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树和蓟花》suixinsuiyuan

6、第六章

　　六

　　Merit换了套家常衣服，握着一卷文件，哼着不成调子的歌走出房间。黛西正拿着花篮布置走廊里的花瓶，她也哼着歌。
　　“黛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Crown少爷说，Patrick少爷今天要回来！”
　　“他回来？”Merit皱皱眉头，“他已经十几个周末不回家了。好，我正想找他！Crown呢？”
　　“Crown少爷在院子里！”黛西立正站好，两手摆出拿文件的样子，嘴巴竭力抿住，一双眼睛郑重地盯着空荡荡的左手。Merit大笑起来：“我们家三少爷怎么还没去当内阁大臣！黛西，马上去找个箱子！”
　　“箱子？什么箱子？”
　　“什么箱子都可以，只要是红色的！快去！”
　　他在后门口等了两分钟，手脚麻利的黛西就跑了过来，她没找到红箱子，只举了个不大的红盒子。Merit一只手拿起盒子：“这是什么，黛西？”
　　“我生日时候妈妈送我的八音盒！我只有这一个红色的东西！”
　　“行行行，借我用一下！”
　　黛西怕Merit弄坏那个盒子，就说：“我帮你捧着吧！”
　　“更好！走，跟我觐见Crown陛下！”
　　“是！”黛西挺了挺胸脯，迈着方步。
　　Crown正在庭院里喝下午茶。哈瑞斯家的后花园有各种花草树木，最有历史的是一棵树龄超过一百多年的栎树，它和这座庄园一起见证了哈瑞斯家的所有历史。哈瑞斯家的孩子都曾在这棵树下奔跑、游戏、喝茶、捡果实。在历代哈瑞斯家的合影中，这棵树是不变的背景。哈瑞斯家最鼎盛的时候，栎树下老老小小坐了三四排，如今这个家族只剩下哈瑞斯将军和他的四个儿子。
　　“陛下！您的文件送来了！”Merit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声。黛西煞有介事地将一个红色盒子恭敬地放在他喝茶的长桌子上，那桌子上摆满文件，被细心的史黛拉用镶有石头的别针别好。他不解地看着Merit和黛西：“无聊。”
　　Merit坐到Crown旁边的椅子上，一眼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黝黑的棍子。黛西说：“一定是科克雷尔先生忘记拿走了！他今早还说榔头坏了，让Arno去兰开夏买一个，他说他只用那里的榔头！”
　　Merit翻了个白眼：“米特福德家的臭毛病！”
　　“Merit少爷，我马上把它收起来。”
　　“不用，”Merit摆摆手，“老人家忘性大，你收到别的地方，他找不到会着急。放着吧，也不碍事。”
　　黛西笑眯眯地给Merit倒了一杯茶：“他说他的木头都用了几十年！”说完，她拿着红盒子蹦蹦跳跳地走了。Merit用肩膀挤了挤Crown：“喂，你看这个，快看这个！”他打开手里那卷打印的文件：“我提前弄到的，北非那个战役的临时指挥竟然是一个军校生！你看，我弄到了详细战况分析。喂！你看一眼！”
　　Crown连头都没抬：“布拉姆•克莱因，法国圣西尔军校学员，现在正在医院加护，如果能活下来，前途不可限量。”
　　“什么？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Merit抗议。
　　“你问了吗？”
　　Merit又翻了个白眼，把手上的文件甩到桌布上，没一会儿又拿起来，指着一张战略图说：“你看，你看，这个地对空是怎么想出来的？这种人真是天才！”
　　他们脚边的几只狗突然叫了起来，向后门奔去。Merit回头一看，Patrick走了出来，弯腰费力地抱起那只长毛的牧羊犬。他刚把大狗放下，就听到Merit的喊声：“过来！车库里那辆新车是怎么回事！家里的车不够你开吗！”
　　“那辆？”Patrick想了想，“那辆是给你和三哥买的。Oak的今晚送来，我那辆过几天才送来。”
　　Merit七窍生烟：“你真大方！一口气买三辆！上次我说的话你根本听不懂是不是——等等，为什么我和Crown用一辆？”
　　“Merit你不是教导我要节俭？”
　　“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孩儿？我是该好好教导你一下。”Merit一下子站了起来。Crown突然说：“你坐下，Patrick过来，我有事问你。”
　　Patrick察觉到Crown脸色不对，也不敢怠慢，快步走了过去。
　　Crown从一堆文件中准确地抽出两页纸。
　　“Patrick，解释一下。”
　　“Crown？”
　　“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你是怎么调查那位Murray小姐的？还是你真的漏掉了最重要的信息？”
　　Patrick没说话。Merit狐疑地问：“怎么还在说那个Murray？她又怎么了？我看你们也别多管闲事了，Oak又不是小孩子，还看不出一个女人是好是坏？他要是真喜欢就娶了吧，就算她的名声差了点——前有Velvet和人私奔，我们家难道还能有什么更大的丑闻吗？”
　　Crown依然没抬头，用一贯冷静的声音下令：“拿起来。”
　　Merit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解地拿起那两页纸。
　　“读。”
　　“读……什么……不就是个人资料——堕胎？大三？”
　　“翻页。”
　　Merit连忙翻到第二页。
　　“读。”
　　“格、里、格？！”
　　Merit揉烂那两张纸扔向Patrick：“你怎么办事的！格里格——休•格里格的情妇！”
　　“我……”Patrick美丽的脸有些不自在。Merit抓起桌子上的木棍，大踏步地走过来，一把拉过他的衣领：“一个和格里格家两个男人搅在一起的女人，这种事你竟然不说！你想让大哥变成军队里的笑柄吗！”
　　Patrick天生带了傲气的脸露出不服气的神色。Merit将他的脸拉近，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马上Crown跟道歉。”Patrick一怔，转过脸看向Crown。Crown也正用审视的目光看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想错了吗？”
　　“快点啊！”Merit拍了他的背一下。Patrick盯着Crown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什么，额头立刻渗出了汗珠。他握了握拳头，快步走到Crown面前，恳求地说：“Crown，我错了，请你原谅我，请你听我解释，好吗？”
　　Crown看了他一眼。
　　Patrick还在流汗，他强自镇定地开口：“Crown，我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Thistle Murray小姐有一些我欣赏的优点——我认为有了几天前的那次谈话，大哥也会对这位小姐稍加调查。我希望给她和大哥留一些时间，让他们可以体面地结束这段关系。我的想法过于幼稚，没有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我保证，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全面地考虑这件事与我们哈瑞斯家的关系，再也不会犯下类似的错误，Crown，”他的声音完全是示弱的、急切的、挽留式的：“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好吗？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Crown不甚信任地看着他，Patrick感到他的额头、背部、手心都被汗水打湿了，像是正在承受一场酷刑。Merit把手里的棍子扔回桌子说：“Patrick还是个……”他仰仰头，喉结滑动了几下：“……孩子，你不能让他马上就有成人思维！就这一次，再有下次我揍他。好了，好了，好吗？”
　　Crown考虑了几分钟，才迟疑地点了点头。Merit和Patrick同时松了口气，Merit马上说：“Oak忙了好几天，正补觉呢，等他醒了我去告诉他。”他见桌子上还掉了一张照片，不由拿起来来看了又看，不太理解地问：“这女人什么来头？竟然两次和格里格家扯上关系？她到底有什么魅力，交往了这么多贵公子？”
　　“这不难理解。”Crown以冷静的口吻说，“当年约翰•格里格的三夫人原本是一个不入流小明星，机缘巧合下成了泰勒家三公子的女友，而后嫁进格里格家。她结婚八次离婚七次，同样非富即贵。女人只要能进入某一个圈子，她接触的自然都是身份相当的人。不过，婚姻是大事，Murray小姐的魅力显然有限，她的所有交往对象只想玩，不想娶——除了我们家的Oak。”
　　Merit和Patrick不敢多说，Merit问：“喂，你对那个女人有好感，你见过她？”
　　“没有。”
　　“什么？你喜欢她这类长相？”
　　“不是，只是从一些细节，我认为她有可取之处。”
　　“细节？”Merit反复看手里的照片，“因为她比较朴素吗？”Patrick偷偷看了Crown一眼，有意表现自己，尽量详细地说：“照片不能信，她完全可以为了讨Oak欢心而换上朴素的打扮，我直接查了她这几年的购物开销，最高的几笔花销不过是几双鲁布托的鞋子——她有可能是妈妈的读者。还有，她买的唇膏、香水还有清洁用品，基本是小孩子喜欢的有点浓的果味，结合她的职业，我认为她很尽职。她住的公寓我也派人调查过，总之，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和男士有单方面的金钱往来。”
　　Crown点了点头，Patrick的表情又放松了一些，补充道：“这是我不成熟的直觉，我的判断标准太粗糙了，下次我不会这么草率。”
　　“我一点也不理解你的判断标准！”Merit说。
　　“只是粗略的判断，我的确该亲自见见她。闻闻她涂的香水，就能判断她是什么样的人。”
　　Merit举起手掌，狠狠打了下他的后脑：“什么闻闻香水！你是狗鼻子吗？”
　　“我们家没有狗的基因。”Crown冷冷地说。
　　Merit斜了他一眼，见Patrick被他打得差点倒下，觉得自己下手重了，用手胡乱地揉了几下，Patrick只觉得更疼了。Merit笑着说：“来，给我叫两声！”
　　Patrick没办法，配合地叫了一声：“喵。”
　　Merit又打了他一下。Crown说：“我们家也没有猫的基因。”
　　Merit和Patrick都忍不住笑了，Merit抓着小弟弟的后颈对Crown说：“你记得吗？他小时候真能一只手直接拎起来！”又看着Patrick：“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长大了是不是就不好了？”Patrick眨了眨眼。
　　“怎么会不好，我就你一个弟弟！”Merit继续抓小弟的脖子，“一点也不听话，把你送到军校去，让教官多打你几顿！”
　　“我也是你的弟弟。”Crown突然说。
　　Merit露出一个有点讽刺的笑容：“你是我弟弟？是吗？我一直把你当我祖宗。”
　　Patrick不解地看着他们。Merit高声叫道：“黛西！”黛西很快跑了过来，看到Patrick，她有点脸红。Patrick温和地对她笑笑：“黛西，你去我大哥的房门口等着，他起床后请他来院子里。”黛西又为他们倒了一回茶水才走开。Merit说：“你魅力还挺大，看见没？黛西喜欢你。”Patrick故作正经地说：“三哥吩咐过，不能和家里人调情。”“你理他呢！”“难道Merit你做过这种事？和谁？”“我没有！算了！”
　　正说笑着，黛西去而复返：“Oak少爷刚好起来了！杰西卡姐姐的蛋糕做好了，我去给你们拿！”Oak跟在黛西身后，摸了摸跑过来的狗，看到三个弟弟都在，他知道他又要面对一场不愉快的谈话。
　　“Oak，关于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我没有把事情完整地告诉……”Patrick抢先开口，Crown打断道：“我来说。”
　　“Oak！”哈瑞斯将军苍老威严的声音突然传来，像一枚爆炸的空气弹。兄弟四人吃惊地看到他们的父亲连军装都没有脱掉，带着一身怒气向他们走来。
　　Crown连忙站起身。Patrick反应更快，拉出一把椅子说：“父亲，您先坐下，黛西正要拿蛋糕。”他使了个眼色，黛西连忙跑了。哈瑞斯将军顺手拿起桌子上的坚硬的木棍，抡向大儿子，这一下正砸在Oak的额头，血涌了出来。
　　Crown不动声色，Merit一着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敢阻拦父亲，只有Patrick小声说：“父亲，别打大哥的眼睛。”这一声提醒让哈瑞斯将军停住了即将抡出的第二下，他愤愤地扔掉木棍，坐了下来。看到桌子上的那张照片，他又差点站了起来。Crown敏锐地问：“父亲，发生了什么，值得您这样大动肝火？”
　　哈瑞斯将军顿了顿，看了眼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在场的四个人：“看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父亲，您知道这位女性？”Crown问。
　　哈瑞斯将军把他握紧的左手放在桌子上。四个孩子这才发现，他们的父亲一直紧紧攥着左手，那张手掌摊开，里边放了一个袖珍型的扩音器。
　　“你们都听听吧。”哈瑞斯将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