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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我当初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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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了药睡了一会儿,再醒来四周沉寂瞧了瞧是个陌生房间,只听门外两人声其中一个人我十分熟悉,便是贺兰卿。
“听说你江上遇难我就猜到你是要来的,却没想到你竟然一把火烧了蜀王心爱的金鼎乌篷船。”
“那曲子你不要再演了。”
“她留下来的东西极少,除了你从晋雁书处要来的碧凝玉子棋,余下的就只剩下这一曲浮华调,当年还是你要我为她的曲子编舞,现在倒是反悔得让人摸不到头脑。”
贺兰卿并没回答。
“听说你与姚予信婚期将近,这次或许就是最后一次来看她了吧。”
贺兰卿依旧无声。
“我真不懂,说你念着她,可她死了四年你却不闻不问往事;说你不念着她,却又每次大费周章犯险而来,究竟你心里怎样想她的?”
“行了,阿衡快醒了,我去看看她,你也休息吧。”贺兰卿语气冷清,似乎是谈及了他的故人。
他开了门,正撞上我,那红衣女子也瞧着我,两人神色均不是太好。
晚上时我睡不着,起身披了衣裳一瘸一拐的出门,见他房间亮着灯火,轻轻叩门,只听里面幽幽道:“进。”
我进门瞧他正看着什么,出于好奇瞄了两眼,正是刚刚红衣女提到过的那位故人的《浮华调》。
可他见我,立即合上。
“有事吗?”
“没什么,”我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你看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瞧着我,没说话。
“刚刚在门里听到你和你老相好说起什么碧凝玉子棋,不会就是送我的那副吧?”
他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不是很贵重?”
他慢条斯理道:“你想还我?”
“为什么还你,当初送我是你情我愿的,不存在我单方面抢夺。”我瞧他不复往日神采,担忧他病死在我身边,到时候想必整个云蜀都要杀我祭天,于是问他:“你不舒服?今日的药可用了?”
“阿衡……”
我凑过脑袋瞧他,摸摸他脸试试温度,谁想,手被他一把抓住,那眼神瞧着我竟有些凝重。
我挣脱不开,有些恼怒,刚要发火,贺兰卿却放开我,淡淡道:“你不是爱听故事,我说一个哄哄你,算是刚刚的赔罪可好?”
按往常我一定要个几十金刀,但瞧他现在身无分文寄人篱下,可能我说不好的话,他就让我洗洗睡了,还不如听个故事,更何况贺兰卿的故事都是些秘闻,要比话本真实许多,将来我将这些故事归拢成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此次沈家之所以允了孟九儿与沈令的婚事,是因为迎娶她的同时还要迎娶他的表妹李如绾作平妻……”
他说话时瞧着脸色有些难看。我握了握他手心的确有些烫人。
“你先别说话了,今日的药你吃了没有?”
“没事的,我向来如此,你别担心。”
我从前也瞧过师父给别人看病,大概就是把手搭在手腕上,师父说这是问脉。于是我也有样学样的将手搭在贺兰卿手腕上,除了那苍白皮肤下隐隐传来的病热,我瞧不出其他。
“怎么样?我病的严重吗?”他轻声问我,脸色发白。
“……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往来之间有回旋前进之感……”我抬头看他。
贺兰卿笑笑,问我:“是喜脉?”
“是啊是啊,”我将他扶起来,挪到床榻边安稳坐下“这位夫人可要好好养胎,依老夫之见,只怕是对双生子呢!”我蹲身在贺兰卿面前,抬着头瞧他语重心长的拍拍他的手。
贺兰卿瞧着我愣神,过了会儿,忽而淡淡笑了。
第二日贺兰卿让我留在宅子里等他三天,他要去办些事情,等他回来我们就起程。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就上街听一段书吃些东西打发时间。
茶寮小楼依着栏杆而坐,巧能看见街市。
惊堂木起。
话说九天之上生的一种香草,唤作岁晚。
岁晚,千万年花开一次,奇香无比,一百年结一次子,一生一子,子落花荼蘼。
他曾是凡尘帝王,手足残杀尔虞我诈,此生最爱之人勾结外敌侵他山河,扰他子民,最终宫墙倾塌,一把业火烧尽了男儿豪气,一抨焦土魂归故里。
他以为自己该坠入修罗,却不想一睁眼于九天之上他们却说他本是庭上神仙,那一世不过历劫,躲不过逃不过,死即生生即死,他终于熬过。
可他再不过问世间一切,竹木小屋,高山流水,自在闲人,千百年来日月更迭,他与尘世两不相见。
他本以为一生再无波澜,直到那株千百年依偎在墙角的仙草随风摆荡,幻化成了少女模样,通体香润,青丝飘拂,眼若繁星,明眸皓齿,声音婉转动听,轻声唤他——夫君。
可他却不通情达理,将岁晚推到门外。
可她却又执拗乐观,日日守着门唱着曲子央求扰他清净。
那一日她爬上篱笆,女子轻盈体态,轻纱飞扬,小心翼翼。
他见了急急唤她——岁晚啊,快下来!
于是她倾身一倒,跌进他的怀里,自此也跌进因果缘分牵扯不清。
他说:“你不要叫我夫君,叫先生便可。”
于是自有她,院子再不缺热闹“先生先生,这笋子新鲜得很,我炒给你吃。”“先生先生,人世间篱笆院里总有鸡鸭,咱们也养上两只!”“先生先生,你这书都看了许多遍,家里柴火不够,烧了可好?”她总是有话说,多是自说自话,寂寞的很,却又欢实得很。
夜里她总吵着畏寒钻进他的帐子,闹他讲故事哄她听。他便说了自己的故事,说时总是叹气。
“先生先生,明日我们出门游玩吧。”
他已有千百年没涉足人世,如今宫墙如旧,物是人非,连城边野草也非当年物。她从没见过此番景象,四处跑闹,所及之处生出新叶花苞,仿佛能唤醒一切死寂。这便怪不得,为何她一来,连千百年孤寂的他也多了几分活气。
她说:“这世间并不像先生说的荒芜,我见着就觉得十分好。”
他瞧她高兴样,允诺道:“你欢喜,我以后便常常带你来。”
自此已经过去五十年,若是按照寻常来说,再过五十年岁晚产下一子,便要荼蘼。
可他已产生眷恋,舍不得她离开,就算再等上千万年,那人也不再是她。
长亭晚,碧草丛生,他问她:“你愿永生永世陪我吗?”
晚风起,柳絮如雪,她笑答:“当然愿意,愿意得很!”
寂寞像是苦症,本来无碍,可自从有了她,便再也熬不住了。于是逆天而行,强行将她留下,折断花蕊,断了命理。
不理凡尘俗世,他们悄无声息,神仙眷侣,匆匆而过又是一百年。
他折花戴在她头上,瞧她道:“你可怨我?怨我折你花蕊,永世不得超生?”
她急急摇头,巧笑嫣然,说:“若是百年前你送我荼蘼,我才会怨你。”
可终究好景不长,那日他开了门,瞧见的不正是从前人世帝王爱过的女子!她扑在他怀里,嘤嘤哭泣道:“夫君啊夫君,我总算找到你。”
小院里她端着汤的手微微一抖,烫的红肿,负气逃走。
自从百年前折了她的花蕊,那股子香气也随之消散,于是她这样躲起来便很难寻觅得见。
小室里,女子面容憔悴的抱住他手臂,央求着:“当年人间我对不起你,却也是有隐情,你可愿听我说?”
“前尘往事,不必了。”他推开女子,转身便去寻了岁晚。
山洞里,乳石旁,她蜷缩成了一团,实在难过。这二百多年他不过允她一句“先生”,如今那薄情寡义的负心人开口便叫了他“夫君”。
可她终究是爱他,舍不得他,便想,若是他找来便原谅他,说些体己话,认个错。
可当他真真赶来,身后却还跟着那女人。岁晚急了,恼了,尽说些口是心非的话。
“既然你们旧情人相会何必来找我!”
“岁晚,别闹,回家吧。”这话本是很好,可那女人偏要插上一句“是啊,岁晚妹妹,有什么事不能和夫君好好商量?”
她气,她恼,她偏要他们都不如愿!
“你总说我闹,看我哪里都不好!”
他不说话只瞧着她。
若是按往常,等她脾气发够了,累了,稍稍一哄就会没事,可这次他料算错了,错在那挑拨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两步上前,抓握住岁晚手腕,稍稍用力挫了她筋骨,轻声说:“这世上叫过他夫君的只有我,而你不过是百年孤寂的一场消遣。”
岁晚伸出另一只手打在女子肩膀,本没用力,奈何人家演技极好,娇弱无力的老招数屡试不爽。
他怒了,这二百年来第一次对她发火说:“我本以为你只是任性顽劣,竟没想到这般狠毒!”
岁晚委屈,那挫筋的手腕越发的疼,可嘴里说的却非心中所想,句句剜心:“我就是这样!你现在看清了!该后悔没送我入荼蘼了!”
“你!”
“我当初若是知道你是这样不分是非,定不会折断花蕊,为伴你左右,永世不得超生!”
不对不对!怎么说了这句话!
果然,他神色一暗,转过身去,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走吧。”
自从回到竹屋,他便在没出来过。那女子守着他,却守不住那一园的花草枯萎,仿佛顷刻间天都塌下来了。
他这样爱这个孩子,是她没想到的。
她隔着门将往事一一诉清,为何当年枉负情义,又是如何挑拨岁晚。她都说得清楚。
“夫君,你可知,我好像才明白,无论是前世或是今生,我都在害你,害你国破家亡,害你恩断义绝。可我只是因为喜欢你,一如她见不得我唤你夫君的道理,你怎能这么不懂女子心事。”
木门吱呀开启,男子形容憔悴瞧的看着面前女子,淡淡道上句:“多谢。”
苍茫天地,寻她何其艰难,却又何其轻巧。
诛仙台上,她被捆在上面,独自一人担下所有过错,折断花蕊逆天而行,成了她眷恋红尘觊觎寿与天齐的蹩脚幌子。
等他赶来正要行刑,她遍体鳞伤,东南方向瞧见他,梦呓般轻唤他一声“先生”。
天雷滚滚而来,香气如炸裂般逸散开来,那朵原本早该荼蘼的花,此刻飘摇于东南方向,落在了他掌心,常开不败。
这世间,再无岁晚,亦无他。
惊堂木响。
我瓜子磕掉两盘,茶水添了四壶,小二瞧我的眼神都是怪异的。我一瞧,果然堂下许多来听书的闺秀女子,都掩面哭泣湿了锦帕。
我将瓜子皮吐在地上,喝完最后一口茶水,优哉游哉等着听下一场。你门口摆着牌子,茶水点心白送,我可不要多听几段。
散了场,只有我坐在那等着接着听,正算账的掌柜斜睨我一眼,十分嫌弃。倒是店小二十分热情,问我:“公子,我家先生说的可好?”
“好是好,就是从没听过这段故事。”
“您是外来人?那就怪不得了,这便是东南方向都城最有名声的素馨阁中供奉的香草仙子岁晚的故事。”
“你们都听过?”
“那可不,这故事经久不衰,时时拿出来讲一讲总能赚人热泪。”店小二附身到我身边悄悄说:“公子可曾听说登仙楼的瑶池仙子孟九儿,据说她自打出生起便周身香气,与那素馨阁神祗不甚相像,曾有人说沈家是因此才同意了两人婚事呢。”
这店小二很是八卦,我喜欢。
还没说完,只听楼下吵吵嚷嚷,很是热闹。
仔细一瞧才发现,竟是刚刚还念叨在嘴边的孟九儿。
她与随行婢女提了不少东西站在那里。
对面一顶轿子四个轿夫,两个小丫鬟立于轿子两侧,后面跟着一排侍从拿着礼盒,大丫鬟站在孟九儿对面,一扬手就打在了孟九儿身边丫鬟的脸上。
“好你个小贱蹄子!”
婢女红缨十分委屈道:“绾小姐与我家小姐都是沈公子未过门的妻子,哪有什么尊卑之分,为何要我们朝轿子里的人跪拜!天子之妻尚不能肆意如此,何况两位小姐地位相当……”
那尖酸霸道的丫鬟飞霜反手又是一巴掌,瞪着眼狠狠道:“地位相当?!不过是风月女子,也敢拿来与我家小姐比上一比,真是脏了我的耳朵!”
孟九儿护住红缨,瞧着飞霜,刚要发作,只听轿子里缓缓有人出了声音:“霜儿,出了什么事吗?”
掀开轿帘,一位端庄淑雅的大家闺秀模样的女子,一身素雅装扮眉目如画,说:“原来是九儿妹妹,究竟是怎么了,我在轿子里小憩一会儿,再醒来就听外面吵嚷,连轿子也停了。”
红缨捂着自己被打的发红的脸颊被孟九儿护在怀里。
孟九儿稍稍行礼道:“飞霜姑娘刚刚瞧见我们在采买成亲的东西,于是就让我们跪在轿子前给绾小姐行礼。”
李如绾淡淡一笑,瞥了眼四周围上来看热闹的人,道:“不过一场误会,飞霜年少平日里都被我宠坏了,九儿妹妹可不要见怪啊。”
“既然绾小姐这样说了九儿自然不会为难飞霜姑娘,但刚刚飞霜姑娘打了红缨两巴掌。”
李如绾神情渐渐变冷,抬眼瞧着孟九儿问道:“九儿妹妹的意思是让红缨打回来这两巴掌?”
“还请绾小姐做主,飞霜该给红缨道个歉吧。”
“这事好说。”李如绾转身朝轿子里走,进轿子前道了句“霜儿,赔礼。”
那叫做飞霜的丫鬟不情不愿的赔了礼,临行前轻声对孟九儿与红缨说:“咱们来日方长!”
我在茶寮看了一出好戏,急急奔下楼去,随手捡起地上孟九儿散落的礼品。
她瞧我一眼,眼波如秋水,真是一个天赐美人,轻声道:“还多谢公子。”刚要走,又被我拦下来,我问她:“孟姑娘可否赏光一起吃个饭呢?”
或许是我太像登徒子,孟九儿神情略显紧张。红缨将她家小姐挡在身后,急忙道:“多谢公子好意,我家姑娘已经从登仙楼赎身,都城之内人尽皆知,还请公子自重!”
我手腕一抖,纸扇摇晃在胸前,扇面上题了几句诗“妖姬饰靓装,窈窕出兰芳,日照当轩影,风吹满路香,早时歌善薄,今日舞衫长,不应令曲误,持此试周郎”。
孟九儿瞧着我扇面的诗句出了神,半天被红缨唤回来,自知失态,道:“公子见谅,不知公子手中的纸扇是从哪里得来?”
早晨我出门时见桌上有一把,想起是戊戌节时他长握在手里的那把纸扇没有带走,于是拿出来玩玩。难道被这个见多识广的舞姬看出什么端倪?
敷衍道:“街边五颗银珠买的,姑娘也要?”
孟九儿摇摇头,从袖袋里掏出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纸扇,轻握在手中,十分珍惜道:“九儿这把是多年前一位故友相送的,因友人离世,于我在这人世间只留这一把纸扇做个念想,本以为悉心看管随身携带不易损坏,却不知这大街上早已五颗银珠卖起了仿冒的,还做得如此精致细腻巧夺天工,用料雕刻也是上乘,处处高于九儿这把。”
听到这我也纳闷了,为什么贺兰卿做了把和孟九儿一模一样的小扇随身携带,我苦思冥想不得正解,最终让我想明白的理由是——贺兰卿暗恋孟九儿,于是仿冒她的扇子,以解相思之苦。
我仔细瞧了瞧孟九儿,姿容清丽,不输贵胄,举止文雅,温和恬静。全然一副男子心中情人的楷模,那要是说贺兰卿以前来时倾慕她也不算奇怪。
毕竟倾慕孟九儿的何其之多,她芳名在外,十里飘香,若不论出身,只看性情才学,该是配得上贺兰卿。
只可惜如今孟九儿即将嫁作他人妇,所以他遗留纸扇,独自离开些时日,将养情伤。
那就可以解释为何这两天他情绪如此反常,果然爱情令人迷茫。
因为一把小扇的缘分,孟九儿答应与我同桌吃饭。我瞧她胃口不佳,想起了外界传闻的已有身孕之说。
我叫小二拿些杏肉蜜饯给孟九儿。
孟九儿瞧着那青花小碟发呆半晌,兀自笑了笑,缓缓道:“没想到这多年后,我竟还能遇见与她这般相似的人。”
“谁?送你扇子的人吗?”
“是啊。”
“是你中意的男子?”
“不,是我中意的女子。”她神思游离,仿佛陷入回忆。
“女子?”我喝了茶瞧着她。
孟九儿忽而望向我,薄唇微微抿紧苦涩一笑:“公子见笑了。”
我急急摇头,眼珠一转想打探一下贺兰卿与她的关系:“不知姑娘可识得云蜀丞相贺兰卿?”
孟九儿拿着酒杯的手微微抖动,干脆将杯子放回桌上,淡淡道:“云蜀丞相,六国公子之首的如意公子,名声早年就从昔江一路流传下来,哪还有不认得的。”
果然有问题。
“姑娘不知,其实这把扇子是如意公子的。”我盯紧孟九儿,只瞧她神情之中微微荡漾一丝苦涩,果然有问题。
微风习习,流苏轻荡,孟九儿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脸颊微微有些发红。
红烛心烧的劈啪作响。
她搁下酒杯似是自言自语:“既然公子如此有心,当初又何必负她……”
“小姐,我们该回了。”红缨似是知道些什么,急急打断孟九儿,怕她说出覆水难收。
我也不好追问下去,只得将她们送回府去。
小院里冷冷清清,只剩下守门的老人提着一盏油灯在门口等我,见我回来了迎上前来。
“玉姑娘,快些进屋歇息。”
“老人家,我买了些生栗子,咱们一会儿烤了吃吧。”初春时节天晚微凉,我呼了口气搓搓手。
老人家瞧着我,慈眉善目的笑了笑。
提着油灯跟在我身后,进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