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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可我才在这 ...

  •   我与贺兰卿躲到村子一处空旷处,十分寂寥。因为感到身体疲乏,我要求休息一下便找了块石头坐下,于是他将剩下的故事也讲给我听。

      高士晔疼爱阿舞,可谁能想到为了阿舞高士晔竟然自新婚起三天未与罕北嘉华圆房。无论罕北嘉华如何妒忌愤恨,因为高士晔的维护都奈何不得阿舞如何,甚至为她安排一场婚事,一旦被高士晔得知也会呵斥身为夫人的嘉华。
      世人都传,罕北嘉华那个两岁夭折的孩子是被阿舞害死的,是她故意带小殿下去池边玩闹,假装失足双双坠池,小殿下救上来时早已没了鼻息。
      她昏迷了三日,而高士晔便三日没来见过她一面。按照高士一族的丧葬习俗,幼子早夭入葬时穿的寿衣必须是母亲亲手缝制,以便再次相聚。
      那量体裁衣的小小寿衣,从罕北嘉华的手中被接到婢女手中时,她挣扎着在高士晔怀抱里哭得歇斯底里,一声声叫着孩子的乳名。
      也是因此阿舞的宠爱渐渐淡薄了,她害死了高士晔第一个孩子,虽然高士晔没有责骂她,却也不愿再见她。
      甚至连罕北嘉华给阿舞寻亲事也默许,无论阿舞如何恳求,好似一定要将她撵出王府。
      直至阿舞过了及笄,珈蓝族新任大祭司开坛祭天算出久久空余的神嗣之位其实早已降临人间。
      那人本为天神头上一根银发,此生来到人间是为了成全一个男子,报答他惹怒天神,对自己的孕育之恩。
      那人生辰五行都与阿舞相似。
      珈蓝一族供奉神龛前来王府迎接阿舞那天,场面何其盛大,沐浴净洗,梳洗打扮,竟比王妃还要风光。
      加冕仪式要在梵文塔内举行,供奉至双十芳华便要与王交合诞下皇嗣,终生供养宫廷。
      若是这一步迈出王府,那她的缘分此生便与高士晔断了。
      那日扶桑开的正好,阿舞转身奔回高士晔面前被徒众守卫拦住,她哭嚷着:“爹爹!爹爹!你不是答应过阿舞,不会卖了阿舞!你为何骗我!为何!”
      徒众并不敢太过用力拉扯阿舞,于是终究被她挣脱,奔到高士晔面前跪在他面前,胭脂氤氲成一片红晕,她哭求着:“爹爹,小殿下的死只是意外,与我无关!爹爹,你要信我!!”
      罕北嘉华一身锦衣华服端庄贤淑模样,听到阿舞提到自己的孩子,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的说:“还不快将神女请回去!!”
      不顾众人拉扯,阿舞在高士晔面前一个一个的磕着头,额头晕出一片血污,苦苦哀求道:“爹爹,阿舞再不任性,再不骄纵,再不踏出房门半步!”见高士晔依旧没有反应,阿舞磕头如捣蒜,身体都开始发抖道:“爹爹!爹爹!阿舞错了,阿舞错了!将阿舞关进柴房,不给吃喝也好,鞭挞打骂也好,阿舞只求你不要将阿舞撵出府去!”
      一直不作声响的高士晔伸手将阿舞手里拉扯的衣襟拽出来,斜睨了阿舞一眼淡漠道:“松手。”一如八年前街上偶遇那个小乞丐的嫌弃。
      最终,高士晔弃了她。

      两年后也就是如今,阿舞早已由珈蓝族大祭司赐名为珈蓝若,竺阴遭难,神女祭天,贺兰卿的意思是高士晔不会坐视不理。
      高士晔或许会弃她于宫廷,但绝不会置她生死不顾。

      我吃了口饼感觉有了些力气,边嚼着边纳闷道:“可这神女不是应该在梵文塔,为何会在这个村子里?”
      “若高士晔要救她,那罕北嘉华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她杀死,在靖国时就听平山公主提到过,边境来报珈蓝一族近来骚乱异常,我想大概就是神女遗失,无人祭天了。”
      “可就算我们找到珈蓝若见到高士晔又要怎么样劝说他救我们?”
      “六殿下与我乃是旧相识。”
      正当我点头表示明白时,风悄悄吹过只听树荫后一个声音淡淡传来:“他不会来救我了。”
      风吹枯枝沙沙作响,那星星点点的粉紫色渐渐变得清晰,若是一朵出水芙蓉,少女模样秀美可人,手执一柄七星剑,英气之中略显憔悴。
      “你是……珈蓝若?”我瞪大眼睛瞧她,没想到我没去找她,她倒是找上门来了。
      珈蓝若没有瞧我,只盯着贺兰卿,嘴角勾勒出淡淡笑意:“如意公子,一别两年,别来无恙啊。”
      像是六国宴——六国同宴。竺阴供奉神嗣的祭祀仪式也是极其盛大的,各国使节纷纷道贺,他们似乎就是那一年相识的。

      然而珈蓝若并没有如贺兰卿所料引来高士晔的救援,倒是白白吃了我半张饼子。眼看着日暮渐渐落下,连个人影也瞧不见半个。
      珈蓝若倒是轻巧的很,睡在草席上身侧手里攥着七星宝剑安稳踏实。许是我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扰了她的清梦,只听她在我身后呵斥道:“你能安静一会儿吗!”
      我回过头看了眼正吃药的贺兰卿,又看了眼睡在草席上的珈蓝若问他们:“你们俩不着急吗!一会儿太阳落山就出不去了。”
      谁知珈蓝若听我这话鄙夷一笑,仍旧闭目道:“呵,说得好像现在能出去一样。”
      我扭头自认为十分凶恶的看着贺兰卿,谁知他只是淡淡一笑道:“别急,坐下歇会儿。”说着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我被他们这副不着急的模样气的不轻,面红耳赤,想着去附近山涧洗洗脸。谁知我刚要走,后脚便来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身后背着小竹篓,行起路来在身后一颤一颤,一身青衫,倒是和我当年药庐外与贺兰卿相识那一幕的模样有些相像。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喜笑颜开道“阿舞姐姐原来你在这里,爷爷让我来接你回去,天晚风凉快跟我回去吧。”那小姑娘声音伶俐眼神清澈十分乖巧的模样。
      珈蓝若从草席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提起七星剑站了起来,叫上我们和小姑娘一起下山进了村子里。
      这孩子名梁琴,是山中医者的孙女,以前村子里的村民有什么大病小灾都会来找她爷爷,现在村子瘟疫横行,多是收留病患。
      珈蓝若当时一路被人追杀至此,由后山进入村子后便昏倒,是梁琴和她爷爷将她救回。珈蓝若之所以说高士晔不会来救她,就是因为她被困已有七日,却从没人找过她。
      珈蓝若说:“他拥有那么多,何必捡回自己丢掉的东西。”
      说来也是笑话,珈蓝若离开王府后罕北嘉华为了安抚高士晔于是为他纳了两房妾室,听说那两位美人很是得高士晔宠爱,如今其中一位有孕在身,王府上下欢作一堂,谁还记得那个叫做阿舞的小姑娘。

      晚饭过后梁琴叮嘱再三天黑后便不能踏出屋子半步,因为我与贺兰卿假扮夫妻,于是被安排在一间房内,他却只知道看书,油灯下看得入神还要拿出笔纸写写画画,是听见翻书的沙沙声全无其他声响,屋子里静的骇人。
      我口渴的厉害喝光了壶里的水便打算去打些水烧,关门时悄悄带上他似乎全没注意我。
      去厨房时刚巧遇到珈蓝若,见她朝我笑了笑,说:“你此刻陪他又有何用,回了云蜀他做回如意公子,娶的人注定是乌衡姚予信。”
      不知哪来的乌鸦在头顶叫了会儿,我挠挠脖子,措了措辞,语调极慢,希望解释一遍珈蓝若便能听懂就好:“我是被他拐来的,其实我本来是要回自己家的,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意外。如意公子是谁的又与我何干,是你误会了。”
      “是吗?原来是我误会了?”
      “可不,”我苦口婆心道“不过我也理解你,毕竟如意公子名声在外,多少名门闺秀都期盼不来的缘分,不过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不知道如意公子比其他公子好在哪里俊俏在哪里,在我眼里他除了比我多点文化爱看书之外,与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说完我挠挠手背,希望自己说的珈蓝若能够明白。
      珈蓝若却忽而笑了起来:“你若是这样说那如意公子估摸着可要难过了。”
      我伸手挠挠脸,纳闷道:“为何?”
      珈蓝若刚要说些什么,远处忽而骚动起来,传来阵阵嘶嚎,据说是关着病患的临时监牢,为了防止瘟疫离窜,不许他们与外人接触,那些人无人医治,被病痛折磨得紧,渐渐没了人形有些可怖。
      诡异的嘶叫声越加频繁,风吹过传来窸窸窣窣脚步声,就连珈蓝若也变的警惕起来,手里的七星剑被她用拇指撬开一个缝隙,刀刃映出星星点点寒月之光,只等出鞘见血一般。
      我向四周瞧了瞧,扯了扯珈蓝若衣角:“那些人该不会私闯民宅吧,咱们不过是在自家院子里也会被袭击吗?”
      还没等珈蓝若开口,只觉着一双冰凉凉的手从后侧拉住我,因为我浑身滚烫似火烧,那一抓倒是舒服不少,却还是吓了一跳,不自觉叫了句:“救命!”
      贺兰卿反手将我口鼻捂住那声音被挡住,皱眉低声呵斥我俩道:“怎么在外呆这么久?”
      我本想说是来打水,谁知珈蓝若抢先我一句,笑的意味深长道:“我在问这位姑娘是否喜欢如意公子。”
      这个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乱嚼舌根。
      我因为紧张身子更加燥热,一个劲儿想往冰水里扎,昏昏沉沉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倒是贺兰卿一派淡然,松了我的手转身道:“我刚刚在一旁都听到了,”我愣在原地,头有些晕“阿衡,还不回房!”

      今夜困乏的厉害,我想可能是染了风寒,于是早早便窝在里侧。
      等贺兰卿收拾完站在地上似乎是瞧了我一会儿,转而有打算走开。我揪着被子有气无力道:“又不是没在一个床上睡过,你害羞个什么劲儿。”
      贺兰卿迟疑了会儿,熄了灯上床背对着我,窄床间似乎还能搁下一个人的空位,一床被子被我俩拉扯的平整,空荡荡的脊背阵阵发凉。
      过了刚刚浑身滚烫的时候又开始阵阵发冷,我瑟缩成一团,低声叫了贺兰卿,他轻声回应。
      “你能靠我近点吗,有些冷。”
      他稍稍挪了些,却好似没挪动。
      “再靠近点。”
      夜色清凉,透过轩窗,月色朦胧,他渐渐离我越来越近,终于我俩脊背相靠,暖意渐渐袭来,贺兰卿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似乎睡熟。
      可我却又睡不着了,身上越发瘙痒难耐,我挠完胳膊挠胸口,直到感觉到丝丝疼痛才能缓解一些,本以为是乡间小地方多是些虫蚁叮咬,可用手稍稍摸一摸却是扁平连片的凸起,心中难免一惊。
      我越过贺兰卿极近轻柔的下了床,拿起火折子出了房。点火折子之前我还宽慰自己,那潮湿的被褥许是之前生了虫,现在才让我挨了咬。可那明亮的光线照在我的身体上,那映射在眼帘里的景象,令我顿时心生凉意。
      这密集可怖的脓包,我分明是在哪里见过,还不止见过一两次,那些濒死的人频频出现在我眼前。
      刹那间睡意全无。
      耳边回荡着那声声哀嚎,似乎也不像从前那般害怕。
      我怕死,自从齐鲁山顶睡醒后我便一心求生,若是被师父和易濯知道我这样窝囊的死在这种乡野小村,或是与这里的尸首一起困死掩埋,这种场景我并不能接受估摸着我师父也是接受不了的。
      我师父是当世神医,当年水患引来瘟疫危害千百人他都能医治,只要我能找到师父他一定能够医治我!
      我要在他们知道我患病将我关押之前离开这里!

      第二天一早我便换了身方便的衣裳将我身上能挡住的都挡住了,虽然口干舌燥胃口全无,但为了表现的像个正常人我连贺兰卿的那碗粥也喝得一干二净,梁琴眨巴眼睛瞧我问道:“玉夫人,要不再给你添一碗?”
      我连连摆手,终于放下碗筷,伸了个懒腰忍着浑身痒意,故作轻松瞧着外面晴天道:“这天儿可是真不错,我想溜达溜达。”
      梁琴担忧道:“近日村中来了不少军官,把守甚严,你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听闻此话心中不免凉了半截,真是祸不单行,早知如此当初带着易濯不贪贺兰卿这便宜就好了,或是当初在靖国便分道扬镳也不至于如此,现在想来当初我有千百次机会离开这里,可偏偏都没走成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我将小命都赔上去,我并不能想通。
      故作镇定,强颜欢笑,故意扬声道:“怕什么,我又没得病!”
      眼睛瞟到贺兰卿一双眼睛从刚刚开始便以一种令人不安的神情瞧着我,此刻更是起身从桌后走到我身边说道:“梁姑娘既然说了你还是不要出门,回房休息吧。”边说边伸手要拉我胳膊。
      我浑身一颤,立刻躲开他的手。
      他不能再染病了,就算死,也不能是如意公子陪我死。
      这一躲,贺兰卿愣在原地半天,再抬头脸色都白得如纸一般,瞧着我半晌不说一句话,只是时不时瞧瞧自己的手。
      我又向后退了两步,干笑道:“这么多人拉拉扯扯……呵呵呵呵。”我退到一处撞在柜子上,装着草药的瓶瓶罐罐摇摇欲坠叮当作响,我这样慌张难免他们不会瞧出什么端倪,还是先回房再说。
      出了门,路过小窗还能看清屋子里的景象,只见贺兰卿侧过头似乎也在瞧我,希望他没瞧出什么怪异,阻碍我离开村子找我师父。

      收拾包袱时院子里阵阵传来那些病痛之音,我尽力不被扰乱,却还是忍不住全身的痒的发颤。
      将我俩所有银刀装进了我的包袱里,虽说实在对不起贺兰卿,还有那块木兰扇坠,那卷画、那副棋子……
      也许我带走这些也没什么用,但紧要关头都是能换钱的物件,装在包袱里就打算就此和贺兰卿分道扬镳再也不见了。谁知一开门,他竟然就站在门外。
      贺兰卿瞧着我问:“背着包袱打算去哪?”
      我正想着如何搪塞,可包袱突然被贺兰卿夺走,臂膀处的脓包被蹭的痛痒难耐,我咬着牙嚷道:“我去哪也要你管!本姑娘不伺候了还不行!”
      说话间伸手便去抢夺他手里的包袱,谁知拉扯间贺兰卿稍稍用力,便将我拉到他面前。我与他那样近连鼻息都清晰可感。
      忽然安静下来后我才听清外面官兵吵嚷着抓人的声音,脊背冷汗阵阵。
      谁知贺兰卿一把抓住我手腕,将我推到被褥的柜子里,做噤声状,将柜门轻轻关上了。
      在那狭窄的空间里一切仿佛都在被放大,我将耳朵捂住却还是能听到那些从远处传来的哭号。
      我忍不住伸手挠抓自己的胳膊,指甲所及之处渐渐凸起一片血红脓包。
      过些日子这些脓包会布满全身,蔓延到脸上,然后我会如同那日在树林中见到的那个人一样死于荒野。
      不对不对,无道先生是我师父,他可不会允许我死的那么窝囊。

      不知不觉间四周突然变得无比安静起来,光线渐渐透进来,而贺兰卿的容颜也渐渐清晰,他瞧着我脸色白的骇人,伸手擦了擦我脸上不知何时流淌的水泽。我瞧着他的脸惊骇闪躲进了角落,向后挥着手说:“你快逃命吧,让珈蓝若带你离开这里,去姜国赴六国宴,我会想办法找我师父救我的,咱们就此别过吧!”
      一股力量将我挥舞的胳膊钳住,只听贺兰卿极其苍白的一句:“冒犯了。”紧接着我的袖子便被他撸了上去。
      那极轻一声倒抽的冷气,是惊讶也是恐惧,他声音中微微带着颤抖的问我:“为何瞒我?”
      “告诉你又如何,你自己都病痛缠身如何医我!”我挣脱开贺兰卿的手,从柜子里逃出来,拿上包袱就打算走,谁知贺兰卿再次拉住我。
      我甩开贺兰卿,狠狠道:“别碰我!你也想陪我死吗!”
      对啊,其实,我会死。
      可我才在这世上有滋有味的活了四年,还以为能在这花花世界潇洒个三五十年,我还没享乐够便要被阎王收回地府了。
      我年纪轻轻便要死了,可不能再拖一个年纪轻轻的下去,若是我不知那自然同归于尽的心安理得,但我既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那就不能再拉个陪葬,这么一想,我还是挺善良的。
      刚刚关好的小轩窗被风吹得吱呀开了条缝隙,我收拢袖口揪住衣领背好包袱对他说:“我去找我师父,他一定会有办法医治我,但前提是我不能被关押在竺阴,你自己便好自为之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一股大风自昔江江岸吹来,狂卷着春意最后的馨香,带着阵阵花草香意,浮云渐渐散去日光透过阴影照射进屋内。
      此刻,贺兰卿从背后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带走了我的扇坠,我的画轴,我的棋子……却独独将我留下……我问你,为何就不肯带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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