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树和蓟花》suixinsuiyuan

8、第八章 八她听到了

　　八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从电梯到她门口，不到二十步。这层公寓住的都是和她一样忙碌的单身族，这个时间，一整层房间几乎是空的，靴底踏上地板的声音格外明显。这是Oak特有的声音，他身材高大，毫不瘦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盈感，像飞机，也像很大只的鸟，明知道沉重，却能流畅地飞在天空。
　　她连忙从桌子旁跳了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抓起梳子梳了几下并不乱的头发，又觉得嘴唇的颜色不够鲜润，但那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她后悔刚才没能更仔细地化妆。拉开门，她不禁脱口而出：“Oak？你的额头？”
　　Oak额头上有雪白的纱布，他显然有沉重的心事，以致他没有戴墨镜。Oak是个从长相到气质都相当温和的人，因为片刻不离墨镜，才让人觉得他严肃而难以接近。他沉默地走了进来，反手推上身后的门。
　　“Thistle，你今天下午和休•格里格说的那些话，被他录了音，交到我父亲手中。我们全家人都听到了。”没有拥抱和亲吻，Oak直截了当地说。
　　她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并无意外地看着她不解的表情。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休•格里格？Oak的家人？录音？对话？
　　他再也无法忍受，两手用力握住她细瘦的肩膀：“他也是你过去的情人吗？你为什么还和他见面！”
　　她被Oak的愤怒惊呆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严重的事，她对此一无所知，她本能地为自己辩解：“是他来找我的！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他！”
　　她忍痛的表情让他找回了理智，他缓慢地松开手，她在凝重紧张的气氛中迅速回想下午的对话，她想起她说的那些气话，不禁咬住嘴唇。她最大的感觉是震惊：“休•格里格……录音！？”
　　“这的确不是休•格里格的作风。他把一份经过截取的录音交给我父亲。”他看着她，“那段录音里只有对你，不，是对我们最不利的部分。”
　　她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可能的对话，脸色迅速变得惨白。
　　“Oak！”她急于解释。他只是垂下眼苦笑：“Thistle，不用跟我解释，我知道你说话的语调，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那些，但那不是你的真实想法。”
　　“当然不是！”她抓住他的一只手，语无伦次地说，“我和休•格里格早在很多年前就结束了，我没想和他见面，我没想和任何人见面，我现在只有……我已经好几年不想谈恋爱，如果不是你——不是因为你是哈瑞斯家的人，我甚至没想过和你结婚……”
　　他的眼神越来越平静，静得像隐没了最后一丝光的井水。
　　“我知道，我了解你。但是，我的家人并不了解。所以，”他用沉痛的声音清楚地说，“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他等待着她的反应，激烈的，或者令人哀怜的，或者嘲讽的，任何一种让他愧疚的反应。
　　她一动不动，两只手仍然抓着他的手，没有用力，也没有无力，她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变成了一座蜡像。他抬起另一只手，拉下她的双手。那双手正在变冷。
　　“就……这样？”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微微别过头，她苦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干脆的分手。”她用了对Oak的所有喜爱和好感，才勉强压下了愤怒、埋怨、嘲讽、伤心、怀疑，她必须冷静：“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说得通的理由？难道就因为你的家人一句不同意吗？”
　　“没错。”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她哑口无言。她在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特别陌生。她的性格里有很大的包容成分，她惯于体察他人的苦衷，愿意理解绝大多数的善意的谎言，即使受到伤害，她也会下意识地为对方寻找借口，为的是给双方都留一个转圜的空间。她认为人心是相互体谅的地方，不是战场，对自己喜欢的人，没必要拿起武器。但是，当她看到Oak突然与平时判若两人，她觉得她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他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反常。
　　她本来激动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冷漠，她的目光投向房间角落的箱子上，那里放着一些敲鼓的士兵玩具，也许她并没有看那些玩具。她思考很久，才开口说：“在你之前，我有很多个男朋友，我相信你也一样。我们只认识一个月，更容易好聚好散，只是作为对这段感情的尊重，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不要敷衍我，说真话。毕竟，就算只有一个月，我也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努力，想当好你的女朋友。”
　　“Thistle……”
　　“你答应吗？”
　　他点点头。
　　“你上次和我说，结婚，甚至问到我还在世的亲属，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今天说分手，我们毫无挽回余地吗？”
　　“没有。”
　　“我以前也有过在谈婚论嫁前和人分手的经历，一个爱上了别的女人，一个家里的夫人不同意离婚，一个恐婚，对我说父母反对——哈瑞斯先生，你的真实情况是怎样？”
　　他苦笑，他第一次领教Thistle有棱角的一面。即使如此，她也不咄咄逼人，温柔似乎是她最本质的东西。
　　“你不想说家里的事也没关系。我问下一个问题。你一直以这种方式对待考虑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吗？”
　　“不，我以前没有谈婚论嫁的女友，你是唯一一个。”
　　她有些意外：“唯一一个？”
　　他点头。
　　“我一向有自知之明，我身上固然有一些让人喜欢的优点，但论长相、气质、才智，我都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知哈瑞斯先生是以什么条件确定结婚对象？”
　　“第一，个性能适应哈瑞斯家的气氛；第二，我的每一个家人都喜欢；第三，婚姻不会对哈瑞斯家的未来造成不良影响；第四，婚姻不会造成她的不幸；第五，我喜欢。”
　　“这种事也可以标准化？”
　　“你难道没有标准？”他反问，“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没有过去的人。而且，你对你的过去耿耿于怀。你的标准就是找一个不介意你的过去，最好让你忘掉过去的男人。难道不是吗？”
　　她哑口无言。
　　“我也一样，我想找一个既适合我的家庭，又合我心意的女人。”
　　“结果你发现她既不适合你的家庭，又不合你心意。”她自嘲地说，“我还是想知道具体的原因。我曾经和同一个家庭的两个兄弟谈过恋爱？是不是这个？我因为想要报复哥哥，接受了弟弟的追求，对吗？或者，我曾经堕胎，损害了身体？还是，我曾经破坏别人的家庭，声名狼藉？”说到最后，她不禁叹了口气，“也是，我真是个糟糕的女人。”
　　“不是。”他断然否认，“不论Thistle你有什么样的过去，不论我有多生气、痛苦、嫉妒、不甘心，最后我还是会选择你。因为我需要你。但是，我的家人无法接受你曾和格里格家的人谈过恋爱。”
　　“格里格家？”她疑惑地看着他。
　　“难道……”他咬了咬牙，“休•格里格，或者瑞斯•格里格，从来都没跟你说过哈瑞斯家和格里格家的真实关系吗？”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很少说自己家里的事。”她努力地思考：“瑞斯从没说过，休•格里格……也只是用生气的语气提了一下你三弟。”
　　“他说什么？”
　　她不喜欢他质问的口气，似乎她是一个外人，不，她本来就是他们家族的外人。她勉强回答：“‘哈瑞斯家的三公子，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他稍稍思索了一下那一年哈瑞斯家的举动。她补充：“他只说过这么一句。我听人说过你们两家关系不太好。”
　　他思考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是世仇。我们两家势不两立。我不是不想争取自己的爱情，是无法争取。我的父亲是一个极其重视家族荣誉的骄傲的人，我的二弟排斥和格里格家有关的一切，我的三弟会始终怀疑你对格里格家的人旧情难忘，我的小弟更不可能赞同。这件事并不怪我的家人，倘若我是他们，我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不论你想做什么，只要他们反对，你就不会去做？”
　　他毫不迟疑地说：“对。”
　　她转身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拿出一副备用的墨镜递给他：“我问完了。祝你早日找到合适你的家庭和你的女人。我也会尽快去找符合我标准的男人。现在，请你出去好吗？”
　　“谢谢。”他没有接那副墨镜，拉开门。
　　“你真的，喜欢过你的家人以外的人吗？”她忍不住问他。
　　他回过头：“你。”
　　“真的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真的。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就像我第一次看到飞机，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喜欢？”她无奈地问。
　　“一看到你们，就觉得你们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缺少的那一部分。”
　　“但你更需要的是你的家人，对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听话的孩子。”
　　他明白她话里的讽刺，无意解释，只是说：“抱歉。你不嫌弃我，我却辜负了你。”
　　“嫌弃？”她更加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今晚说的话，我一句也理解不了？我为什么要嫌弃你？这怎么可能？”
　　他的神色有些压抑：“我是个可能会失明的残疾人，也是个没有多少前途的男人。最重要的是，我永远不可能像女孩子希望的那样，把爱情看得比我的家庭更重要。是的，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与我的家人相比。Thistle，不是你不好，是我太差劲了。其实家庭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快乐，让我快乐的是你。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不，”她摇摇头，“我不认为看重家庭是没用的行为，可是，你一定很累吧？”
　　他露出一个惆怅的表情：“我累吗？也许吧。但我的累不算什么。休息日的时候，我站在一楼的走廊，看向家里的庭院，我的三弟正在家里的老栎树下面不停看文件；不论我多晚回到家，他的书房都亮着灯，他有那么多的事要做，我们帮不上忙。他从来不勉强我们，只要我们说不愿意做，或者没做好，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需要我们动手，全都由他一个人做。格里格家一再对哈瑞斯家施压，全靠他一个人周旋……我不能离开我的家庭，就像一个士兵不能离开他的军队和他的长官。你一定会觉得这是一种奇怪的关系，不，对我们来说，听从命令是最正常的事，在战场上，你在一片硝烟之中，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炸弹，什么时候有伏击，甚至看不清方向。这时，长官的命令就是唯一的依靠，只有他的命令才能让你活下去。”
　　她抬头看着他，他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他还想多说几句：“我一直以自私的愿望在找未来的妻子，可是，进入这样的家庭，有我这样的丈夫，怎么会幸福呢？所以，尽快忘了我吧。”
　　“你应该充分地考虑过我的个性，我依赖性强，性子软，多嘴多舌，的确很适合……算了，尽管只有一个月，却是一段值得回味的恋爱。哈瑞斯先生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可惜我们之间差了点运气。”她尽量自然地笑了一下。
　　她在说谎。
　　他很清楚地看出了这一点，她在伤心，但她还想要安慰他。他接过那副墨镜，他不知道走出这扇门后，他会怎样，她又会怎样。
　　什么也没发生。他走出公寓，习惯性地看她的窗口，然后驾车回家。哈瑞斯庄园每一盏灯都是黯淡的，但那黯淡是为了他。像每一个平常的夜晚，他平静地走进家门，他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没有人会安慰他。
　　“Oak。”Merit和Crown在等他，Lorraine抢先跑到他腿边。
　　“Crown你们还没睡？”
　　“我又想了一下。”Crown说，“如果你的确喜欢Murray小姐，你可以让她当你的情妇，在政治婚姻中，这种事并不少见。”
　　“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妻子，也不能这样对待Thistle。”他看了弟弟一眼，“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就好。”Crown的表情毫无变化。
　　“晚安。”他绕过他们，走向房间。
　　“Oak好像不太高兴，你说，会不会藕断丝连？”
　　“Oak一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怎么会反悔？”
　　“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Merit说，“太冷静了。”
　　“是吗？”Crown认真地说，“那帮他安排几场相亲吧，以防万一。”
　　“你可真是……没事找事。”Merit忍不住骂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