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树和蓟花》suixinsuiyuan

7、第七章 七“听说你

　　七

　　“听说你最近搭上了哈瑞斯家的大公子？”
　　“没错。”
　　“终于又搭上一个贵公子，费了不少劲儿吧？”
　　“可不是，挖空心思才找到的。”
　　“看上去挺有自信，这次你能嫁进去吗？”
　　“嫁不进去再找！”
　　“Rhys结婚了。”
　　“……”
　　“我来告诉你这件事。周末愉快，Thistle。祝你抓得住那位哈瑞斯公子！没抓住的话，也可以回来做我的情妇！”
　　“不用你担心，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抓住他。”
　　漆黑小巧、连接着微型存储装备的扩音器，像一只令人不愉快的虫子，在雪白的印着凸起花枝的桌布上，发出录音时的所有声音，包括行人的脚步、马路上的鸣笛、远远的人声，让人能迅速判断这段录音的时间。
　　哈瑞斯将军任凭扩音器重复地播放这段对话，愤怒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Oak脸色惨白，身子摇晃了一下，退了一步。
　　Merit一脸烦躁，他想走上去关掉那个扩音器，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看向Crown，Crown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又看Patrick，Patrick疑惑地看着那个扩音器。
　　“这是不是你的女朋友的声音？”哈瑞斯将军问。
　　“……”Oak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是不是！”
　　“是的，父亲。但是……”
　　“但是什么！”哈瑞斯将军一拍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
　　“巴尔福管家来了。”Merit叫了一声，只见一位高瘦严肃的老妇人快步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拎着医药箱的洁西卡，还有一脸担心的黛西。对那段正在播放的录音，她们三人充耳不闻，Merit连忙将它按掉。
　　“老爷，先让我们为大少爷包扎。”巴尔福女士以刻板的声音请求。
　　哈瑞斯将军看着长子额头的血迹，犹豫不定。Merit立刻说：“我来吧！巴尔福管家，你们先去——准备晚餐！”黛西知道此时不宜多嘴，但她怕Merit毛手毛脚，忍不住嘀咕：“还是让Patrick少爷做吧。”Patrick已经接过洁西卡手里的医药箱：“我来。”
　　巴尔福女士审慎地观察了Oak的伤口，确定没有大碍，才带着两个女佣离开。Patrick迅速为兄长消毒涂药包扎。哈瑞斯将军余怒未消，对长子喝令：“你马上和那个女人分手！”
　　“父亲，我……”
　　“父亲，我不太明白。”Patrick稍稍提高了声音，压住了兄长要出口的话，“父亲怎么会有这段录音？”
　　哈瑞斯将军的嘴唇在发抖，神色难看：“我怎么会有？是休•格里格亲自给我的！你大哥做的好事！”
　　Patrick的诧异一闪而过，他迅速地和Crown交换了一个眼神。Merit也看到了，却不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
　　“父亲，”Crown思考一下才开口，“正如您刚才看到的，我们四个正在谈论这件事，Oak对Murray小姐的历史——和格里格家的关系，毫不知情，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是吗？”
　　“父亲，”Crown神色郑重，“您认为我对您说谎？”
　　“Crown，我没有怀疑你。”哈瑞斯将军竟然解释了一句。
　　“谢谢父亲，虽然Oak需要时间接受这个事实，但我认为，事不宜迟。既然所有人都在场，我们不妨立刻决定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您赞同吗？”
　　“做什么？Oak！你说，该做什么？”哈瑞斯将军又一次逼视他的长子。Oak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子，桌子上的文件被黄昏的风吹着，发出窸窣的声音。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和目光里深深的失望。
　　哈瑞斯将军动了一下，四个孩子紧张起来，就连他们脚边的狗都不安地低叫着。
　　Oak抬起头，想要开口说话，父亲却露出了令他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怀疑黄昏的光线太过阴暗，他看错了。他听到父亲用一种异常心酸的声音说：“Oak，你不是个孩子，你为什么不尊重你自己？你为什么——和你没用的父亲一样，因为一个女人，让所有敌视你、嫉妒你的人，都能借此笑话你、贬低你？”
　　他无地自容。
　　哈瑞斯将军长长地叹了口气：“Crown，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明白。父亲，您先去休息吧。”Crown恭敬地说，“在您离开之前，请先表态。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如果Oak想要娶Murray小姐，您同意吗？”
　　“我不同意。”说完这句话，哈瑞斯将军没有再看他的儿子们。Oak目送父亲疲惫的身影，几只狗似乎感受到了将军的难过，发出类似呜咽的叫声，跑过去蹭将军的裤脚。
　　“Oak，请坐。”Crown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哈瑞斯兄弟间平日并不在乎长幼间的礼节，有要事需要商谈，他们才会重视每一个细节。Oak一言不发坐了下来。Merit拿起他早就看不顺眼的扩音器问道：“你们都听清楚了吧？”他放开手，扩音器摔在地上，被军靴的厚底狠狠地碾碎。
　　“Crown，这段录音有问题！”Oak迫不及待地说。
　　Merit嘿嘿一笑，坐了下来，Crown和Patrick依次落座。Crown像是没听到Oak说的话，自语似的说：“看来这位Murray小姐的确有魅力，能让休•格里格做出这么失水准的举动。”
　　“很明显，录音有截断。”Patrick接口，“而且，短短几句话，内容这么丰富，居心明显。”
　　“没错。”Oak稍稍感觉到放松，听到录音，他心如刀绞，但眼前最大的问题是要澄清误会。
　　Crown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录音有问题不代表Murray小姐没问题。谁知道被截断的录音是什么内容？在休•格里格面前意气用事，我真不敢想象一个妻子有这样的智商，会给丈夫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如果她能拿出一段完整的录音——有能与休•格里格媲美的心机，我们哈瑞斯家恐怕也消化不了这样的人才。”
　　“总之，就算证据摆在你面前，你也不会相信Thistle！”Oak忍着气问。
　　“证据？”Crown冷静地应对大哥的怒火，“记得几年前本廷克首相辞职时，陛下说了什么吗？‘证据有用吗？有些事只取决于他人愿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也一样，你不论如何都愿意相信Murray小姐，我和你不同。何况，你有什么证据？”
　　“Crown，请你相信我的判断，Thistle……”
　　“Oak，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相信事实。”Crown打断他，“Murray小姐到底有没有为休•格里格堕胎，有没有和格里格家兄弟二人恋爱，有没有说过刚才那些话？一个一直在贵族家庭门口徘徊的女人，你说她没有野心？还是因为她的不自重或不谨慎成了弃妇？如果你非要说她只是个清白无辜的受害者，她的所有遭遇都来自命运的捉弄，那更让人倒胃口。”
　　“别废话了！”Merit插嘴，“这件事到底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是表决吗？父亲不同意，我不同意，你不同意，可以结束了！”
　　“你不同意？”Crown问。
　　“废话！我们家就算是废品回收站，也不要格里格家抛弃的女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反对？”Crown不解地问。
　　“什么？你不反对？”
　　“如果Oak以死相逼，非要娶这个女人，我也许会妥协——有我们的律师团在，那个女人别想在离婚时分走哈瑞斯家的一分钱。”
　　“Thistle不是那种女人！”Oak高声反驳。他的耐性已经耗尽，他才是那个深受打击的人，却必须面对冗长的指责，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他一句安慰。
　　但他不能不维护Thistle。
　　“你们三个听着，不管我和她今后是什么关系，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随意指摘她的为人！你们也不行！”
　　Merit和Patrick还来不及反应，Crown如洞穿敌情的将领一般，犀利地回击：“Murray小姐是什么样的女人，我们各自占有一部分信息，同样有发言权。倘若我道听途说，你听到的也不过是一面之词，都是自由心证，你没理由对我发火。”
　　Oak觉得自己是一个被猎人逼向陷阱的野兽，但他依然不肯轻易放弃，他放缓了语气：“Crown，眼见为实。请你，你们先对她有直接的接触，再评价她的为人好吗？”
　　Crown冷笑一声。
　　“Crown？”
　　“Oak，你简直让我失望。”Oak知道Crown生气的时候语速就会加快，只听Crown以极快的语速说，“我为什么要随便去见一个和我完全无关的女人？你把你的弟弟当成什么人？本来我还在考虑这件事，基于你对Murray小姐不可理喻的偏爱，不用考虑了，我不同意！”
　　Oak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后背靠在椅背上，发出闷响。
　　夜色悄然降临。
　　Merit打破兄弟间的沉默：“我真不明白Oak你的想法，事已至此，你还想娶那个女人？你鬼迷心窍了？先不说格里格家会怎么渲染这件事，汤普森中将不只一次表示想把女儿嫁给你，你不同意，是你的自由，旁人无权干涉。但你是哈瑞斯家的长子，拒绝了我们哈瑞斯一派最中坚的支持者，转过头就娶了格里格兄弟的情妇，你让汤普森中将怎么想？让所有哈瑞斯派的将领怎么想？”
　　Oak一言不发。
　　“你自己考虑，我表明我的态度，我不同意。三对一，Patrick不用表态了。”
　　“不，我要表态。”一直沉默地听着哥哥们谈话的Patrick开了口。
　　Merit一巴掌捂住他的嘴：“不许说！”Patrick挣扎了几下，根本挣不开Merit的手。
　　Crown没有理会他们，他站了起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或者，你结束与Murray小姐的关系；或者，你离开哈瑞斯家。丑话在前，我不会让叛徒带走哈瑞斯家的任何东西。我会要求父亲修改遗嘱，取消你的继承人资格。尽快更改你的姓氏，外祖母的米特福德或外祖父的维里西莫，随你，他们的财产也与你无关。至于本来在你名下的那一部分，我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准备好所有财产转让合同，等待你签字。你不签也没问题，我们打官司。就算你能打赢，你拿到一分，我就有办法让你损失十分。我们看谁厉害。”
　　听到这里，Oak忍无可忍，以讽刺的口吻说：“说到厉害，英格兰有谁比得过哈瑞斯家的三公子？”
　　“你知道就好。”Crown不甘示弱。
　　Merit一只手还捂着Patrick的嘴巴，另一只手拍了下桌子：“别吵了！到此为止！Crown你也别得理不饶人，Oak和Murray小姐不过认识一个月，有什么难舍难分的，你怎么知道他非要娶她？Oak是那么没轻没重的人吗？行了，我饿了，吃饭去！”说着拖着Patrick往前走。Crown看了Oak一眼，冷冷地说：“和那个女人分手，别让我们失望。”
　　Oak仍然一言不发，他不知该说什么。他的家庭就是如此，每个人都习惯了作战会议式的商讨模式，讨论、争辩、投票、接受无可争议的结果。他疲倦地仰起头，看老栎树那黝黑的树冠，以及枝叶的缝隙里透出的月光。
　　他觉得特别孤单，他想念Thistle，他突然想起Merit和Crown刚出生的时候，他羡慕这对双胞胎，就问母亲，他为什么没有一个双胞胎兄弟。美丽的母亲随口说：“你有啊。”
　　“在哪里？”
　　她指了指院子里的老栎树。
　　“妈妈，那不是一棵树吗？双胞胎不应该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吗？”
　　“你的弟弟们长得一样，名字不一样；你和这棵树名字一样，长得不一样。明白了吗？”母亲一本正经地说。
　　他太小了，真的相信了母亲的话。有段时间，他认为那棵栎树是自己的兄弟。后来，这棵几乎代表哈瑞斯家族的栎树，不知给了他多少慰藉。他有时觉得母亲的话里有很大的学问，他想不通。他把这件事告诉Thistle，她说：“因为那是家园啊！”
　　他想起他还能自由地驾驶飞机的时候，他偷偷带上Merit和Crown，还有刚会走路的Patrick，一次次地低空掠过哈瑞斯庄园，Merit远远看到老栎树的树冠，就开始大叫。他带着弟弟们在空中飞行，让失去母亲的他们在蓝天和地面的美景中，露出笑脸。他因此被父亲打骂，但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弟弟们高兴。何况，他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有十足的信心，他不会让弟弟们遭遇危险。
　　现在他再也不能带着他们飞在天空里。
　　他回过神，只有Lorraine陪着他。黛西提着一盏柔和的夜光灯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史黛拉。懂事的黛西请他回房间吃饭，史黛拉熟练地整理着桌子上的文件。Oak望着远处的主宅，走廊和房间的窗口透着昏暗的灯光。他走在月光下，看自己拉长的影子，又回过头看那棵和他同名的老树，他听到了巴掌型的叶子摇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