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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珈蓝若笑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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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走了我的扇坠、我的画轴、我的棋子……却独独将我留下……我问你,为何就不肯带我一起走?”他双手就这样揽着我,原本的痒意便消去了大半。
心中的忐忑仿佛害了心病,令我慌张不已,猛的回身力道不得控制将他推开,使他撞在了桌子上,茶杯歪倒在桌上转了两圈,茶水沿着桌沿滴答滴答的滴落在了地上。
“你为何觉得自己一定会死?”贺兰卿开口问我“瘟疫至今已有半月有余靖国染病者百余人但死者却只有五人其中三人分别因打斗、饥饿而死,病死的只有两人,竺阴染病者中死者也不过十二人。”
贺兰卿朝我走了几步,眉头微微皱着,问我:“你为何觉得自己一定会死?”
风吹拂过脸,丝丝凉意,泪水滑落下颚,我一把将包袱摔在地上,怒斥他:“如今要死的是我,你又懂什么!”双腿一软蹲坐在了地上没出息的哭起来“我才十六岁,前十二年忘得一干二净,如今能记得的不过四年,转眼我竟然要死了,还是客死异乡,这世上除了我师父连个牵挂我的人都没有,黄泉路上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一辈子的孤魂野鬼,一把黄土掩埋连个能归去的故里都没有。”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我委屈啊,死在了师父前面。
反正事情也是说开了,我干脆撒泼打滚起来,这些日子憋屈死我了,老天爷做事也是忒不公道,凭什么偏偏让我英年早逝!
贺兰卿蹲在我面前,扶着我的肩膀,一声声的喊着:“阿衡!阿衡!阿衡你先听我说!玉衡!!”
我终于安静下来一抽嗒一抽嗒的看着他。
“阿衡别怕,”贺兰卿的手轻抚的头,眉头虽然皱的紧但笑意却温柔,说道:“我不会让你死,若是你死了,我就将这药丢进昔江,不日便随你奔赴黄泉,奈何桥上做个伴,如何?”
可不得了,贺兰卿若是因为我死了,想必云蜀上下乌衡上下都要将我鞭尸,连死都不得安宁。
“你不能死,万万不能死!”我用手背擦了擦鼻涕,总算不哭了。
贺兰卿伸手揩揩我脸上的眼泪鼻涕,无奈笑道:“你先起身,咱们要从长计议了。”
那夜贺兰卿从梁大夫那里偷偷拿了些给病人配的药,熬好了喂我吃下,那苦药腥味极大令人作呕难耐,为了让我忍住恶心,贺兰卿从梁大夫的药柜子里偷偷拿了些薄荷叶为我熬水喝。
我笑他,自从遇见我,当铺也去过、盗贼也当过、挨过饿还露宿荒野都齐全了。
他边笑边哄我睡下,自己却在一旁不知捣鼓什么。
第二日清早我醒来时,贺兰卿趴在桌上,手边那副难看的手掌大小的小布袋线头还没减掉,针脚怪异还大小不一,却看得出来是他一针一线自己缝制的,只是他做这个干什么?
我正看着贺兰卿也醒了过来,揉了揉眼,见我拿着那对小口袋,对我说:“快戴上。”边说着边帮我将小口袋套在手上,边套边说:“这下你就不会再将自己挠得发疼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害不得。”
袋口在手腕蜀锦,打了个结,手指头藏在里面伸展都难了一些。我一脸苦涩道:“可身上发痒怎么办?”
“我见梁大夫准备了一大缸的薄荷汤,时不时便用艾叶朝他们身上掸一掸,我也给你掸一掸。”
我趴在窗边问贺兰卿:“其实你走了将我留在梁大夫这里也不是不可,你替我去找我师父告诉他我在这里让他来救我。”说起我师父难免又是感叹,别看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虽然他不悬壶济世,但往往哪里发了病他都是最先开始研究药的,可他偏偏研究出来又端着架子不卖药,物价哄抬,我师父就是这么发家的,说起来我都觉得他忒不厚道。
难不成报应在我身上了?
贺兰卿一天不见人影,直到晚上才回房,关上门瞧着我的眼神有些躲闪,开口第一句便是:“阿衡,把衣裳脱了。”
虽然我俩最近关系是亲近了些,同床共眠也有些时日,他对我也是照顾有加,但这并不代表好的能穿一条裤子,赤膊相见!
我手上戴着布套不好抓被,只好两只手并在一起将被子提在胸前,警惕道:“你!你想干嘛!”
贺兰卿将袖袋里的药瓶拿出来,朝我走来,坐在床榻边一派泰然的说:“这是擦身的药,你晚上总是睡不好身上的脓包渐重,梁大夫说涂了可以消消肿。”
是我又想龌龊了,终归不该看那么多小姐公子的话本。
本来是说将贺兰卿眼睛遮住,可半天找不到布条,于是我也只好妥协道:“那我信得过你是个正人君子,不用布条你闭眼吧。”
“那失礼了。”贺兰卿说着将眼睛闭上。
其实虽说贺兰卿的人品我信得过,可他终归是个男子我就这样宽衣解带实在过不去心里的坎,于是取了药将身上自己能擦的地方都涂抹上药膏,最终脊背处碰不到,将衣衫向下退了退,背对着贺兰卿再三嘱托道:“你可不要乱摸啊!我可会打你的。”
贺兰卿没说话只闭着眼笑了笑。
那手指带着丝丝凉意,刚刚碰到我肌肤就惊得我一个激灵躲得老远。这一点也不像我,太矫情了!
只怪我这病不能告诉外人知道,不然就可以让珈蓝若或是梁琴来帮我涂药。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打算和贺兰卿聊会儿。
“距离六国宴还有多少天?”我将头发拢在身前,微微侧目瞧了他一眼,闭着眼睛表情平淡。
“十日。”
就算他今日出发马不停蹄也要七八天才能赶到,切不可再在这里耽搁了。
“我上次与你说的将我留在这里是认真的,这个方法可行,我算了一下估摸着自己再挺上个十三四天该是不会死的,但你可要快些来救我不然我要是翘辫子就糟了,还有啊,我师父来的时候让他帮我带上枣泥糕啊栗子糕啊,我可想吃了,还有易濯那个没良心的,若是见他跟我师父在一起就把他也带来,等我病好了非要打他一百遍断了师徒关系,竟然就这么丢下我……诶?我说话你听见了吗?药涂完了吗,怎么没动静了?”
“阿衡,”贺兰卿手指蘸了药继续给我涂药“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那六国宴怎么办?蜀王给你的工作说撂挑子就能撂挑子?”我疑惑的问他。
“阿衡,”他手上的动作滞了滞,“你知道你每天入夜伤病难眠吗?”
这我怎么能不知道,身上像是千百只蚂蚁啃咬,不能挠不能咬只能挨着,那滋味真真是比拿刀杀了我还痛苦,白日来有些事忙还不那样难受,到了夜里脑子里除却其他都剩下这满身的脓包了,又疼又痒还不敢大嚷大叫只好嘴巴里塞上棉布,身子蜷缩像个虾子,每每第二天醒来都像是水洗了一般浑身是汗,就这两日前胸蔓延到了后背,眼看着就到脖子,袖子里的还好藏,将来上了脸……我连想都不敢想。
思及此处,我就只剩下叹息了,谁让我命不好偏偏轮到我生这样的病。
贺兰卿由着顺序擦到腰身处,淡淡道:“你生或死我都要亲眼看着才能安心。”
听他这样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了然道:“从前说你是孱弱病体的公子哥儿真是我识错了人,原来你这般讲义气,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只觉得贺兰卿手上一滞,淡淡道:“我与你怎能算是兄弟,若是不嫌弃,我倒是可以认下你这个妹妹。”说着话便涂好了药。
若是让外人知道如意公子是我兄长,那六国之内我都是横着走的!又怎么会嫌弃呢!贺兰卿真是太客气了。
可袖子刚拉上一半,便眼睁睁瞧着门被猛地推开,上气不接下气的梁琴身后跟着神色不可揣摩的珈蓝若。
刚开口要说些什么,上下瞧了个大概,梁琴不可置信的跑到我身前,将我刚刚合拢的衣襟扒开,瞪大了眼睛瞧了我一圈,艰难的吞了吞口水,涩声道:“玉夫人……这是……”
不等我反应,面前衣袍晃过,披在我身上,早已是淡淡甘草香迎入鼻息,贺兰卿单臂将我揽在怀里离了梁琴。我仰头看他,有些诧异,这人此刻不同于平日里神色里竟有些严厉。
果真不是我错觉,就连话语间都透出丝丝寒意:“梁姑娘请自重!”说着话手臂便紧了一紧。
“玉先生,快将夫人交予我爷爷医治!你们也要尽快分开,这疫病传染性极重……”
贺兰卿揽着我的手又是紧了紧,厉声道:“不劳梁姑娘操心,若是不便明日自清便携夫人离去。”
“玉先生,如今村子里抓捕染病者集中关押,你切不可意气用事!”梁琴好看的眉目都皱到了一起。
争吵间只听外面木板吱呀响起,于是两人怒气皆都偃旗息鼓,贺兰卿揽着我的手臂更是紧了紧,明明就是将我抱在怀里,让我整个人都埋在他的怀里,鼻息里溢满的名为如意公子的味道,竟然令我如此慌张。
老者站于门前声音浑厚低沉:“琴儿,夜里怎还不回房。”
“爷爷!”梁琴刚要说些什么,却被珈蓝若拦下,“阿舞姐姐!”梁琴低声嗔道。
珈蓝若神色如常,唇角朝上勾了勾,对梁琴道:“你不是有话对玉先生和玉夫人说才闯上来的吗?”
梁琴闹着脾气,咬咬嘴唇,虽不情愿还是说了:“近日来官兵抓人抓得紧原以为是集中诊治,今日便陪着爷爷去了一趟,结果却被拦在了门外,打听一番后才知道,原来祭祀将近,他们要凑集千人宴,也就是将近千人的伤病者一起在祭祀那日……烧死,所以你们千万不要乱走动!”
可谁都没料到,偏偏在第二日晚上便来了官兵要来捉拿我。
当时我正无忧无虑的用我包成球的手趁着贺兰卿不在想要挠挠痒痒,谁知挠得正酣畅,贺兰卿推门而入,吓得我恨不能将手活吃了!
瞧他上下扫量我,我急着否认道:“没有没有!我才没挠痒痒呢!”
还没等他说话,梁琴与珈蓝若也纷纷推门而入,这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梁琴上气不接下气的瞧着我们急急道:“快!从后门走!”
在我还没有闹懂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被贺兰卿从后门带出,跟着上了辆马车,快马加鞭的离开了。
马车行至一处荒凉地已经是深夜,我正打瞌睡,一个颠簸将我惊醒,脑袋磕在贺兰卿肩膀,才惊讶发觉自己竟然一直睡在他怀里。
可还不等我问他,马车却渐渐停了下来,锦帘被人一把撩开,一柄七星宝剑架在我的脖子上,珈蓝若笑靥如花,柔声道:“如意公子切莫轻举妄动,小心我要了她的命。”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想用手指推开一些珈蓝若的剑,却反而被她逼得更紧,只好商量道:“你要不把刀架他脖子上去?”
珈蓝若嗤笑一下,并没有挪动,反而揪住我衣领拖拽下了马车。我的双手被珈蓝若反剪在背后,七星宝剑横亘在我的颈部十分危急。
夜色漆黑,寒风阵阵,远处传来怪叫。贺兰卿一身靛蓝色衣袍被风吹动,远处火光盈盈,袖袍里的手紧紧攥着,想必他如我一般是不喜欢这样被人威胁的。
半晌贺兰卿唇角一挑,神色轻蔑道:“三皇子果然好耐性,竟从云蜀放我至竺阴,才动手杀我。”
什么意思?!
“如意公子莫要记恨六殿下,要怪便怪这至高无上的权利驱使,六殿下也是无奈。”
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可越是明白越是惧怕,想想这一路上的种种“意外”次次“巧合”或许都是有人精心安排,那偶然遇见的人或许也只是位高者的一步棋,为的不过请如意公子入瓮。
何为真,何为假?
而我是否又被歹人利用,无形之中成了这满盘棋中的一步?陪他们一同演了场大戏?
贺兰卿若是死了,那我还能活着回乌衡吗?回了乌衡,还能活着吗?
夜色中,他的神情模糊不清,只听一声轻笑:“卿不过为人臣子,就算杀了我不过是暂时折断太子殿下一只手臂,这局棋从昔江遇袭再至如今倒是大费周章,可真是劳烦诸位为如意费心了。”
我在一边听贺兰卿说话不紧不慢倒是一副不怕死的样子,甚是着急,他不怕死可我害怕他死!于是急切对身后的珈蓝若呵斥道:“贺兰丞相在云蜀是何等地位,与乌衡、姜国又是何等关系你们不会不知,当年连乌衡国主都惧怕三分照顾周到不敢怠慢,若是让蜀王知道自己心爱的臣子死在你们竺阴,别说区区一个六殿下,就算是你们的王恐怕也是担待不起的!”
七星剑的白刃向上提了提,刹那间皮肉就划出了血道,我疼得嘶了一声。
“贺兰丞相早在昔江不就被烧死了吗。”珈蓝若语气得意轻蔑:“就算以后追究起来有梁氏爷孙作证,贺兰丞相当时抱着染了瘟疫的女子寸步不离,这瘟疫传染性极大,病死了也不稀奇。”
一切都是他们设计好的,连退路和借口都已经找好,最蠢的就是我,竟无声无息间被他们利用成了棋子!
我这次就算不病死,想必珈蓝若也不会放了我,就算逃回乌衡,姚予信也会杀了我,云蜀上下就算铲了齐鲁山也会致我于死地。
这下好,不死都不行了。
我干脆眼睛一闭,只等她手起刀落给我个痛快。
可半天没动静,一声闷响,只觉被反剪的手腕忽的一松,整个人都支撑不住一个劲儿想往外倒一个趔趄,还好一个怀抱将我及时扶住,才免了我的狗吃屎。
七星剑当啷落地,就在珈蓝若倒地之时我万万没想到会见到梁琴,此刻她打晕珈蓝若的手刀还未放下,看样子手法十分娴熟。
直至确认珈蓝若昏厥一时半刻醒不过来才单膝跪地垂首抱拳,毕恭毕敬道:“公子。”
诶?!男的?!
向来波澜不惊的如意公子此刻也是一派淡然,道:“起身吧,快回去别让她发觉。”
“是!”
说话间男版梁琴一挥手竟唤来一辆崭新的马车,躬身抱拳道:“按公子吩咐明日将你二位送至距渡口百里的山崖岔路,等你们离开便会将车滚落山崖。”
贺兰卿只是微微点头。
可我瞧他却早已出了神。
这便是指点天下悲悯苍生的如意郎,一切不过是他盘上的一局棋,当我以为一路坦荡还在为小事斤斤计较之时,他已化险为夷,将我从层层阴谋险象环生的境地里拯救出来了。刹那间我忽然明白了耽搁在靖国那些时日他为何不见踪影,是我愚笨不该说他去会相好。
马车颠簸,我们相对而坐。他闭目静坐,神色微微凝重。忽而听他开口道:“想问什么便问吧。”
“你从何时起知道他们阴谋?又是从何时起开始布局应对?”
“知道三皇子有杀我之心是在戊戌节那次遇刺,部署却是在靖国逗留的那段时日。”
“平山公主帮你了?”
迟疑片刻,贺兰卿还是点头。我整日与他同吃同睡竟不知身边发生了这些大事!
“这些日子你还瞒了我些什么?”
贺兰卿瞧着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金鼎就算我不烧他们的人也会放火,目的却不是烧死我,”贺兰卿说的风轻云淡,伸手抚了抚褶皱的衣袍,淡淡道“当初就如你所说我可以选择从乌衡到姜国这条路,我与信姑娘有婚约盟誓,乌衡不会为难我,但若是我果真去了乌衡,那么还没入都城就会被他们的人杀害,而我若是死了你一定活不下来,说不定还会担上谋害蜀相的罪名,就像是这次竺阴他们打算将罪名强加于你的道理一样。所以我舍近取远,干脆向六国放出风去,让自己假死一次,这样混入靖国,便可有时日部署,应对竺阴的暗杀。”
“那他们费这般周章,为何不干脆杀了你,还要部署这些阴谋阳谋?”
“这便如你所说,想我死的自然不在少数,可也有许多盼我活着的,若是我死的莫名其妙,难免不会牵连他们,这些人可没打算与我同归于尽,所以他们要我死的合情合理,不让鲜血沾染自己双手便让我悄无声息离开这人世,再不能阻碍他们。”
说话时,我隐约瞧见贺兰卿脸上淡淡一抹轻蔑神情一闪而逝。
“你不肯留我一个人在竺阴,总要带着我,还与那个男人假扮的梁琴人前做戏是不是都是计策?”
贺兰卿忽而睁开眼瞧我,似有什么话即将冲出口却又被他咽下,半晌又闭了眼,淡淡道:“你若这样想,那么半真半假吧。”
车上颠簸不止,我俩久久不语,拐过了一条岔路,倒是贺兰卿先开了口:“一会儿一到驿站车夫会更换,到时候不要说话跟着我偷偷溜走,知道了吗?”
他……信谁?我看他谁也不信。
“你倒是放心将我放在身边,就不怕我也是他们的一步棋,用来害你。”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赌气,说完又觉着自己矫情。
“你不会,”贺兰卿眼神恢复了往日温和,甚至还藏了淡淡笑意:“我信你。”
不知原因,心中竟然又是一暖,只因他说信我。
可还没等我开心多久,贺兰卿又补了一句:“歹人将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来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