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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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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秦洪手中那封急报上投下颤抖的光影。信纸很薄,墨迹犹新,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生疼。
羽关城被围。
骷髅军三万,昼夜猛攻。城中粮草将尽,箭矢短缺。城主黎羽关亲笔求援,字字泣血——“若三日内援军不至,羽关必破,城中七万军民,将无一生还。”
三日前。从洪城到羽关,急行军也要一个半月。
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秦洪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他不是怕,是难——难在抉择,难在取舍。
黎羽关对他有救命之恩。二十年前,他还是个负气离山的毛头小子,路遇悍匪,身中七刀,是黎羽关带着亲兵路过,杀退匪徒,将他抬回羽关城,请名医,用好药,硬是从阎王手里把他抢了回来。这份恩情,他记了二十年。
可如今……
他抬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顾小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澈坚定。这少年方才说,愿领兵驰援。
秦洪心中冷笑。愿?拿什么愿?一腔热血能当饭吃?三万骷髅军是什么概念?黑战狼那八万妖军好歹是血肉之躯,骷髅军却是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白骨傀儡!更何况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到了羽关还能剩几分战力?
“顾贤侄,”秦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质疑,“你可知道,此去羽关有多少凶险?”
“知道。”顾小杰答得干脆。
“知道你还敢去?”秦洪挑眉,“你今年才二十二岁,从未带过兵,打过仗。单打独斗你或许是一把好手,但行军打仗不是江湖比武,要的是调度、是谋略、是千百条人命压在肩上的担当!这些,你有吗?”
这话问得很重,堂内众将都屏住了呼吸。
顾小杰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力量:“秦将军,我没带过兵,但我带过人。从无名庄到洪城,这一路三十几个弟兄,我一个不少全带到了。我没打过仗,但我杀过妖——黑战狼、白野狼,他们的头现在还挂在城楼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谋士和李将军,最后回到秦洪脸上:“至于担当……若连试试都不敢,那才叫没有担当。”
这话掷地有声。
秦洪盯着他看了许久,心中翻腾起复杂的情绪。这少年……确实不凡。若是平时,他或许真会给他一支军队,让他去历练。可现在是战时,是赌上洪城精锐的生死存亡!
“容我再想想。”秦洪最终摆摆手,“你先退下吧。”
顾小杰行礼告退。秦晴也默默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顾小杰走得很快,秦晴跟得吃力,却始终没有开口叫他。直到走到西院门口,顾小杰才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月光下,秦晴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未消。她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下头,福了一礼,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去了。
那背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顾小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心中涌起难言的愧疚。他毁了一个姑娘的清白,却给不了她任何承诺。
回到房间时,烛火还亮着。顾小杰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小桃站在门口,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顾公子,”她声音冷得像冰,“奴婢有话要说。”
顾小杰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小桃也不坐,就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顾公子,奴婢今日斗胆问您一句——您到底把我家小姐当什么?”
顾小杰一怔:“秦姑娘她……”
“她什么她!”小桃打断他,眼圈红了,“我家小姐是将军府千金,从小金枝玉叶地养着,多少王孙公子想见一面都难!可您呢?您倒好,半夜闯进她闺房,跟她躺在一张床上,把她全看光了!现在全城都在传,说我家小姐不检点,半夜私会男人!您知道她这几天哭成什么样吗?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饭都吃不下!”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掉下来:“是,您是英雄,您救了洪城,大家敬您。可英雄就能这么欺负人吗?我家小姐为了您,连姑娘家的脸面都不要了,当着她爹的面说愿意嫁给您,还愿意……还愿意跟别的女人一起伺候您!您知道这话传出去,她会被人戳多少脊梁骨吗?!”
顾小杰张了张嘴,想说“那晚我是被人设计的”,想说“我醒来时衣衫完整”,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用呢?事实就是,他确实在秦晴房中,确实毁了她的名节。解释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小桃姑娘,”他低声道,“是我对不起秦小姐。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心里……”
“您心里有林姑娘,是吧?”小桃擦掉眼泪,冷笑,“是,您重情重义,不忘旧人。可我家小姐就活该被您糟蹋吗?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喜欢您,就因为她心善,就该受这份委屈?”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顾小杰心里。
他想起那晚秦晴替他圆谎时的眼神,想起她跪在秦洪面前说“我愿意”时的决绝,想起她刚才离去时单薄的背影……
是啊,她做错了什么?
“我……”顾小杰喉咙发紧,“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秦小姐。除了娶她,我什么都能做。”
“谁稀罕您别的!”小桃哭出声,“我家小姐要的是您这个人!您知道她为什么愿意跟林姑娘共侍一夫吗?因为她怕您为难!她宁可自己委屈,也不愿意看您被将军处死!这样的心意,您就半点不动容吗?”
顾小杰沉默了。
他动容。怎么可能不动容?一个姑娘家,肯为他做到这份上,这份情意,重如泰山。
可他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会在他受伤时偷偷抹眼泪,会在他饿肚子时省下自己的口粮,会在他迷茫时说“小杰哥哥,你去哪我就去哪”的傻丫头。
他怎么能在心里装着林采采的时候,去娶另一个姑娘?
那不是爱,是侮辱——对秦晴的侮辱,也是对林采采的侮辱。
“小桃姑娘,”他深吸一口气,“请你转告秦小姐,她的心意,我顾小杰铭记在心,此生不忘。但我……真的不能娶她。若她愿意,我可以认她做义妹,以后但凡她有难处,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义妹?”小桃气得浑身发抖,“谁要做您义妹!顾小杰,您……您真是块木头!不,您比木头还不如!木头至少不会伤人!”
她哭着跑出去了。
门“砰”地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小杰坐在桌前,看着跳动的烛火,只觉得心里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他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可那份苦涩,却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林采采。
她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在顾小杰对面坐下。烛光映着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林采采才轻声开口:“刚才小桃的话,我听见了。”
顾小杰心头一紧:“采采,我……”
“你不用解释。”林采采摇摇头,声音很平静,“我都明白。”
她抬起头,看着顾小杰,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小杰哥哥,你喜欢秦姑娘吗?”
顾小杰愣住了。
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欣赏秦晴的勇敢、善良、通情达理。他感激她的救命之恩、维护之情。他甚至……心疼她的委屈和牺牲。
可这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我心里装的人是你。从很久以前就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林采采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伸手,轻轻握住顾小杰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可是小杰哥哥,有些事情,不是喜欢不喜欢就能解决的。你毁了秦姑娘的名节,这是事实。你若不负她,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可以补偿她……”
“你怎么补偿?”林采采打断他,“给她金银?给她权势?还是像你说的,认她做义妹?可这些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吗?能还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吗?”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我也知道你要娶她,比杀了你还难受。可是小杰哥哥……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顾小杰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采采,你……”
“我同意。”林采采擦掉眼泪,一字一顿,“我同意你娶秦姑娘。”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顾小杰心头。
他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林采采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异常坚定,“秦姑娘是个好姑娘,她配得上你。而且……她肯屈尊降贵,愿意和我一起侍奉你,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我若再拦着,那就是不识大体,是妒妇。”
“可我不愿意!”顾小杰声音发颤,“采采,我们说好的,这辈子就我们两个人……”
“那是从前。”林采采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流泪,“从前我们还说,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间小房子,种点菜,养几只鸡,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可现在呢?你是能单枪匹马退二十万大军的英雄,是要做大事的人。你的天地,不该只有一间小房子,一个我。”
她转回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小杰哥哥,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秦姑娘能帮你——她的家世,她的身份,都能帮你走得更远。而我……我只会采药治病,帮不了你什么。”
“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顾小杰几乎吼出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可我需要。”林采采的眼泪终于决堤,“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好好活着!你知道那天秦将军说要杀你时,我有多怕吗?我怕你真的死了,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如果娶秦姑娘能让你活下来,能让你平步青云,那我愿意!我愿意和别人分享你,愿意委屈自己,只要你好好活着!”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还在说:“而且……秦姑娘是真的喜欢你。那晚她替你圆谎时我就看出来了,她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时一模一样。这样的姑娘,不该被辜负。”
顾小杰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林采采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要把这几日的委屈、恐惧、不甘全哭出来。顾小杰紧紧抱着她,眼睛也红了。
他知道,这个傻丫头做的这个决定,有多难,有多痛。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相拥而泣时,窗外有个人影悄然离去。
是秦晴。
她本来想来找顾小杰,为小桃的冒犯道歉。可走到门口,却听见了这番话。
月光下,她站在窗外,听着屋里的哭声,听着林采采说的每一个字,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原来……那个叫林采采的姑娘,爱顾小杰爱得这么深。
深到可以委屈自己,深到可以成全别人。
秦晴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回自己院子,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痛哭失声。
她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
不是输在认识顾小杰更晚,不是输在不够美貌,是输在……爱得不够纯粹。
她的爱里有算计——算计着如何留住这个男人,算计着如何保住自己的名节,算计着如何让父亲满意。
可林采采的爱里没有算计。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的心意: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过得好,我怎样都行。
这一夜,三个年轻人都没睡好。
而将军府正堂里,烛火燃了一夜。
秦洪召集了所有心腹——秦江、李将军、钱谋士,还有几位老将。羽关的急报摊在桌上,像一道无解的难题。
“必须救。”秦洪最终拍板,“黎城主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个情,我得还。”
“可怎么救?”一位老将皱眉,“三万骷髅军,我军若派兵少了,无异于羊入虎口。若派兵多了,洪城空虚,万一妖魔卷土重来……”
“所以不能多派。”钱谋士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依下官看,最多五千精兵。轻装简从,急行军,打一个出其不意。”
“五千对三万?”李将军冷笑,“钱先生这是让弟兄们去送死?”
“那李将军有何高见?”钱谋士反唇相讥。
眼看又要吵起来,秦洪抬手制止:“别争了。五千确实太少,但一万已是极限。洪城总要留人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领军之人……顾小杰请战,王屠夫、冯铁锤愿为副将。你们觉得如何?”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许久,秦江才开口:“父亲,顾小杰虽有勇,但毕竟年轻,恐难服众。不如……让钱将军同去?”
他说的钱将军,是钱谋士的胞弟钱勇,在军中素有勇名。
钱谋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故作谦逊:“这……恐怕不妥。顾少侠是主将,钱勇若去,该听谁的?”
“自然听顾小杰的。”秦洪淡淡道,“不过钱勇可以当个监军,遇事参详。”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顾小杰主将之名,又安插了自己人掣肘。
众人再无异议。
“那便这么定了。”秦洪站起身,“明日点兵一万,由顾小杰为主将,王屠夫、冯铁锤为副将,钱勇为监军,驰援羽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告诉顾小杰,这是他将功折罪的唯一机会。若胜,前事一笔勾销。若败……数罪并罚,军法处置。”
命令传下去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小杰接到军令时,正站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握着令箭,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
但他别无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采采端着早饭进来。她眼睛还肿着,却已经收拾好情绪,对他笑了笑:“吃饭吧。吃完……我帮你收拾行装。”
顾小杰看着她,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句:“采采,等我回来。”
林采采重重点头,眼泪却又掉下来。
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但他们都必须往前走。
因为人生在世,有些路,明知凶险,也得走。有些人,明知会伤,也得负。
这就是成长,这就是担当。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