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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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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化不开。
顾小杰走在回西院的路上,脚步有些虚浮。方才在秦晴房中的一幕幕还在脑中回旋——秦洪逼问时的锐利眼神,秦晴哭泣时颤抖的肩膀,还有自己那句“我心里已有她人”说出口时,秦晴眼中瞬间熄灭的光。
他心里堵得慌。
推开西院小门时,他愣了一下——自己房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记得很清楚,出门时灯是灭的,门是关的。
心中疑惑,他放轻脚步走上前,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林采采坐在桌前,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却照不亮她周身的哀戚。她没出声,可顾小杰能看见她抬手抹眼泪的动作,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桌上那支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了一摊——她在这里坐了多久?
“采采?”顾小杰轻声唤道。
林采采猛地回头。
烛光下,她的脸惨白,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看到顾小杰,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汹涌的委屈和愤怒取代。
“你……”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你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她突然冲上前,扬起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顾小杰脸上。
力道很重,重到顾小杰耳边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五个指印迅速浮现出来。
顾小杰被打懵了。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采采——这丫头从小就温顺得像只小兔子,生气时最多跺跺脚、骂两句,从未对他动过手。
“你……”他张了张嘴。
“我什么我!”林采采声音尖利,带着哭腔,“顾小杰,我从前只觉得你是个木头,不懂女儿家心思。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不懂,你是太懂了!懂得半夜三更往人家姑娘闺房里钻!”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出来:“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敢信!你袒胸露背站在秦晴床前,你们都……都那样了!你还有脸回来?!”
顾小杰心头一紧。原来她看见了——看见了他最狼狈、最说不清的那一刻。
“采采,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
“解释什么?”林采采后退,眼神像受伤的小兽,“解释你怎么喝醉了‘刚好’走错路?解释你怎么‘刚好’进了秦小姐的房间?解释你怎么‘刚好’……”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痛哭起来。
顾小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疼。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强迫她看着自己。
“采采,看着我。”他的声音很沉,很稳,“我问你,我们认识多久了?”
林采采抽泣着,不说话。
“六年。”顾小杰自问自答,“六年里,我们一起逃难,一起吃苦,一起在山里修炼。我受伤时,是你守着我;你生病时,是我背着你。这六年,我们几乎没分开过。”
他顿了顿,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是那种会趁醉玷污姑娘清白、会背叛我们一起熬过来的情分的人吗?”
林采采的哭声小了些,可眼神依旧倔强:“那你怎么解释今晚的事?”
“我解释不了。”顾小杰苦笑,“因为我确实被人设计了。钱谋士和李将军趁我酒醉,让护卫把我送进了秦晴房间。等我醒来,已经在那里了。”
他看着林采采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我发誓,我醒来时衣衫完整,秦晴也衣着整齐。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那你为什么……”林采采的声音软了下来,“为什么要在她房间呆那么久?我等你等到三更天……”
“因为秦洪来了。”顾小杰叹道,“他逼我娶秦晴。”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采采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答应了?”
“没有。”顾小杰摇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我拒绝了。”
“为什么?”林采采声音发抖,“秦晴是将军千金,貌美如花,娶了她,你这辈子就……”
“因为我有你了。”顾小杰打断她。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房间里所有的阴霾。
林采采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顾小杰,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温柔,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他在害羞。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
“我说,”顾小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心里有人了。从很早以前,这个人就在我心里了。”
他抬手,轻轻抚过林采采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泪水:“这个人会在我练功受伤时,偷偷把最好的金疮药塞给我;会在我心情不好时,笨拙地讲并不好笑的笑话;会在逃难路上,明明自己饿得走不动,还把最后半块饼分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这个人叫林采采。我心里,只有她。”
林采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说不出的欢喜和感动。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你从来没说过……”她哽咽道。
“因为我不敢。”顾小杰苦笑,“这世道太乱,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我怕说了,反而害了你。”
他伸手,将林采采轻轻拥入怀中。林采采没有抗拒,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傻瓜。”她闷闷地说,“你才是最大的傻瓜。”
顾小杰笑了,紧紧抱着她。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
直到——
“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张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顾小杰和林采采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分开。林采采脸涨得通红,慌忙背过身去整理衣襟。顾小杰也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张吉,你怎么不敲门?”
张吉倚在门框上,一脸促狭的笑:“我敲了啊,敲了三声呢。是你们太投入,没听见。”他眨眨眼,“不过说真的,头儿,采采妹子,你们要亲热也挑挑时候嘛,这大半夜的……”
“你闭嘴!”林采采羞恼地瞪他。
“好好好,我闭嘴。”张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我就是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没想到啊没想到……头儿,你平时一本正经的,原来也会这一手。”
顾小杰无奈:“少贫嘴。有什么事?”
“没事,真没事。”张吉笑嘻嘻的,“就是来提醒你们,这墙不隔音,动静小点。隔壁还住着柳姑娘呢,别吵着人家。”
这话让林采采的脸更红了,她跺跺脚:“张吉!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下巴豆!”
“别别别!我错了!”张吉连忙讨饶,“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退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可没过两秒,门又开了一条缝,他探进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对了头儿,刚才我过来时,看见钱谋士和李将军鬼鬼祟祟地往东院去了。你们小心点。”
说完,这回真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采采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她看了顾小杰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那个……我先回去了。”
“采采。”顾小杰叫住她。
“嗯?”
“不管发生什么,”顾小杰认真地看着她,“相信我。我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人。”
林采采眼睛又湿了。她重重点头,转身跑出了房间。
门关上后,顾小杰独自坐在桌前,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却无法平静。
张吉的话提醒了他——钱谋士和李将军不会善罢甘休。今晚这场戏,恐怕只是开始。
***
第二天,洪城变了天。
不是天气变了,是人心变了。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可凑在一起,就成了嗡嗡作响的暗流。
“听说了吗?昨晚顾小杰闯进秦小姐闺房了!”
“何止闯进去,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将军府当差,说是亲眼看见顾小杰衣衫不整地从秦小姐房里出来!”
“真的假的?顾英雄不是那样的人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英雄难过美人关,秦小姐那模样,哪个男人不动心?”
“我还听说,秦将军当场就要把顾小杰砍了,是秦小姐以死相逼,才保下他一条命!”
“啧啧,这要是真的,顾小杰不得娶了秦小姐?”
“那可不!毁了人家姑娘清白,不娶还能怎样?”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越传越离谱。等传到西院时,已经变成了“顾小杰与秦晴私定终身,三日后就要成亲”。
林采采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没出门。
顾小杰去敲过几次门,她都不开。只在门内闷闷地说:“我想静静。”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怕流言是真的,怕他真的会娶秦晴。
可他解释不了。有些事情,越描越黑。
第三天清晨,顾小杰被传唤到将军府正堂。
秦洪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钱谋士和李将军分站两侧,一个捻着胡须似笑非笑,一个按着剑柄目露凶光。
“顾小杰,”秦洪开口,声音冷硬,“三日之期已到。你想好了吗?”
顾小杰站在堂中,身姿挺拔:“想好了。”
“说。”
“我不能娶秦小姐。”顾小杰一字一顿,“我心里,已有挚爱之人。”
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秦洪的手猛地握紧椅子扶手,指节发白。钱谋士眼中闪过得意,李将军嘴角勾起冷笑。
“好,好得很。”秦洪怒极反笑,“我秦洪的女儿,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连让你娶她都不配?!”
“秦小姐金枝玉叶,是晚辈高攀不起。”顾小杰垂首,“但婚姻大事,不该勉强。晚辈若因惧怕而娶,既辜负了心中之人,也委屈了秦小姐。”
“放肆!”秦洪拍案而起,“顾小杰,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话音未落,堂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晴冲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她冲到顾小杰身边,面向秦洪,“扑通”一声跪下。
“爹爹!”她声音颤抖,“求您……别逼他了。”
秦洪脸色铁青:“晴儿,你——”
“女儿愿意。”秦晴打断他,转头看了顾小杰一眼,眼中情绪复杂,“女儿愿意……与林姑娘一起,侍奉顾公子左右。”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堂中炸开。
秦洪目瞪口呆。钱谋士和李将军也愣住了。
顾小杰更是震惊地看着秦晴——这姑娘,为了救他,竟肯如此委屈自己?
“胡闹!”秦洪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我秦洪的女儿,岂能与人共侍一夫?!晴儿,你给我起来!”
“我不!”秦晴哭了,“爹爹若非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反正……反正女儿的名节已经毁了,活着也是遭人耻笑,不如死了干净!”
她哭得撕心裂肺,字字泣血。
顾小杰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晴,看着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却肯为他做到如此地步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秦洪看着女儿,眼中闪过痛心、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堂内陷入死寂。
只有秦晴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就在这时——
“报——!”
一个传令兵狂奔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信:“羽关城八百里加急!妖魔大军围城,危在旦夕!求将军速发援兵!”
羽书至,军情急。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秦洪接过急信,迅速拆开,越看脸色越凝重。半晌,他抬起头,看向顾小杰,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顾小杰,”他缓缓开口,“羽关城被围,急需援军。本将军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顾小杰心中一动。
“你若能率军解羽关之围,”秦洪一字一顿,“今夜之事,我便不再追究。你与晴儿的婚事,也可暂缓再议。”
“但若你败了……”他顿了顿,“数罪并罚,斩立决。”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小杰身上。
顾小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他看着秦洪,看着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秦晴,看着手中那封染血的羽书,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既能暂时摆脱眼前的困局,又能去做他该做的事——救人,守城,践行他对义父、对天下苍生的承诺。
至于儿女情长,家国未定,何以家为?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