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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我没注意头 ...

  •   贺兰卿接了沈令一个差事——为沈家两位未来夫人画画像。
      沈令安排第一幅小像先为孟九儿画。

      种满香草的小院里阵阵幽香飘来,过了朱红砌筑的长廊拐弯处就能瞧见一湖碧水,天色与之辉映淡淡的清澈,春光明媚将明媚映照成了幅画卷,正是好时节。孟九儿穿了身水墨晕染的淡粉衣裙,梳着朝云近香髻一根简单的桃木发簪不多修饰,静坐一棵合欢树下。
      微风拂过树梢,合欢花坠坠下落。
      贺兰卿刚要下笔便被我拦住,香草中摘下一朵淡淡桃色插在孟九儿发髻之中。
      我瞧着她疑惑的神情笑笑道:“好看的紧!”
      于是孟九儿又将困惑的目光投向沈令,只听沈令说道:“好看。”
      她这才放心。
      我退回贺兰卿身后得意道:“她此刻笑的可还随您心意?”
      “还好。”
      我笑,他也笑。一阵风刮过,仿佛满园的花树也莎啦啦的笑起来。
      落英缤纷,好不漂亮。

      作画这种事始终和我不大相称,所以要了一颗银珠听书去了,贺兰卿说两个时辰之内回来,我应了
      茶馆那种地方多是小道消息、以讹传讹的酝酿地。
      关于沈令的传闻也是在茶馆里听完了一场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香草岁晚》,听茶客闲来聊起的。
      而在这之前我对沈令一无所知。

      大周时便流传下来的习俗,春末夏初点香节。
      将心愿写于丝绦之上,在点香节这天沐浴熏香,将写有心愿的丝绦系挂在城中庙里的一棵古树之上,焚香于树下佛前默守一夜不眠不休,第二日鸡鸣之时饮露水食花蜜,若是古树上仍留着丝绦,那便说明天受感召,应许期望,那么心中所想便会成真。
      而香越是稀有独特便越是灵验。
      可点香节需要的香料是要淬炼五十多种不同花草,春日摘盛夏晒金秋煮冬日埋,而冬日埋要埋在固定深度的雪地里,以此来保证,来年挖出来后,点春节时焚香可燃到第二日鸡鸣。埋得尺寸太短香会早夭,若埋得过深又会废弃。
      这其中的尺度奥妙就只有百年字号的香阁——素馨阁最懂。
      所以每到点香节,素馨阁总是最为繁忙的。
      早年沈家主事的是沈老爷——沈家的嫡长子,可膝下多年无所出,宗族里难免有些非议。于是每到点春节沈夫人便会带着沈家上乘香露前来祭拜以求一儿半女。但每年晨起都只能在地上寻觅到丝绦,沈家上下阴郁不堪。
      可直到沈夫人年近三十那年突然出现了转机。
      那年沈家传家绝世的岁晚香露重现人间只为沈夫人求子,次日清晨岁晚香露最后一丝燃尽后,东方破晓,差人去看树上丝绦时,喜讯便传来了。丝绦稳稳系在树上,随风摆动。
      也许是多年夙愿,沈夫人却看破般,不似身边仆从那般喜悦,只是在人问:“夫人可欢喜!”时淡淡道上句:“欢喜。”
      第二年点春节时沈家出了大喜事,一直在乡下静养安胎的沈夫人生下一个男婴,通体如玉,粉雕玉琢,长得聪明可爱。
      那婴孩,便是沈令。
      据说,沈令长得是一副金鼻子,香草味道上的差池,火候功夫,稍稍闻一下便清楚明了,让许多老师傅都赞叹他聪颖过人,实在是生对了人家。
      可人若是太聪明便会骄傲,而沈令这傲慢的性子便也是这样惯养出来的。

      可就是这样,沈令还是挨了一次打,那是在他十岁时,偷看了炼香的禁书,里面记载的究竟是何等迷香并不得而知,只听外界谣传,说是女子用了勾魂摄魄,男子用了手到擒来。
      我当时想,那不就是话本子里不入流的迷香吗?
      可茶寮的茶客里却似乎有一位知情的,神秘兮兮将大家凑得近一些,道:“那香若是伤病时点上半个时辰身体顿感轻松,若是寻常人偶尔点上一刻,也会凝神定气,可若是有心人将这香给普通人在连续几月都长时间熏上,那闻香者久而久之便会上瘾嗜香成性,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以沈家先祖将这本炼香册子列为禁书。”
      大家都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我纳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少烧它,还留着为祸人间呢?
      知情人淡淡道:“这书虽是祸害,却也能挽救不少性命,丢了就实在可惜了。”
      据说十岁那年,沈令被父亲打的半月不能起床,被关在房内自省三个月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令人心生疑窦的是这期间沈夫人竟一次没来见过他。
      谣言便是从那时候传出来的——说是沈令生母另有其人。
      有人说沈令的生母是田间地垄不知名的美貌姑娘,也有人说是素馨阁三十六位调香师傅中十三位女师傅中一人。
      但究竟是谁,又无人猜得透。当年调香坊有位极具天赋的学徒名曰叶珂,正巧在沈令出生前后那一年因病回乡。
      其中那位知情人却脑袋一摇,咂咂嘴道:“非也非也,那位叶珂姑娘期间确实有孕,怀的却不是沈令,而是……”
      大家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异样兴奋的光芒围了过去,知情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洋故弄玄虚道:“那个孩子,便是孟九儿。”
      大家纷纷疑惑,询问其中因果。知情人说:“大周统治时,氏族中曾有一族名曰氐族,这氐族生活于古郊世外本为无争无扰的悠闲一族,可不知从何时起,便开始了像猎物一样被捕杀的生活。他们四处逃窜,家破人亡,险些灭族。后来大周灭亡,六国以昔江为刀分裂至今,曾经的氐族族人四散各地,所剩无几。但氐族人有一个非常容易辨认的特点,那就是通体带香,而叶珂和后来的孟九儿便都是这般体质。”
      大家醍醐灌顶般“哦——”了一声。
      知情人接着说道:“若是按照时间来推算,孟九儿六岁被生父卖到登仙楼,据说那时她母亲刚过世一年,也与后来叶珂病死的时间吻合,所以应该就是孟九儿。”

      孟九儿六岁被卖给了登仙楼,至今竟也有十四年。
      想想也是个可怜人。

      余晖映着斜阳一片橘黄,回去时贺兰卿早已作画完毕正将笔放在笔洗里。我瞧着这画说不出哪里好,好看就好。
      沈令之前有事先去素馨阁,只留下孟九儿和贺兰卿两人。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糕递给贺兰卿:“饿了吧,先吃了垫一垫。”
      他将双掌摊开上面布满各色墨痕。
      “啊——”我将糕递到他面前欲要喂他吃下。
      其实这个动作对于我来说实在平常不过,身为云蜀丞相的贺兰卿都可以为了凑盘缠委身来做个画师,他饿了我喂他吃个糕又有什么好扭捏作态的。不过似我这般豪爽的似乎不多,比如历经情爱的孟九儿就十分无法理解,她疑惑又差异的看着我俩。
      贺兰卿摇了摇头说:“我不饿。”
      既然他说不饿,那我就吃了呗。因为是打算给自小锦衣玉食的如意公子吃的,还特意从有名的糕点店里买来的昂贵货,吃在嘴里果然不一样,越嚼越香。
      他们这种聪明人最要不得,看人脸色过活,我可不行。

      原本将画卷交给丫鬟我们今日便可离去,可谁知红缨去而复返急急忙忙非要请贺兰卿走一趟,无奈只好将我和孟九儿留在原地等他。
      沉默了片刻,孟九儿开口道:“王公子和玉公子交情甚好。”
      我忘了交代,贺兰卿在沈府化名——玉自清。
      如意为玉,表字自清。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皱皱眉回答道:“不好不好。”
      孟九儿朝我走近三分,巧立在我面前,伸手将落在我发髻上的合欢花轻轻摘掉,淡淡笑着说:“你女扮男装陪着玉公子还说不要好。”
      我瞪大眼睛瞧着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
      孟九儿笑的柔美大方,眼若秋水,瞧着我道:“这样清秀开朗的远山眉,这样多情牵人心魄的桃花眼,这样美的人儿,怎么会是个男子。”
      这人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明知道她故意哄我,这辞藻堆叠的还让人很开心啊。
      “虽然你这样说我很开心,不过我和……”贺兰卿三个字被我咽回肚子里,“玉郎,并不是一对,他在家乡是有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而且他未过门的妻子还十分美貌贤淑善良大方和他十分般配,我与他,”不知为什么说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萍水相逢,没其他。”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一声:“该走了。”
      我回过头,不远处贺兰卿正瞧着我,脸色有些发白。等我跑过去,刚想问他身体是不是不舒服,谁知他哪根筋不对耍什么少爷脾气也不等我便转身走了。

      第二日按照约定的时辰去沈府等李如绾,却不料瞧见一场好戏。
      天阴的厉害,我与贺兰卿站在府邸不远处的一处假山附近,巧能瞧见内院景象。届时我手捧着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刚要下嘴却发现贺兰卿正瞧着我,于是问他:“你吃吗?分一半?”
      “不必了。”他又扭过头去“今日想必不能作画了。”
      我抬头瞧瞧天,咂咂嘴道:“可不是吗,阴成这样。”
      “你想看戏吗?”
      顺着贺兰卿手指的方向看去,穿过一道拱门后正瞧见孟九儿跪在院内,阴风阵阵,昨日还娇艳欲滴的合欢花,今日已经残落一地,我曾在书上看过,这便预示着靖国的点春节即将来临,那将是一场暴风暴雨,席卷靖国上下,是昔江赏赐的雨露也是上天暗示的天意,昔江以西的他们十分信仰。
      那个身着锦衣华服,青丝几缕,眉目依稀能瞧见年轻时的俊秀,身边站着李如绾的妇人应该不出意外就是沈家主母——沈夫人。
      那个中年得子的可怜女人,如今也有些老态。

      我们听不清他们说话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幸好躲在一处的红缨瞧见我们朝我们跑来叙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靖国婚俗中有一条十分特别,男女婚嫁前月女子要搬到男子家中,习人妇之道,本意是由公婆教导未来儿媳,后来渐渐演化成习相夫之道,多半搬过来后没几天便会与未来夫君同住一室,欢愉之情溢于言表。而这对于云蜀那些出阁之前连脸都要遮挡起来的闺秀女眷来说简直天方夜谭,于是靖蜀不联姻也成为了六国之内不成文的规矩。
      孟九儿虽说赎身的时间不长,但与沈令同住却已不是一两天,而李如绾搬进这暖香阁也有半月,可沈令偏心的厉害,夜夜都留宿静竹雅斋,两人起舞弄清影,对酒当歌一派安乐。园子里的人都知道李如绾未过门就十分不受宠,但也没人愿意替她出这个头,得罪沈令这位小阁主。李如绾不声张原本相安无事,可偏偏昨夜沈令沈公子心情大好,酒多吃了两杯,酣然入睡,也真是巧了,就在昨夜李如绾旧疾发作,闹得满院子的老老小小都不得安眠,却只有静竹雅斋二位睡得安稳,全家上下本就对孟九儿这位歌姬出身的风尘少夫人十分嫌隙,这一次更是在主母面前闹得沸沸扬扬,好似孟九儿便是商汤的妲己、周幽王的褒姒一般,是妖孽会毁了沈家。
      红缨眉头皱成了小山,十分委屈道:“当初将我家姑娘安排在偏院不想见她的是他们,如今埋怨我家姑娘闻不到院子里的信儿的也是他们。”
      我因为觉得风刮得有些凉,于是将双手攒在一起,说:“可虽说九儿姑娘和沈公子两情相悦,但绾小姐说到底也是沈家未过门的媳妇儿,她病了沈公子却不闻不问也难怪全家老小兴师动众了。”
      “王公子有所不知,”红缨反驳道“这些事情都是绾小姐闹出来的。”
      我闹不清楚,看看贺兰卿,又看看红缨,摇摇头。
      “沈家主母随同炼香的师傅半月前去了靖国与赤疆一处接壤地,寻觅一种罕见香料与过往的商客交易买卖,而又是在半月前绾小姐搬进沈家待嫁,姑爷不喜欢绾小姐娶她也只是为了令主母族人同意我家小姐过门为妻。绾小姐吃藕会气喘是自小的毛病,为何她早不生病玩不生病,偏偏要赶在主母与师傅们返程归来的日子犯病,分明就是想污蔑我家姑娘!”
      我心里感叹红缨这位忠仆,脑子里有思量着这些事请的重要性。
      正当我还没想明白,只听一声清脆的耳光打在了孟九儿脸上!
      那个穿着绿袄的婆娘一对三角眼蹬着孟九儿,主母看着孟九儿没什么神情。倒是一没留神让红缨跑了过去抱住她家姑娘,离得远听不见说了什么,却眼见着一群老婆子将好似黏在一起的红缨与孟九儿拉扯开。
      冷风乍起,有些凉了,一道闪电劈下白了半边天紧接着便是接连几声雷鸣,豆大的雨滴似是打在人脸上生疼,雨飘得急,落在衣服上十分的冷。
      似乎是主母下的命令,说是孟九儿不许起来,于是人群散去,婆子们将哭嚷的红缨拖走之后,孟九儿还跪在雨里。

      我没注意头顶多了把伞,抬头正对上贺兰卿的嘴,他的嘴微微发白还透着些粉意,薄的晶亮,稍稍有些翘,像是将桂花羹做成了胨。
      “怎么了?”他眼光向下一瞥,正巧和我对上,刹那间竟有些慌张。
      我最近似乎有些怕他。
      “你怎么有伞?”
      “出门时管家说天阴的厉害给我带上的,我拿了一路,你没瞧见?”
      我十分诧异的摇摇头。

      雷雨阵阵风萧索,孟九儿身上打了冰冷的雨水,落魄凄凉的模样。远处隐约传来红缨哭喊的声音阵阵喊着:“小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家小姐!”

      头顶声音传来:“你不去帮帮她?”
      “为什么帮她?”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我只有一把伞,”朝不远处望了一眼,淡淡笑着说“可孟九儿却有一室亭台楼阁温香软玉。”
      那脚步踩着水花发出嗒嗒声,急切的朝此处奔来,那男子一身锦衣华服,针码细密精致绣在衣袍上的君子兰被雨水打过仿佛败落一般,傲骨颓然。
      那男子身披风雨,身后为他打着纸伞的侍从气喘吁吁跟不上他的脚步,还生怕他淋了雨害了病紧撵慢追,却只有他自己不怕。
      他从我身边一过,冷香阵阵,遮盖了这满园芬芳,难道这样还认不出眼前人?
      除了沈令还会有谁,这般牵挂孟九儿。
      他喊着她的名字奔到她身边,将她昏厥孱弱的身子抱在怀里,满脸怒气的进了屋子。

      贺兰卿将我身上落的雨滴轻轻拍下,问我:“戏了了,好看吗?”
      我摇摇头:“俗套。”
      贺兰卿只是笑笑,说:“那我们回家吧。”

      第二天沈家出了大喜事情,孟九儿怀了身孕,据说就是那场雨后请来的大夫诊脉诊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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