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漫漫》禹婷

9、若愚

　　“是谁在说话……”夫子翻书的手顿了下来，半眯着眼睛睨着下方。

　　陆漫漫连忙不作声，却在下一秒，叶诺美站了起来，直指她的鼻子道：“夫子，是她。”

　　“妹妹，快坐下。”叶修远惊慌中从书本中抬起眼。

　　这会换陆漫漫冷笑了，她真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戏耍她的机会，夫子的眼瞅了瞅叶诺美，又瞅了瞅陆漫漫，最后又落到手中的书本上。

　　就在大家以为夫子要息事宁人的时候，他却不慌不忙地幽幽道。

　　“陆漫漫，回去吧论语的第五章刻一遍；叶诺美，你就把论语的第三章刻一遍吧。好，我们今天就来学习这论语的第三章，叶修远，你站起来读一遍。”

　　“是，夫子。”叶修远的神才才刚才的事情上回来，朗朗读出：“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夫子喝断了他，转而问：“有谁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叶诺美，你知道吗”

　　“这……”叶诺美美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谁不知道，她素来有学院小霸王之称，可学习吧，从来倒数。

　　“夫子，我知道。”陆漫漫的手举得老高老高，眼角眉梢间都露着骄傲之色。

　　“嗯，你来说。”

　　“这子贡嘛，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了，他问的是‘世间上，有什么话是可以终身奉行的吗？’孔夫子回答的是：‘那应该就是宽恕了吧，自己不喜欢的，也不要强加给别人。’”

　　当她说完，看到夫子满意的表情，而底下一众同学都恍然大悟的模样，她别提有多高兴了，幸亏曾经她大师兄给她讲过这个典故。

　　“那你能说一个例子出来吗？”夫子接着问。

　　“嗯，就像……”陆漫漫眼睛瞟到正嘟着嘴不忿的叶诺美身上，“学子们都知道夫子教学一向严苛，若是犯了错就要被罚回去刻字，大家似乎都不喜欢刻字，刻久了手会痛会破皮，纵是低头久了，脖子也会痛。而学生的确有错，在上课时间小声说话，但叶诺美站起来检举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受罚，她这样做，不就是‘子所不欲，强施于人’吗？”

　　夫子轻笑了几声，瞅了两眼陆漫漫，“竟能让你说出这等歪理，好了，你们都坐下吧。”

　　这一次，还是陆漫漫扳回全局，并且胜的漂亮。

　　下课之后，许凌云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跟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跑去勾搭于仲淑了。

　　有一个人来到了陆漫漫身旁，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你是……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男同学？”
　　由于之前上课的时候，大家书摞的太高，陆漫漫并没有看到和她说话的好心人，现在看来，却是个文文弱弱的小书生。

　　“我叫秦声好。”小书生介绍道。

　　“那你弹琴一定特别好。”

　　听到陆漫漫的褒奖，小书生脸红地笑了，这个时候叶修远走了过来，“恰恰相反，秦声好画的一手的好丹青。”

　　“真的？”

　　“每次别人听到我的名字，都以为我是弹琴的，其实我从小就学描画丹青。”小书生说。

　　“那下次你一定要让我开开眼界。”

　　“嗯。”小书生又脸红了。

　　若说这课堂上看到一叠一叠的小山丘甚是精彩，那么在放学时，大家将那小山丘背在身上时才更精彩。

　　陆漫漫一副老成的脸，早做好了看热闹的准备，在夫子离去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大家渐渐地散去。

　　果然，哀声一片。

　　有钱人家的子弟会有专门的书童过来帮忙背，而家庭贫寒的人只能自己找一个大布袋，他们将一捆捆竹筒整齐地摆放进去用自己瘦弱的肩头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它。

　　而陆漫漫注意到，叶诺美果然是把她自己的一大袋子书讲给了一个身子板孱弱，一声儒雅气息，却有点呆头呆脑的人。

　　那个人真可怜，不仅要背自己的，还要帮叶诺美分担。

　　陆漫漫走了过去，那人瞧见她后，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赵若愚。”

　　身板瘦弱的他不堪重负，原本还挺拔的脊背被竹筒书压得直不起腰，尚还清寒的天气里，他竟是生生地冒出了一头细密的汗，喘着粗气，尽管这样，还笑呵呵地同她打招呼。

　　又是一个傻子，陆漫漫感叹道。

　　她虽然看不惯，但不是自己的事情也不好直说，何况这一路上赵若愚对叶诺美的各种嘘寒问暖，各种默默付出，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喜欢叶诺美。

　　这愿打愿挨的事情，就更说不得了，没准，他还正享受这种付出呢。

　　学堂里，叶修远、许凌云和赵若愚三个玩的最好，也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只不过，三个里面有两个都是傻的。

　　这种情况令陆漫漫唏嘘不已，可他们之间的友谊也令她羡慕，看着前面他们三三两两的背影，让她想起了昔日里的昆仑里的师兄弟们。

　　叶修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便主动凑过来和她走在一起。

　　“呆瓜，你们从小到大都这么好吗？”

　　叶修远想了想回答，“上虞县这个城镇不算大，镇子里的百姓也不算多，孩子嘛，能上得起学的更没有几个了。我们每天一起上学、背书、探讨国事家事、练球、被罚，我们成长的记忆中都有彼此，所以难免会比旁人家的孩子亲近一些。”

　　叶修远说起这些话的时候，黑曜石般的瞳孔里闪耀如漫天星辰。

　　“我爹与许凌云爹爹相熟，也许，真的像赵成城说的那样，中间其实是有些利益在平衡着他们的关系。但那时候我们都小，大家关系好小孩子自然也玩的比别人好一些。关于，他小时候最可怜了，穷到几乎出来乞讨，我妹妹帮他过几次，他便一起记挂在心，从此，他拥有的所有东西都会分给我妹妹一半，有些东西，他宁可自己没有，也会对我妹妹双手奉上。”

　　“你说他曾经穷到，差点出来乞讨？”陆漫漫的视线转移到前面那个瘦弱又腼腆的男孩身上。

　　叶修远也看了过去，点点头。

　　“那他是如何来私学的？据我所知，于夫子这里的学费也不低。”

　　“他用的是公费，我爹每年都会拿一部分钱出来帮助那些穷苦的孩子。还有凌云，也没少帮助若愚。”

　　“都是些私房钱，不足挂齿。”这个时候，许凌云将手臂放在后脑勺，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似漫不经心地说，整个人吊儿郎当的，玩跨子弟味道十足。

　　“人生下来就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生下来就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与痛苦，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有些人却是含着金钥匙出生出声，从小便众星拱月。许凌云只是拿出了富余的私房钱，就轻易地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

　　陆漫漫说的这话令叶修远低下了头，因为他就是后者。

　　“我没有说你，这不是你的错。”陆漫漫突然抬头，看着万里之上乌云翻滚的苍天，叹息道：“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改变不了的命运。”

　　“你也相信命运改变不了？”

　　陆漫漫从小从仙尊那里听过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天命不可违。

　　她在昆仑的那么多年，也见过了太多违逆天命的人的后果，有万恶不赦的妖魔，有仙妖之中不被祝福的恋人，有被欲望熏心而走火入魔的同门师兄……都统统上了昆仑的诛妖台，被抽筋扒皮，削去潜行修来的修为，死相极惨。

　　还有，她从常常游历在外的大师兄，给他讲过的各种各样的民间故事。

　　命运改变不了，因为他们太渺小了，如蝼蚁般苟且地活着，上天也许根本没把他们看在眼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趋狗。

　　“叶修远，改变不了的。”

　　叶修远猛然转头，看向身边表情有些颓然的陆漫漫，他没想到她虽年纪轻轻，可是内心深处却有些超出年纪的老成与冷静。

　　多数人在他们这个年纪都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若是问起来，他们每个人都会坚定无比地说：人定胜天。他们每个人都觉得只要心怀希望，就会真的有奇迹发生。

　　可这些都是骗人的，都是一碗食之无味的心灵鸡汤。

　　而往往很少有年轻人能看透这一点，直到他们为自己当年的鲁莽，和轻易说出的人定胜天而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时，才会像陆漫漫一样一样不得不对现实妥协。

　　似乎是知道他的疑惑，她笑了笑说，“别看我了，自小在昆仑长大，那个传说能主宰六界的地方，生生死死的见的多了。”

　　天际的乌云更加汹涌地翻滚起来，乌云之上暗雷连连，眼前的一抹浅色丽影回头冲他一笑，“快走吧，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