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卿冢》云洱

39、第三十七章 在他心里什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到诸葛阑，他形容消瘦却遮不住眉眼的俊秀，发冠用织锦缠绕，看起来文弱不堪风雨，一身粗麻布衣，因更深露重缓带丝绒的披风将他衬显得别样单薄。身旁侍从为他递上暖好的汤婆子。
　　诸葛阑身旁的侍从手提一盏白纸包着的灯笼上写着“诸葛”二字。
　　他们在我们身后将我俩叫住，此刻我们刚刚下了马车，一回头便瞧见了他。
　　那如不甘入轮回的魅影魂魄一般的男子，惨白而虚无的—尧山公子。

　　“贺兰丞相、玉姑娘，可愿请我进屋一叙。”他声音略带暗哑，脸上那一抹淡淡微笑竟令人不寒而栗。
　　我急忙将袖袋里的面纱拿了出来戴在脸上。
　　等我转过头来时，忽而目光竟与诸葛阑相对，吓得我向后退了一步躲在贺兰卿身后，一只手攥紧了他衣袖。
　　“诸葛公子里面请。”贺兰卿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借力将我挡在身后，整个身子护住我，他衣袖里的手将我的手反握住。

　　随行小厮等在门外，我为他们俩沏了壶茶也正打算退出去，谁知诸葛阑竟将我叫住：“玉姑娘可曾认识晋公子府上一名姬妾名叫萧湘？”
　　我心中腾腾跳起，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玉姑娘？玉姑娘？”诸葛阑分明是有意在催促我，扰乱我。
　　我偷偷瞧了一眼贺兰卿，刚巧他也在瞧我，对我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看来他是让我照实说就好，那我就避重就轻的说一些。
　　“本该不认识的，但个把月前曾看过通缉令却发现晋公子的姬妾长的与他表妹霍清歌十分相像，于是也派人在私下查过一些关于萧湘姑娘和清歌姑娘的事情，没想到清歌姑娘早在数月前就因病离世了，因无深交所以也没往下探寻。”我故作镇定面带微笑的瞧着诸葛阑。
　　“早前听说贺兰丞相的义妹是乌蘅人师从无道先生，没想到竟认得霍姑娘。”他依旧一副玉菩萨似的温润面容，可隐约间我竟瞧不出慈悲。
　　看来诸葛阑此次前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倒像是特意找我来的。
　　“若是玉姑娘见了萧湘，或是能带上句话请帮我转告，”诸葛阑顿了顿，瞧着我微微扬起嘴角“夫人的事我自是难过，但若她诚心忏悔我定然也不会为难她，”诸葛阑笑意更深“当人还有那个小和尚。”
　　我拿着托盘的手不自觉抖了抖，艰难吞咽了口口水，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恐怕诸葛公子所托非人了，这事儿就怕我办不成，但若是这刑狱司都抓不到的萧湘娘子和那个小和尚从天而降掉到我面前，被我给认出来了，那我一定将诸葛公子的话传到，就看我有没有这运气了。”
　　诸葛阑眉目不动声色，一副浅淡笑意，小酌一口茶并不理我这番挑衅。

　　从屋子里出来，将托盘放回灶房心中一个劲儿打鼓，这鼓点越发的急促，令人心神不宁。
　　诸葛阑是何许人也，既然他与我说了这霍清歌的案子那便是知道我认得霍清歌和雪竹，甚至说他知道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
　　这人心思极密只怕以我一人之力解决不了这许多疑团，于是我叫住前来端茶水的丫鬟吩咐道：“将绿意与桃兮叫到我屋子里来。”想了想光是她们也不行，于是趁着小丫鬟还没走远追上去说：“还有荀抒，叫他们三个务必快些来我房里。”

　　我沏上一壶茶，瞧着茶叶在杯子里打转，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按说诸葛阑是三皇子的谋臣，且论过往种种他该是恨极了贺兰卿，可如今霍清歌一事虽闹的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却又与贺兰卿八杆子打不到，但若是诸葛阑此次目的不在贺兰卿身上那他要对付的人又是谁呢？黑灯瞎火他大老远赶来与我说了那许多话，就好像是我将霍清歌与雪竹二人私藏起来的一般，可我分明连她们二人的影子也抓不到一片，诸葛阑究竟意欲何为？还是说他另有所图，霍清歌杀人一事不过是他走的一步棋，若是如此那下一步他又打算在哪里落子呢？
　　从前在药庐与师父学下棋时师父总说我心浮气躁，求胜心切，所以看不清这棋局上种种阴诡陷阱。敌手若是四品通幽以上，对手过招时便不是明枪明剑，动的心思也是环环相扣，往往制造了诱人的陷阱，只等对方稍不留神便坠入其中，任由对手掌控。
　　我觉着诸葛阑这次便是做了个陷阱，只是不知他想请君入瓮的人究竟是谁。

　　正想着，他们三个陆陆续续都赶了过来。
　　荀抒走在最前面一脸困惑的问我：“听说诸葛阑来了府上，所谓何事？”
　　“他与我说了些关于霍清歌于雪竹的事，感觉他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在暗示我或者说是威胁我。”我手里攥着茶杯细细摸搓。
　　荀抒坐到我身边，轻轻皱眉道：“你于霍清歌和雪竹也就是你认得他们可他们不认得你的关系，又不是什么至亲好友，诸葛阑威胁你作何？”荀抒眼珠一转悠，压低了声音又说道：“更何况我听说诸葛阑与他那个夫人的关系并不如外界所传的那样好，夫人死前他们因诸葛夫人身子不适，也有段时间未同房过，那诸葛夫人病体微恙，虽说并无大碍但一直都治不好，拖拖拉拉许久不治竟成了顽疾。”
　　“你听谁说的？”
　　“从前诸葛夫人的贴身丫鬟，当时诸葛夫人还在世她来买药时与我们说了，桃兮那时候也在应该也听见了。”
　　我抬头瞧了眼桃兮，就见她魂不守舍的想着什么，忽而被提起整个人一个颤栗，却似乎并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便随口对答道：“哦……嗯……”
　　屋子里陷入一阵寂静，我瞧了眼绿意此刻正低着头紧咬下唇。
　　“桃兮，你可有事瞒我。”她定然是有事瞒着我的。
　　桃兮如惊弓之鸟，慌乱中看了眼绿意像是求救般，扭头言语错乱的对我说：“没……没有……小姐……姑娘……”
　　“姑娘，”绿意忽而抬起头，脸上带着不疾不徐淡淡微笑说道，“我们能有什么瞒着您呢？这些日子荀抒将我们叫回来后不是就一直跟在您身边，一举一动都被您看在眼里，还能有什么……”
　　“绿意！”我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横眉怒喝道：“我何时与你说话了！”
　　看起来似乎是平日里桃兮更泼辣活泼鬼点子一大堆，但真正相处下来竟不自觉的对不声不响的绿意多了分关注，今日看来果然不出所料，桃兮随泼辣顽皮单心思耿直单纯容易看破，倒是绿意这姑娘心思极密盘算在心，凡是大事都要她来为桃兮拿主意的。若是她们真有事瞒我，恐怕从桃兮下手更容易些吧。
　　“桃兮，你来说。”我语气温柔了下来只希望桃兮不会太害怕：“你说吧，无论何事我都不怪你。”
　　“我……”只见桃兮刚要说却被绿意撤了下袖子。
　　荀抒在一旁一头雾水的瞧着我们仨，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安慰桃兮道：“玉姑娘的为人我们都知道，就算你做了什么错事她也不会罚你怨你，反而你若是不说到时候出了什么大事我们就算想帮你也来不及啊。”
　　“桃兮，诸葛阑已经找上门了，明里暗里的说我与诸葛夫人被杀一案的凶手有牵扯，可我当时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知是该全盘否认还是隐瞒包庇，咱们都知道诸葛阑恨极了贺兰卿想要置他于死地，可你们若是做了什么却因不信任我们瞒着我们，一旦事发死的可就不只是咱们几个的命了！诸葛阑此人在外看着好像是宅心仁厚可咱们都知道他是如何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没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我不希望身边任何人有事，所以你们不能瞒着我！”
　　屋子里陷入一番寂静之中，只听灯盏里的灯芯被油火烧的噼啪作响，屋子里弥漫一股此前从未有过的紧张气氛。自从易濯将她二人交给我，我便如信任易濯一般对她们，从不曾隐瞒什么，事事也都不避嫌的告诉她们却没想到她们竟然没有全身心的信任我，还对我存着戒心。
　　许是屋子内的气氛过于压抑，荀抒偷偷呼了口气，却又不敢出声。
　　我此刻满心却只有凄寒。
　　“你们若是还不愿说的话就回屋睡吧，时辰也晚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果然师父说的对，这世上最难揣测是人心。
　　我起身不再看她们转身往床榻方向走。
　　“姑娘！”桃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喉咙哽咽，心酸啜泣道：“是我将霍姑娘和雪竹窝藏起来了，只怕是这事被诸葛阑知晓了。”
　　“还有我，”绿意一并跪在桃兮身边，脸色苍白眼中充满血丝，“是我们一起将他二人藏起来的，还隔几日便去送食物，本想过几日风声不那么紧便送他们去靖国或是乌蘅，可现在怕是途中被尾随发现了住处。”
　　绿意抬头看我：“现在霍姑娘与雪竹的藏身之地也被发现，还请姑娘救他们。”
　　“求求姑娘！求求姑娘！”桃兮一边磕头一边哀求哭泣。
　　荀抒心疼的去扶桃兮，可那姑娘执拗，任凭荀抒如何好言相劝就是不肯起身，弄得他没法子只好向我求援：“玉姑娘，你也劝劝她们。”
　　我转过身走到桃兮身边想将她和绿意扶起，谁知安置了桃兮在一旁坐下后却说什么也拉不起绿意。
　　“绿意！”我无奈道。
　　只觉得此生心力都要在她二人身上用尽，从没想过绿意竟是如此固执之人。
　　“姑娘也许误会，我们从没怀疑过姑娘，或者说我们姐妹二人在这世上信的也就只有姑娘一人，”绿意抬起头瞧着我，眼泪静默流淌，“可我们从来不信贺兰丞相！”
　　一旁桃兮也开口道：“我俩本想早早将霍姑娘的事告诉你，可一想到你必然会事无巨细的告诉贺兰丞相，所以才一直隐瞒。”
　　我困惑道：“我没想到你们对贺兰卿如此戒备，为何？他对我从无隐瞒，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我，行事品性也是好的没话说，你们都是看在眼里，怎么却这般提防他？”
　　这是我万般没想到的理由。
　　“姑娘如此信任他，就从没怀疑过他？！”
　　没有……
　　“姑娘为何要信他，”桃兮平复了心情与叹息着对我说，“就不怕将身家性命都赔进去？”
　　“贺兰丞相与诸葛阑有何不同？”绿意起身立于我身旁：“在他心里什么都不如那百里河山重要，为了云蜀他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放弃，处处心机事事谋算，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信任的。”绿意说时直勾勾看着我，仿佛在刺穿我的心。
　　到最后竟然是我被说的哑口无言。

　　当天晚上绿意与桃兮将此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我听完竟再无睡意，徘徊到贺兰卿门前几次想要叩响他的房门，却都迟疑放弃。
　　说真的，连我自己也不知能否全身心信任贺兰卿。
　　直到他房间息了灯，我才悄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