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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一章 “霍清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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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七拐八拐隐约听见人声,我俩才停下脚步。
身旁烛火噼啪作响,我抬头瞧了瞧这四面阴暗潮湿的地牢,忽而听见姚予信压低声音与我说道:“听到什么都别出声音。”
然后朝着里面又下了一层楼梯,这才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雪竹在哪?”那声音清冷,满是仇恨,一听便知是姚予信的声音。
“他在别处。”那男声低沉,隐约觉得十分不痛快。
是晋雁书。
“我没杀人!”手脚上的镣铐,因为霍清歌剧烈的移动而叮当作响。
“我知道。”
“那日我只是想与雪竹离开,经过后院诸葛夫人已经被人杀害了!”
“我知道。”
“这事与雪竹不相干,是我想要离开让他带我走的!你们放了他!”
晋雁书这下彻底不说话了,阴暗的地牢静谧的令人害怕。
就那么瞧着晋雁书,霍清歌原本迫切的目光变的涣散,逐渐聚焦,然后染了血红,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双手狠命扳着监牢的铁栏,身上沉重的镣铐发出狰狞的响动,咬牙切齿的看着晋雁书吼叫:“这都是你的诡计!是你将我的发簪丢在那!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晓得!因为就是你做的这一切!”
监牢里一阵暴怒的吼叫,霍清歌怒目发红的盯着晋雁书,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可晋雁书却声音冰冷,淡淡甩出了句:“我给过你机会,酒宴时我说有些醉了身体疲乏让你送我回房休息,床边时我假寐紧紧攥住了你的手,可你却将我的手拨开。你若是不走,陪在我身边照顾我那么今日不会沦为这阶下囚,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我躲在一旁听的恼火,亏的姚予信在一旁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让我时刻想起不能出声的警告,火气都咽回了肚子里。
霍清歌忽而冷笑一声:“那日我若是没走,恐怕今日犯了死罪的便是雪竹吧。”
“我自然不会留他。”
“你何必这般狠毒!”
“我狠毒!”晋雁书忽而提高声调,厉声道:“当初你不愿许配人家,我千方百计和你在一起,后来你为了姜家,为了姜姒又是两次三番欺我骗我,我虽看在眼里都不曾与你计较,后来你竟偷看我秘文,给他们传递消息险些毁了我大事,我都没有要你的命,只是将你放逐,真信了你,以为你小产后抑郁失忆,还嘱咐人照顾你。你都不满足!你说你要名分要光明正大与我在一起,那好,我就给你名分!!”
只听一声闷哼,晋雁书死死掐着霍清歌脖颈,怒目圆睁,眼看着霍清歌濒死状力道丝毫未减,仿佛要将这怨气一股脑撒在这细软的脖颈上。
“霍清歌,我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吗!晋家上下我何曾对谁有你一半好!你为何要负我!!”
霍清歌被掐的满目血丝,赤红着脸,手脚挣扎使镣铐发出绝望的响声。
那时贺兰卿曾对我说过关于他们俩的事情。
自从霍清歌被软禁在别院以后就再没见过她父亲,虽然身边人也是“表小姐长表小姐短”的,但尊卑贵贱一眼便明了。
不仅是细软,就连霍清歌随身的金鞭也被收走,再无人对她问津。平日里还好说,寂寞还是能捱过去的,可除夕那日鞭炮震耳欲聋阖家团聚的喜庆日子,霍清歌再也呆不住了,侍候的女婢端着饭菜瞧不见她立刻秉报了夫人,她金鞭乱舞的场景还挥之不去,大家心中都是一紧,赶忙去寻她。
可偏偏院里院外都寻遍了就是瞧不见个人影。
一个十岁大的小姑娘纤细矮小躲在哪里都是极其难寻,如大海捞针一般。
那时候晋雁书根本没想去找霍清歌,他只是觉着院子里吵得要命没法看书,于是才抱着书卷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结果这清静的地方竟然只有霍清歌住着的这所别院。
院子里凋零寂寥的模样,不远处一口枯井被落叶和残雪覆盖,脚下积雪盖着枯枝踩一脚发出残破的声响。也不知多久没人打理,气味竟这样污浊。晋雁书皱了皱眉打算离开。
那婉转悠扬的小调便缓缓从房顶传了过来。
那是霍清歌小时候娘亲哄她睡觉时唱的歌谣,讲的是乌江水上年轻男子爱慕水中仙子的故事。
晋雁书被这声音迷住,循着这声音扭过头去,沿着砖瓦顺流而上,终于在房顶看见了霍清歌。
月光披在她单薄的身体上,青丝飘荡在耳际,微风拂过,瑟瑟凉意。
她从来没有离开。
她只是有些想念阿爹阿娘,想念他们在乌蘅的家。
云蜀繁华,但她不想留在这里。
她面朝北方,唱着歌谣,等着阿爹旗开得胜将她接回家中。
晋雁书瞧着她,那屋顶上的女孩子,褪去稚气,满目忧伤。
“诶!”多年后不知晋雁书是否会后悔当初那样叫了霍清歌一声。
少年眉目清俊,眉头浅浅皱在一起。
“小哥哥……”霍清歌满目的喜悦之情刹那流逝,声音涩涩:“我用鞭子抽打你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晋雁书瞧着她,不知为何竟然温柔地摇头,十分坚定的说:“不疼。”
那年除夕他不该离开书房,更不该与屋顶上的女孩儿说话,不牵扯就好了。
从那以后,霍清歌总偷偷去找晋雁书玩闹。起初晋雁书连门都不哭让她迈近一步,大多时候是晋雁书跟着先生在书房读书,霍清歌就躲在墙角听着他读书,若是累了便倚着墙睡一会儿,而晋雁书从不会出来为她盖一身衣裳,或是请她进屋子里去。
晋雁书十四岁诞辰时霍清歌曾做了一篮子糕点摆在他窗下,敲了敲窗棂便偷笑着离开。在这之前她也给晋雁书做过些吃的,第二天来时筐子里的东西都不见了,霍清歌总是会心一笑。
当时晋雁书只在前堂侍客,贴身的小侍从将这糕点收了起来。
等晚上时晋雁书回来了,侍从将糕点篮子拿了过来问他:“公子看……”
晋雁书脱了褂子,瞥了一眼,冷声道:“真麻烦,老规矩。”说罢便去了内室。
老规矩就是将这些糕点分给干粗重活计的下人,晋雁书从来不会碰一口。
若是当时霍清歌知道这些事,会不会便早早离开他?或许她早就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平日里霍清歌呆在别院里也没个人来侍候,她便自己洗衣打扫,只要一想到晋雁书喜欢吃她做的糕点便乐不可支,拿着扫帚也能翩翩起舞。
她舞姿曼妙,身轻如燕,宛如水中白鹭。
春日近,满园的杏花开得正好,她站在树下闻见阵阵泥土芬芳,于是放下手中装着抹布的铜盆,轻盈跃起,在树下翩然起舞。
刚巧被晋雁书瞧见。
那姑娘如今已经这样美丽了,虽然还散发着稚气。
原本因为父亲病重,叔父们与哥哥们各怀心思,他虽生的年岁晚,但也是嫡子,哥哥早夭,母亲说这晋家必然是他的。
今日母亲命他坐在父亲病榻前陪着,瞧着看着的窗子上落了只黄莺,叽叽喳喳叫的欢快,不知为何脑海里便浮现了霍清歌的笑颜。
他曾瞧见过偷偷给他送糕点的霍清歌离开时欢心的、害羞的笑。想着想着,自己竟然也跟着笑了。
“雁……。”昏睡的父亲忽而醒了过来咕哝了一句,攥紧了他的手。
“父亲!”
“晋家以后就靠你了,”父亲攥紧晋雁书的手“雁平。”叫的却是晋雁书过世的哥哥的名字。
父亲忽然剧烈咳嗽,等大夫进来,母亲姨娘们进来,哥哥叔伯们进来,他忽然就不想待下去了。
他是嫡子,本该留在这里的。
可他又觉得,该留在这里的是晋家嫡长子晋雁平,而不该是他这个替代品。
七岁时大哥坠马摔死,从那时起他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像你哥哥一样”。母亲说:“孩子,你要像你哥哥一样成为晋家下一任继承人!”父亲说:“雁书,你要像你哥哥一样成为晋家最值得骄傲的孩子!”哥哥们说:“老七,你该不会像你哥哥一样坠马摔死吧。”
可还有人记得,晋雁书才是他的名字。
就连父亲临终前心心念念的还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或许他从不相信晋雁书比晋雁平更能担当家族。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霍清歌这里,只是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这里了。看着她笑,看着她站在杏花雨里翩翩起舞,明明穿着粗布麻衣最粗贱的料子。
那天他坐在树下陪了霍清歌一整日,不然说是霍清歌陪了他一整日也好。
只是也因为这一日的陪伴,夫人将晋雁书没有见到老爷的最后一面的过错全部推给霍清歌。
那一日她挨了责罚,家法打在身上,晋雁书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便离开了,身后跟着小厮听着她皮开肉绽的声音,叹了口气。
她爱谁不好,偏偏是他。
后来不久姜姒南下靖国经过云蜀来瞧看她,曾说要带她离开。将此事告诉晋雁书时,他正在看书,眼睛仍旧停在书册,一只手撑着书一只手翻开一页,并不瞧她,只一句:“就这事,你自己定吧。”
那时候他刚刚接手晋家家业,霍清歌权当做他疲累,是落寞,但不怪他。
那日霍清歌背着包袱与姜姒坐在车里朝城门走去,快到城门时,霍清歌叫停了马车,将手里的包袱递给姜姒,灿然一笑:“都是我做的糕点好吃极了,你带在路上。”
那年姜姒十三岁,看着霍清歌说:“你别笑了,难看死了。”
可她还是笑着。
“清歌儿,明年我再来接你,年年我都来接你,何时你想与我回去了我便带你回去,爹爹和娘亲都惦记着你呢。”
“好。”
只是她们都没想到,那一面竟然成了永别。
第二年姜家屠门,霍清歌坐在屋顶上朝着东南方乌蘅方向望去,始终没有盼来那个信誓旦旦说要来接她回家的小姑娘。
三年后,霍清歌十六岁那年,一场大火,晋雁书终于不肯将这个姑娘拱手让给他人。
他们也算是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美满日子,晋家上下其实都知道霍清歌其实没死。
“你知道那时候霍清歌做了什么让晋雁书不息痛下杀手吗?”一旁的姚予信忽而轻声开口,淡淡道。
“不知。”
“霍清歌得知了晋雁书之所以能够生财是参与到了一桩阴谋里,在这个阴谋里乌蘅荣耀一时的姜家灭了满门,而唯一生还的只有姜家三小姐,她骗了晋雁书,救了姜姒。”
就在这时,晋雁书松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趴在地上艰难残喘的霍清歌说:“你求我,我便救你。”
霍清歌口中含血,咬牙切齿道:“这不关雪竹的事,要杀就杀了我吧!也不是第一次被你刀刃相向了。”
“你一直都这样,那时为了救姜家那个孽障骗我瞒我,现在又为了个臭和尚甘愿赴死。好!好的很!你要死!你不是要死!!那我便成全你!!!”
那怒吼震得我脑仁发颤。
扭头看着姚予信,我的脸色难看的很。
她瞧着我,伸手拢了拢我鬓角秀发,笑意温柔无奈:“姒儿,还在人间。”
这话我隐约觉得,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