一双眼睛都闪着喜悦道:“愿意!愿意!“
我想,这孩子有病吧。
表面还是半推半就答应了他,心里对这么白来的便宜徒弟也不是不喜欢。
我看他高兴那样,叹了口气说:“乖徒儿,驮师父回去。“
第二日,告天祭祖,我坐于高堂受他三跪九叩,自此易濯算是药炉第三百七二代弟子,全药炉小字辈最老的药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