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章 天光大亮让 ...
-
这金鼎流光船连皇子都无缘享受,可蜀王却用这顶船送贺兰卿出使姜国。据说贺兰卿十二岁时去乌衡求医便是坐的这艘船,彼时三灾五难有惊无险,救回一命,自那以后便只要走水路主上便一定要用这艘船送他。
贺兰卿还真是好气派。
他十二岁时?那我也只有六七岁,还没失去记忆,那时候他可否见过我?
船身颠簸,我抱了棋找他博弈。
老御医正号了脉准备离开,见我狠狠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婢女服侍下,贺兰卿穿好罩衫,屏退四下,盘坐于榻上,做了个请的姿势,见我迟迟不动,轻声道:“你难道不是来找我下棋?”
“……是。”
他执白子,我执绿子。
见他一心专注棋局,我却分神想着也许他十二岁那年见过我。
于是分了心,输了棋。
我说:“你又赢了。”
贺兰卿看着棋局,并不瞧我,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从不想赢我。”
“为何不想,是我赢不了你。”
于是他便不说话,只静静收拾残局。
这一盘棋下的时间也是长,错过了午饭。贺兰卿命人开了小灶,邀我共同用膳,跟着他有肉吃,何乐而不为呢。
只不过我没想到,他只能吃素和白肉,也就是鱼虾之类。特意吩咐厨房为我做了醉鸡,一整只都是我的。
我留了一个鸡腿放在碗里,他问我怎么不都吃了。
“给易濯尝尝。”免得他什么难吃的都喊着香。
“你待他真是好。”
“谁让我就这么一个徒儿呢,呵呵。”
正打算走,衣袖却被贺兰卿拉住动弹不得。
我看着他,有些困惑。
“阿衡,你再留一会儿吧。”
人家请我吃了饭总不好就这么擦擦嘴溜走,于是大方应了他。
可他实在无趣,邀我,却又不理我,只一个人坐在案前提笔写字,于是我无聊这看看那瞧瞧。
看他窗前开的活泛的君子兰,摆弄叶子便问他:“听说你十二岁时去过乌衡,那时候你可曾见过我?”
身后竟静谧异常。
我回头看他,这男子依旧自顾自的写着。
想来,那时候的我只是个顽童,大名鼎鼎的如意公子又怎能见过我,是我痴心妄想了。
过了会儿,只听贺兰卿唤我:“阿衡,过来。“
我凑过去,却看到似少年的我窗前摆弄君子兰的模样描摹在画纸上。他说,送我。
随手拿起,知道画得好又不知好在哪里,只边看着边问他:“值钱吗?”
“不值几个钱,那你还要吗。”
我思量会儿,看他案上剔透玉印,抢过来便印了上去,仗着如意公子私赠的名义想必也能值不少钱。
小篆字样,虽我识字不多,还是认得那几个字的——云蜀丞相贺兰卿。
我俩都愣了会儿,忽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官印?”
“官印。”
“这回值钱了吧。”
“十分值钱。”
“可是不能拿出去卖了,是不?”
“不能卖。”
“那你再画一张能卖的给我呗。”
只见贺兰卿从案后走了出来,倚在小榻上合目淡淡道:“倦了。”
回了房,觉得这次便宜没占到还握住个烫手山芋,亏大了。
易濯刚吃完我给他带的鸡腿又喝起老御医给大家熬制的药粥,本想给我喝一口见我愁眉状,放下粥碗问道:“师父,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一手撑着头,叹气:“贺兰卿为我画了幅画。”
“如意公子的墨宝世间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师父这回赚大了!”
“被我……印上了官印。”我趴在桌子上,毫无生气。
“……啊……那可要保管好,卖不得了。”
我用头撞桌子,被易濯用手挡住,只见他指节处挨着桌面的地方被我撞得隐隐发红。
我瞧他,问:“疼吗?”
谁知易濯竟笑着以下犯上揉揉我的头说:“师父不疼徒弟就不疼。”
“别碰我头发,发型都乱了!”
晚饭后,与孔宴在船板聊天不知怎么就谈起晋雁书,只见孔宴神秘兮兮凑过来,悄悄说:“你可知当初那场业火并不是意外,而是晋雁书亲手放的。”
我怎的不知。
“当时晋家其实许了两家亲事,世人皆知的一件是晋雁书与世家千金,而被晋家隐瞒下来的就是霍清歌和世家公子的婚事。而晋雁书这一把火等于承认了自己心中有了伊人一席地位,不愿她嫁作他人妇,后来养在别处,对外只称烧死了。“
我头疼得要命,不想再听,谁知孔宴却想再说下去。
“你又是否知道霍清歌还曾育有一子……“
我头更疼了。
身后传来悠悠声音:“阿衡。”
只见贺兰卿立于门旁,负手瞧我:“过来。”
我逃似的躲到贺兰卿身后,跟他进了船。
我问他:“你找我何事?”
“没事,只是觉得你需要我了。”
我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笑意,这话让他说的实在是肉麻的要命。
见我笑,他竟也笑了。
半晌,他不做声,只静静瞧我,看得人心慌。
他说:“明日你便要走了,还祝你今后事事如意。”
“多谢。”
入夜时分,我因睡不着只得窝在船板一隅休憩,谁知却让我在这本该人声寂静的夜里听到了丝丝响动。
直觉告诉我,似乎有什么不速之客闯进来了。
从前看过一本书其中写过一段故事讲的是贺兰卿十六岁遭人暗杀,险些惨死的秘闻。这事我从没向贺兰卿考证过,因为我觉得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说。
说是有人在他吃食中下了毒,书上说是在贺兰府邸,想必那时候贺兰卿还没移居到贺兰小院。贺兰卿因仇敌太多,饭食之类贺兰为是不让别人入手的,据传下在饭菜里的药常人吃了并无大碍,而贺兰卿所服用的续命药中的一味与其相冲,混合不得。
就是这样险些命陨,亏得师父应允了姜王下山救治如意公子,才保全少年郎一条性命。
修养一年不得参政,一年后未婚妻逃婚,这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想,若是这世上没有无道先生,也就没有贺兰卿的传奇。
那些黑衣人刀刃闪烁着冷冽逼人的寒光,行步间悄无声息,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船上侍卫发现他们时还没来得及出手,甚至来不及喊叫便被割喉残害。
就在我以为此次命不久矣时,只见一组换班侍卫原本相互背对,可不知怎的却又转过身想要说些什么,巧看到被割喉的同僚,随即高声喊了一句,却也立马被杀死。
我猜测这些人是冲着贺兰卿去的,可究竟什么仇怨要制对方于死地而后快!
生长于行医救世的药炉中的我,并不能理解这其中的权衡。
我不敢出声,只能趴在地上悄悄移动,想要挪到后方隐秘处,谁知他们竟瞧见我,刀刃晃动,背脊上贯穿的银环隐隐作响。
没敢多想,只好奋起逃跑,边跑边叫:“不好啦!杀人啦!”
可私下寂静并无人前来救我,仿佛所有人都没听到一般。
黑衣男子三步并作两步走,一个飞身挡在我面前,月光下眼神凛冽,满是杀意。
真没想到,贪小便宜吃了大亏,我可不想二八年华就成了冤死刀下魂!
也不知脑子里闪现了什么怪东西,脱口而出对面前满腔杀意的黑衣男子道:“啊!是你!”
那打算劈下来的刀,停在头顶。我闭着眼,双臂交叉护住头,却迟迟不见他落刀。
刚刚那一句不过是唬他,现在看来这人似乎真认得我。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唬到底。
“你的主子就这么想我死?”
那身眸光凛然,突然哼笑一声,挥刀而起。
我紧闭双目不敢观瞻自己死状,却不料那大刀并没砍在我身。
刹那间只见时亥斩马青刀以将那人心窝戳漏,鲜血溅到我脸上。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的难受,本想要忍住,却终究来不及,在时亥与其他人厮杀之时吐了个一塌糊涂。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那人死状。
我整个人瘫软在旁边许久,而时亥也在一边以一敌十,血脉喷张。
忽而想起,刚刚诈他之时确见他被我唬住。平复了半晌,颤颤巍巍朝着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爬过去。
勉强抑制住身心的惊恐,抖着手一把扯下那人遮面的黑布。
有记忆的这四年见过的人屈指可数,师父从不让我与外人接触,这次是我第一次下山。孱弱无力的倒是认得几个,却极少识得武功高强之人。除了时亥和姜王,再不认得其他。
这人面容一丝印象也没用,既不是姜王手下也不是晋雁书那时身旁的护卫。
可他怎的认得我呢?
也许他是在我十二岁之前见过我也说不定。
等我再缓过神来已经一地血浆,冷风瑟瑟,吹散了我面目血色,一颗心晃荡不安。
时亥想要将我扶起,冷声冷气道:“玉姑娘,请跟我走。”
我瘫坐在地艰难摇头:“不行……动不了了。”
最终是时亥将我背到小仓里,烛火莹莹,遍地尸首,皆是喉头遭了暗器一招毙命不得呼救,瞬间命陨。
舱里共四人——除了贺兰卿若无其事桌前喝茶,尸横遍野仍旧面不改色,好一副淡然模样,其他三人分别是易濯、孔宴和老御医,看起来晕的厉害,一个劲儿拍打自己的头,似乎是种了什么迷药,还不大清醒。
见我虚弱模样,贺兰卿也只是淡淡一句:“先歇着吧。”
时亥将我放在小榻上,易濯晕头晕脑的踉跄走来,瞧我问:“师父,怎么这样虚弱?是不是外面的人伤了你?”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贺兰卿问时亥:“都清理干净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像是十分生气,脸上连血色也无。
时亥应:“干净了。”
“一个活口不许留下。”
“无人生还。”
我心咯噔一下,脑子想起刚刚的一幕,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恶心。
“那各位先回去休息,具体事宜明日再议。”贺兰卿坐于榻上并无异样
众人皆退下。
小仓里只留我与贺兰卿,易濯本说留下来陪我也被贺兰卿撵走。
活命下来的小婢都被吓得不轻,贺兰卿让她们回去先歇息,自己为我打了水,擦了脸。刚要离开被我揪住衣袂,回头看我说:“我去换盆水。”
我瞧着他说:“今天的事有些怪,你真的就这么不管不问吗?”
贺兰卿端着盆离开并没回答我。
那一夜我似乎做了个梦,梦里命悬一线,心口阵阵撕痛,可等我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天光大亮让我以为是清早,直到闻到那一股焦糊味儿,才明白是火光。
屋子里已经寻不到贺兰卿的影子,浓烟呛着咽喉,身上只一件白色短衬便冲了出去。那一具具尸首此刻已变得焦黑,发出阵阵恶臭,在船舱一隅化为焦土。
我找不见易濯和贺兰卿,连老御医和孔宴都不见了,心中一阵惶恐。
这般惶恐凝聚在眼前火光浓烟之中变得可怖,扭曲成我不认得的模样——那双目血泪的女子跪在地上,身上银铃阵阵,吵得我脑仁疼。
只觉肩膀被人揽住,身子撞到一人怀里。
那甘草香,我认得。
他将大氅披在我身上,一只手臂抱住我腰肢,头抵在我肩膀,呼了口气,呼吸由重变轻,终于平缓下来。
让他这么抱着,心就安然了半截。
从船上密道离开上了一艘小船上,除了易濯其他人都在。
换了一身干净襦裙,上着一件月白杏花布衫,下系一条杏色百裥裙,一双白底绣鞋,青丝用绣带拢起,
侍女将我扶到船舱,一只手撩开了珠帘,除了贺兰卿其他二人皆惊诧瞧我。
孔宴瞪大眼问道:“王小点!你竟是个女子!”
贺兰卿将我从侍女手中接过来,扶我坐下,说:“她叫玉衡。”
孔宴打量我两遍滋滋赞叹道:“真若西施病心而颦,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啊!”
我却无心听他说了什么,揪着贺兰卿的衣袖问他:“易濯呢?我徒弟呢?”
“起火时曾见他从船侧溜走,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我头疼扶额。
“阿衡,不然你先去休息吧。”
“……好。”
屋子里辗转反侧,懊悔此次出行带着易濯,竟两次将他弄丢。
从前师父总说人万不可走背字,不然恐会招惹上祸不单行四个字。此次出门或许就是招惹上了背字,易濯才丢,清早就听外头嚷嚷着说贺兰卿续命药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