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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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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将军府正堂内已坐满了人。
秦洪坐在主位,左右两侧依次是秦江、钱谋士、李将军,以及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堂内气氛凝重,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顾小杰被亲兵引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怀疑,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敌意。他挺直脊背,走到堂中,行了一礼:“晚辈顾小杰,见过诸位将军。”
秦洪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却未达眼底:“贤侄来了,坐。”
他指的座位在钱谋士下首。顾小杰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今日召集诸位,”秦洪清了清嗓子,“是为羽关城之事。黎城主八百里加急求援,骷髅军三万围城,城中粮草将尽,危在旦夕。我洪城与羽关唇齿相依,这个忙,不能不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顾贤侄主动请缨,愿率军驰援。诸位以为如何?”
堂内一片寂静。
许久,一位老将缓缓开口:“顾少侠勇气可嘉。只是……带兵打仗非同儿戏。少侠虽武功高强,毕竟年轻,未曾统领过大军。此去羽关路途遥远,敌情不明,老夫担心……”
“王老将军所言极是。”钱谋士接过话头,捻着胡须,似笑非笑,“顾少侠单打独斗确是一把好手,但行军布阵、调度粮草、安抚军心,这些都是学问。少侠可有把握?”
顾小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钱谋士的视线:“晚辈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世上的事,若都要有十足把握才去做,那便什么都做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羽关城七万军民正在生死线上挣扎,他们等不起我们在这里讨论‘把握’。晚辈只知道,有些事,再难也得有人去做。既然诸位将军都有顾虑,那这个头,便由晚辈来开。”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堂内几位老将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秦洪点点头:“好!要的就是这股劲!”他看向顾小杰,“既如此,本将军命你为主将,领兵五万,驰援羽关。王屠夫、冯铁锤为副将,辅佐于你。另……”
他看向钱谋士:“钱将军勇猛过人,可为监军,遇事参详。”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披黑甲、腰佩长剑的将领大步走进来。此人年约四十,身高八尺有余,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走到堂中,抱拳行礼:“末将钱勇,见过将军!”
正是钱谋士的胞弟,军中素有“铁臂”之称的钱勇。
秦洪笑道:“钱将军来得正好。此次驰援羽关,顾少侠为主将,你为监军,务必精诚合作,解羽关之围。”
钱勇闻言,目光立刻转向顾小杰。他上下打量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将军,”钱勇声音粗豪,“末将斗胆问一句——这位顾‘少侠’,今年贵庚?带过几年兵?打过几场仗?”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顾小杰却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钱勇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顾小杰更显清瘦,钱勇则魁梧如熊。
“钱将军,”顾小杰声音平和,“我今年二十二岁,未带过兵,未打过仗——除了前几日斩杀黑战狼、白野狼那一战。”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但我听说,钱将军从军二十年,打过大小三十七仗。敢问将军,这三十七仗中,斩过几个魔煞座下的金刚?退过多少敌军?”
钱勇脸色一僵。
顾小杰继续道:“带兵打仗,看的不是资历,是本事。钱将军若不服,待到了羽关,你我战场上见真章。如何?”
这番话掷地有声,堂内众将都暗自点头。钱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钱谋士见状,连忙打圆场:“钱勇!不得无礼!顾少侠是秦将军亲点的主将,岂容你质疑?”他转向顾小杰,赔笑道,“少侠莫怪,我这弟弟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但绝无恶意。”
顾小杰摆摆手:“无妨。战场上要的就是直来直去。”他看向秦洪,“将军,晚辈还有一事。”
“讲。”
“此次出兵,名义上是洪城驰援羽关。”顾小杰缓缓道,“但晚辈以为,这更是秦将军立威于天下的大好时机。羽关城破,不过损一城;秦将军威名立,则可聚百城。待他日天下英雄共举盟主,谁人不念秦将军今日援手之恩?”
这话说到了秦洪心坎里。他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贤侄所言极是!既如此,本将军给你五万精兵,务必打出我洪城的威风!”
“精兵”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议事毕,众人散去。秦洪独留顾小杰、王屠夫、冯铁锤和钱勇,又叮嘱了一番。
走出正堂时,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顾小杰刚回到西院,就看见林采采站在自己房门前。她披着件月白色的斗篷,小脸冻得通红,显然等了很久。
“采采?”顾小杰快步上前,“怎么不进去等?外面冷。”
林采采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护身符,塞进他手里:“这个……我昨晚去庙里求的。你戴上。”
那护身符绣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做的。顾小杰握在手心,还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谢谢。”他轻声道。
林采采抬头看他,眼圈忽然红了:“小杰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顾小杰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手到半空却停住了。他想起那夜在秦晴房中的事,想起自己欠下的情债,心中涌起难言的愧疚。
林采采却主动握住他的手:“小杰哥哥,昨晚……我去见了秦晴姑娘。”
顾小杰心头一跳。
“我们聊了很久。”林采采声音很轻,“她是个好姑娘。真的。她跟我说,那晚你醉得不省人事,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护着她,怕她名节受损。她还说……她羡慕我,羡慕我能早早遇见你,能跟你一起长大。”
她的眼泪掉下来:“小杰哥哥,我知道你心里为难。但这次出征,你不要想这些。专心打仗,平安回来。其他的……等你回来再说。”
顾小杰心中酸楚,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采采,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林采采把脸埋在他胸前,“只要你活着回来,怎样都好。”
两人相拥许久,直到张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哟,这光天化日的……”
林采采慌忙推开顾小杰,红着脸跑开了。
张吉走过来,挤眉弄眼:“头儿,可以啊!这都要出征了,还不忘温存一下。”
顾小杰瞪他一眼:“少贫嘴。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张吉正色道,“柳姑娘在检查兵器,王叔和冯叔在清点粮草。就是那个钱将军……一直板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顾小杰点点头:“正常。他看不起我这个‘愣头青’主将。”
“那您还忍他?”
“忍?”顾小杰笑了,“战场上,靠本事说话。等到了羽关,他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是夜,林采采独自去了秦晴的院子。
秦晴正在灯下绣花,见林采采来,连忙起身相迎。两个姑娘相对而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林采采先开口:“秦姑娘,明日小杰哥哥就要出征了。”
秦晴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知道。”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林采采看着她,“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等小杰哥哥回来,你们的事,我不会拦着。”
秦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林姑娘,你……”
“我是真心的。”林采采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苦涩,“那晚的事,虽然是个误会,但终究损了你的名节。小杰哥哥若不负你,你以后如何做人?更何况……”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是真的喜欢他。我看得出来。”
秦晴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林姑娘,你和他……”
“我和他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不同。”林采采握住她的手,“但喜欢一个人,不是要独占他,是要他好。小杰哥哥是做大事的人,不该被儿女情长所困。你我若能和睦相处,替他稳住后方,便是帮了他最大的忙。”
这话说得通透,秦晴听得怔住了。许久,她才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林姐姐,谢谢你。”
这一声“姐姐”,让两个姑娘的距离瞬间拉近了。她们聊到深夜,聊女儿家的心事,聊对未来的憧憬,也聊那个让她们又爱又忧的少年。
第二日,校场。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五万大军列队而立,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顾小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的士兵,眉头微皱。
这些兵……太老了。
前排的士兵大多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后排的虽年轻些,却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站姿歪斜。这哪里是“精兵”?分明是老弱残兵!
王屠夫气得脸都青了,低声骂道:“他娘的!李将军这是故意的!给咱们这些歪瓜裂枣,摆明了想看咱们笑话!”
冯铁锤也沉着脸:“五万人里,能打仗的恐怕不到一万。”
钱勇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个“顾少侠”怎么用这些兵去解羽关之围。
秦洪登上点将台,看着台下的军队,脸上却露出满意之色:“小杰啊,这五万儿郎,可就交给你了!务必带好他们,解羽关之围,扬我洪城军威!”
顾小杰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末将领命!”
他转身,面向大军。寒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运起内力,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校场:
“诸位弟兄!”
五万道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年纪大了,有人身上有伤,有人家里还有老小要养。”顾小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我也知道,有人觉得这次出征是送死,觉得我年轻,带不好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我要告诉你们——年纪大,有经验;身上有伤,知道怎么保命;家里有老小,就更要活着回去!”
“至于我年轻……”他笑了笑,“年轻,意味着敢拼,敢闯,敢带着你们打胜仗!”
“羽关城七万军民正在等我们!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妻儿,他们的兄弟姐妹,都在等我们去救!我们都是人族,血脉相连!今日我们不去救他们,明日谁来救我们?!”
这话说得朴实,却点燃了士兵眼中的光。那些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来。
“我顾小杰在此立誓——”顾小杰拔出长剑,剑指苍穹,“此去羽关,必破敌军!带你们去,也必带你们回!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破敌军!带我们回!”王屠夫第一个振臂高呼。
“破敌军!带我们回!”冯铁锤、张吉、柳君瑶齐声应和。
渐渐地,零星的声音汇成洪流:“破敌军!带我们回!破敌军!带我们回!”
五万人的呐喊声震天动地,连秦洪都为之动容。
钱勇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台下那些被点燃热血的士兵,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不确定——这个顾小杰,或许真不简单。
誓师毕,大军开拔。
顾小杰骑在墨云背上,走在队伍最前。林采采、秦晴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
寒风中,两个姑娘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们在等。
等那个少年,踏破硝烟,凯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