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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三章 他那样瞧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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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山巅,俯瞰下去,皇城在我脚下,巍峨的宫墙在我眼里也不过如栅栏高矮。那时候我刚醒来不久,说话还不利索,我也不知为何有那样的耐心整日整日的望着那座宫殿。
后来师父教我读书写字,我得了新奇的玩意儿便不再不知疲惫的爬上山巅。
最后一次爬上山巅,是姚沣昀由左丞被加封为右丞的同时信姑娘受封静安公主,代替姜三小姐被赐婚给了云蜀如意郎。
暨鸣塔上的钦钟敲了十二声,从高处看一片汪洋般的喜悦。
师父不知何时立于我的身旁,遥望远方,待十二声钦钟敲过后,捻着胡须对我说:“我万没想到,你竟会忘了杀父之仇,丧母之痛,就连自己的名字也忘得一干二净,”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前世今生割舍的这样干净,你倒是一身轻松,哈哈,这样很好!”
自那以后,我再没去那里瞧过皇城。
我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真能见到姚予信,更没想到会穿上她为我准备的衣裳。
盈盈烛火下,她说是贺兰卿请她为我梳妆。
朱钗伶仃,一朵金盏花精巧别致镶嵌其上,发髻轻绾,青丝垂落,峨眉淡扫,额头伤患处,朱砂渲染描画了一朵凤羽花。因我没穿耳洞,于是那副与朱钗配成一副的金盏花耳坠子放于我眼前。
铜镜里的女子一身嫣红缂丝四季繁锦花罗裙,身披玉白暗纹冰梅轻花。
这镜中人竟然是我,着实令我彷徨了阵。那红的灼心的色彩,为何如此熟悉,明明这不是我。
伫立于我身后的姚予信声音低浅道:“玉姑娘此去见公子时,请他为你穿个耳洞吧。”
我不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只是手中握紧了那一小把巴豆,心里还想着何时给左卫忠下药。
两个服侍婢女手执游鱼戏水的宫灯将我一步步由内宫引出,往招待云蜀使节的宫房领去。
我心里还惦念着易濯嘱咐我宫禁前要离开这里的事情,可一想到此刻我打扮得这样的秀丽,心里是十分想要贺兰卿瞧一眼的。
站于他门外,屋子里烛火盈盈,窗棂糊纸后偶尔传来浅浅的咳嗽声。
其实我是有机会离开的,我分明是来得及逃走的,可我偏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梆子敲了再敲,不顾宫门紧闭,不管易濯千般叮咛万般嘱咐。
算起来我已有五日没见过贺兰卿了,入夜耳畔再不闻身旁轻咳我竟然也开始夜不能寐。
而此刻他便在里面,我想见他,思虑里也都是他。
小婢子刚要去叫门,一把便被我拦住了:“你们先退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去睡觉吧。”
那两个小婢子三步一回头,虽说十分担忧但还是离开了。
我提着拖拉的裙摆悄悄躲在一扇窗后,舔舔手指捅开糊纸,可位置有些偏只能瞧见他伏案读书的侧影,还被一盏油灯烛火遮挡一半,虚影之间这人仿佛披上一道霞光万丈。
看了会儿,我提起裙摆又绕了一边,舔舔手指再捅开一处糊纸,可还没来得及瞧他清楚,便听那人声音淡淡传来:“阿衡,别闹了,快进屋来。”
眼看露馅,我心下一慌,竟提着裙摆转身想逃,可谁知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呼啦一声落到我面前。时亥大英雄一把将我扛在肩上进了房里,这样不懂得怜香惜玉,我猜他一定还未成亲!
我被悬在空中踢打他,气愤道:“枉我称你为大英雄,竟然欺负我这个弱质女流!”
可无论我如何捶打,时亥全然不为所动,倒是贺兰卿开了口,淡淡道:“时亥放她下来。”贺兰卿合上手中书卷:“你倒是会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用巴豆给时亥下药,整天就知道瞎胡闹。”话虽说的严厉,神情倒是带着丝丝笑意,并不像是生我的气的样子。
倒是当时亥将我放下,烛火中他瞧着我,眼底似一汪清泉,荡漾的是四月芳菲,当年飞雪寒梅独立,好似包含了浓浓的情谊。
我摸摸双颊问他:“怎么了?不好看吗?”
他眼眉低垂揉揉额角,丝丝苦笑说:“好看。”
本还以为他会对我说些什么体己的话,谁知一开口又是朝堂。
“你可知今日你受伤一事只是个引子,左卫忠不是在向你发火。”贺兰卿边说边起身到一旁的香炉前,一手拂袖一手拿起香炉盖子放置一旁,用香铲搅弄一番又拿了些熏球放了进去。
“那他为何如此?我当时也只是将酒水洒在了他身上,可他却拿酒壶砸我。”我也跟着走到了贺兰卿身边。
贺兰卿瞧了眼我头上的伤:“六国之内姜国战力最强,可土地贫瘠,气候严寒,所以许多物资都是从富饶多雨的友国云蜀购买而来,而这其中必不可少的枢纽就是运输,往年都是由云蜀自昔江向北途径乌衡,通关过港,到达姜国,可乌衡自四年前起便改革政策,意图从云蜀身上割上一大块儿肉。一直以来看似最盈利的一块儿其实都亏空的。”
“那为何一定要从乌衡过,改道不行吗?”
“乌衡虽说与云蜀都处东南方,可乌衡全国走向却是沿着昔江自南向北的,这一点你该比我清楚,也不是没想过借道靖国从竺阴北下,可靖国自来不与云蜀交好,而且自从南宫朔上位后此事更甚,云蜀卖给姜国的是一大笔物资,两方交易时都是要押质子的,这样庞大的交易若是中途邻国不友,前脚劫了咱们的粮草,后脚劫了姜国给我们的兵马,若是乌衡,姜国发兵攻之便可毕竟是一衣带水的关系,可若是被靖国劫了,云蜀战力本就与靖国不相上下,姜国临着竺阴,而竺阴又与靖国交好,到时候真打起来只怕情形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这些年来虽明知乌衡从中牟取暴利,可我们却也只能缄默不言。”
这事说起来竟如此复杂,我坐在椅子上,掂掂手里的果子,瞧他:“可你说此次乌衡的上卿左卫忠不是在对我发火,难不成是在对云蜀发火?”
“你说的有些对,不过他没那个胆子对云蜀发火,他只在对我发火而已。”
“难不成你挡了他的财路!”
贺兰卿瞧我一眼,浅笑,略略得意。
“可不走乌衡便要从靖国走,且不说如何要靖王不觊觎那份物资对付云蜀,单论这路程此次咱们走了近一个月,虽说军队运送自然要比我们方便,可奈何队伍庞大怕是只会比咱们还要晚,而且还要路过竺阴,这算起来支付通关过港的财物可不比给乌衡少。”
香炉里烟丝渺渺,我先是给自己倒了杯茶,后又给贺兰卿倒了杯。
他浅酌一口,瞧着茶杯中荡漾的水纹说:“那若是从靖国直接运到姜国呢?”
“姜国与靖国隔着座埠巅山,山顶上还有高可入云的鹰嘴峰甚是险峻,你要翻过去?不仅费时间,而且极其危险!”这本该着急的淡然自若,看来他是有法子应对的。
“谁说要翻山而过了。”
“……”
“掏出一条隧道就能过去。虽说这埠巅山是六国之内峰巅最高最险的,可它紧挨着靖国内那条昔江支流,山背两侧河水贯通,想必这埠巅山里也该是别有洞天,不仅中空而且还有水渠,到那时每经姜、蜀两国物资交换之时只走水路想必用不上十日便可到达。”一席话说下来,贺兰卿胸有成竹,细细瞧着手中茶杯,脸上荡漾着淡淡笑意。
我忽而想起什么,差异看他:“你别同我说这些都是你此次与我同行时发现的!”瞧他笑而不语,我就知道自己猜得对:“当初金鼎烧了我以为是大灾大难,现在看来对你简直天赐良机,不仅部署回击三皇子的暗杀,还顺道解决了这么大一件事!一石二鸟!”
“你想,我在戊戌节时便知道三皇子要杀我,可为何偏要等到金鼎被烧,逼退到靖国时才开始部署?”贺兰卿说罢将空茶杯摆在我面前。
我心下一凉,伏在桌子上,没了气力对他说道:“你越聪明,越显得我蠢。”过了会儿心中想起另一个疑问,腾地坐直身子问他:“不对不对!在靖国与姜国之间掏个窟窿,无疑是将靖国至于强敌股掌之间,我就不信南宫戚会听你摆布!”
贺兰卿起身到我身边俯看我:“阿衡,夜深了你大病初愈该睡了。”
我揪着贺兰卿衣袂,央求道:“你不告诉我,今夜只怕是睡不着的!”
贺兰卿被我闹得无奈,叹了口气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四个字——虎门事变!
这是什么意思?
虎门——该是靖国王宫直通大殿的那道门,据说门前有百位禁军把手,门前基石上立着一把巨大的闸刀。这把闸刀与姜皇宫大殿外的静息台与麒麟台的用处差不多,不同在于,靖皇宫大殿门前这把大闸刀开合间身首异处,并不是摆设。
话说当年靖国建国之初,老国主命能工巧匠,用了百余斤的铸铁,浇制而成,刀刃常年有匠人打磨锋利,且不说被刀锋切开,那闸刀开合竟需要三五个壮汉,就算是砸也砸死了。
当初老国主在世,这把闸刀下也斩杀了不少奸佞,可自从南宫戚执政,这刀下冤魂与皇室骨肉便越来越多,朝臣多是趋炎附势之徒,少有忠臣良将敢谏言君主,一把闸刀立在殿外,一位暴君立于朝堂,也难怪大家敢怒不敢言了。
这渊源我都懂,可我不懂,贺兰卿说若要想在埠巅山挖出隧道直通姜国,那么必不可少的环节便是“虎门之变”。
难不成他要谋逆?可不对啊,他不是蜀国人吗!
忽而心中一个念想闪过,我浑身打了个寒战。
戍凌七尺靖康三十七年铸朔——易濯当时佩剑七尺戍凌,剑身所撰铭文便是此。
他还说过自己既是皇子又是罪人,而且不得不回来做一件事情。
现在想来,当时我若是认真听下去,就会明白他说的便是不久之后的那场宫变——虎门之变。
他身为皇七子,当年事变造兄长屠戮逃窜流落至我齐鲁山上时已是弹尽粮绝,我救他回来算是为他捡回一条性命。贺兰卿曾说过当年靖国先主七子八女在南宫戚登基后几乎被斩杀殆尽,可唯独没有杀死平山公主,而平山公主又是易濯的胞妹,想来留她性命就是用来制衡易濯的。
可我仍旧不懂如何才能顺理成章的凿开埠巅山的隧道,而贺兰卿似乎也不打算与我说尽,于是我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桌案边喝茶读书的贺兰卿,心中不禁感慨,他貌似文弱病体,百畜无害,手无缚鸡之力,可那缜密的心思,运筹帷幄的布局,艰难险途中的明枪暗箭明明却又都是他一招一步棋的走下去的。
他远在云蜀,甚至流落民间,受尽苦难,在我看来他连赏些饼子给难民都做不到,然而他却真的做了我想也想不到的事情。
这便是传说中的如意公子,笑谈间风云变幻,樯橹灰飞烟灭。
贺兰卿一边从柜子里取出锦被一边朝我走过来:“你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想了些我想不明白的事情。”
“什么事,也许我能想明白。”
我思量一番还是与他说:“这世上有你得不到的吗?有你做不到的吗?你不怕自己布的局伤了无辜的人?你那么慈悲又肯伤无辜的人吗?”
贺兰卿将锦被置于一旁,坐在我身边,笑意淡淡道:“我得不到的自然有,做不到的也必定有,会伤及无辜的计策无论多保靠我也不会选择。”
“这天下,你想得到几分?”
唇边笑意散开七分,贺兰卿只瞧着我不言语。
“你知道吗,入姜王宫时瞧见麒麟台,当时我便在想,那个台子没人比你站上去更加合适,姜王赏识你,定会重用你。”
可没想到我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完,竟引来贺兰卿一阵轻笑声,他说:“阿衡,你可曾想过,若是有一日乌衡亡了你便是亡国之奴。”
我摇头。
“我生于昔江东南方,养我育我的是云蜀,我母亲是蜀后胞妹,我贺兰家祖辈自大周灭国以来效忠云蜀华氏,从无悖逆,世袭爵位。因我体弱,陛下顾念,于是自幼待遇便与皇子无异。思及至此,卿便是生死也要与这云蜀与共,绝不背弃。”他说时喉头动了动,嘴唇也微微泛白,我想阻拦让他休息,可已来不及,只见他头已经抵在我肩膀,声音黯哑道:“你问我这天下想得几分,便是一厘我也不想要。”
“好好好,不要不要,我也就问着玩儿的,你为何如此认真,休息吧。”我抚着他脊背,瞧着四周哪里有药。
谁知我刚要起身,却被贺兰卿拉住手腕,他边咳着边说:“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人。”
我浑身一颤,心中一沉,想他说的该是那与他琴瑟和鸣的信姑娘。真没想到,他恋她竟如此情深。
瞧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我轻巧便挣开了他的手,倒了杯水端给他。贺兰卿接过茶杯却没立即喝下,而是瞧着我问道:“我与你说了这些,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怎么能不明白。这世上才智容貌配得上如意公子的除了信姑娘,再也无人。这些事情若是换做信姑娘陪他经历,或许便不会像我这般不懂他,为难他,对他使小性子,害他涉险。
“我懂。”话出口心中却是一酸。
贺兰卿忽而扬起淡淡笑意:“那你愿意随我回云蜀了,是吗?”
嗯?
“此次一行,所有暗桩伏笔都已埋好,时日不久便会拔楔生疮,到时候无论蜀、姜、衡、靖必将引起一场血雨腥风。虽我早已安排好,可你若是回了乌衡我怕还是会连累你,不亲自护你周全我总不放心。”他言语虽没有逼迫我,但语气分明是迫切希望我答应的。
他那样瞧着我,仿佛耗着生命里所有灵力精气,叫我如何舍得。可若真的与他同行,过不久他便要与姚予信成亲,彼时见他们琴瑟和鸣郎情妾意,又该叫我如何自处。
如意啊如意,你可给我出了个难题。
“阿衡。”
“阿衡……咳咳……”
我明知道他是在装病催我决定,逼我怜惜,可我就是心疼,怕他真的病着耗着,被我拖累。
他咳得越加厉害,身子颤栗不已。
见他这般模样,我也只好一咬牙答应道:“你吃药,明日我便与你回云蜀!”
果然咳嗽声戛然而止,我皱眉瞧他此刻头偏上瞧我眼角唇边一抹狡黠笑意,似得意的孩童,这般模样叫我如何硬的下心弃他而去。
罢了罢了,输给如意公子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何况他还是我心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