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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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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山间定策
羽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显峥嵘,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匍匐在群山环抱之中。这座城池背倚绝壁,东、西、南三面城门洞开,如今却成了困守的囚笼——西门与南门外各驻四万骷髅军,东门外两万,旌旗如林,营寨相连,将城池围得铁桶一般。
距东门五里外的高山上,五千先锋军隐于密林。
王屠夫一脚踩在树桩上,粗糙的手指在地形图上重重敲击:“他奶奶的,黎羽关那老小子倒是会挑地方!这破城三面被围,背面是悬崖,飞鸟难渡!”
冯铁锤蹲在火堆旁,正用磨石打磨他那对镔铁锤。火星溅在夜色里,映着他沉静的脸:“正因难攻,才能坚守至今。羽关城若破,南境十三城门户大开。”
“道理老子懂!”王屠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可咱们怎么进去?顾将军的大军还得六七日才到,咱们五千人在这儿干瞪眼?”
帐内油灯忽明忽暗。
冯铁锤收起磨石,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手指划过东门外骷髅军营寨的布防:“东门守军最少,仅两万。但寨墙高筑,明哨暗卡不下二十处。”又指向营寨与城门间那片开阔地,“这三里空地,白日里一览无余,夜间亦有火把巡照。”
“那你说咋办?”王屠夫瞪眼,“三个门都被堵死,咱们总得进去一个!”
冯铁锤沉默良久。
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夜枭啼叫。山风穿过林隙,带来深秋的寒意。
“今夜,”冯铁锤终于开口,“我挑几个身手好的弟兄,轻装摸进东门。”
“你去?”王屠夫腾地站起,案几被他撞得晃了三晃,“不行!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老子去更合适!”
“你性子急,潜入最忌毛躁。”
“放屁!老子当年摸进北漠大营偷布防图时,你还在铁匠铺抡锤子呢!”王屠夫说着竟有些得意,蒲扇大的手掌拍得胸膛砰砰响,“那回老子在敌营潜伏三天三夜,连他们将军小妾脸上有几颗痣都数清了!”
冯铁锤嘴角微抽:“你那回回来吹了半年,说北漠将军的小妾貌美如花。后来才承认,你根本就没进内帐,是在厨帐偷吃了三天烤羊腿。”
王屠夫老脸一红:“那、那也是一身本事!至少没被抓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调渐高。帐外值守的士兵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这两位将军吵起来,那真是地动山摇。新兵蛋子已经紧张地握紧刀柄,老兵却只是摇头笑笑,继续啃手里的干粮。
冯铁锤忽然一拍桌子,震得油灯跳起:“我们来时就说好,此行由我决断!这是军令!”
“狗屁军令!侄儿不在,轮不到你一个人做主!”
“你敢抗令?”冯铁锤霍然起身,双目圆睁,“来人!把王将军给我押下!”
四名卫兵应声入帐,面面相觑。
王屠夫气得满脸通红,刷地抽出腰间双刀,“砰”地砸在案上,刀刃入木三分:“今天谁敢动老子!”
寒光凛冽,卫兵们顿时僵在原地。
冯铁锤见状,竟一个箭步上前。这一动快如闪电,左手擒住王屠夫右腕命门,右手顺势抄起案上双刀,腰身一拧,一个“倒摔金钟”将人扫倒在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当年两人在军中切磋,这招不知用过多少回。
“绑了!”冯铁锤喝道。
卫兵们这才一拥而上,拿绳索将王屠夫捆了个结实。
“冯铁锤!你他娘龟孙子!暗算老子!”王屠夫在地上挣扎,像条上岸的大鱼,“等老子脱身,非把你那对破锤熔了打成尿壶!”
冯铁锤却只是静静看着他,对那骂声充耳不闻。待卫兵将人架起,他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老兄弟,对不住。这趟险,必须我去。”
王屠夫愣住,挣扎的动作停了。
冯铁锤继续道:“你善冲阵,我善潜行,各有所长。若今日换作要率军破寨,我绝不与你争。”他顿了顿,“况且,山上这五千弟兄还得有人统领。你留下的担子,不比我轻。”
王屠夫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他娘的早点回来。”
“一定。”
冯铁锤转身时,王屠夫忽然在身后喊:“喂!老冯!”
“怎么?”
“你裤腰带松了。”
冯铁锤下意识低头,王屠夫已经哈哈大笑:“骗你的!看把你吓的!快滚吧!”
帐帘落下,隔绝了王屠夫的笑骂声。冯铁锤站在帐外,仰头望了望稀疏的星子,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这老混蛋。
## 二、月下潜行
子时三刻,月隐云层。
冯铁锤精心挑选了八名精锐。这八人各有所长:赵三原是山中猎户,箭术百步穿杨;陈大膀力能扛鼎,曾独力推开陷住的粮车;还有两个原是江湖人,轻功了得,翻墙越脊如履平地。
九人卸下重甲,只着黑色劲装,用炭灰抹了脸面。每人腰佩短刃,背负短弓,箭囊只装十支箭——多了累赘,少了不够。
临行前,冯铁锤将九人聚在一处,声音压得极低:“今夜之行,九死一生。若有不愿去的,现在退出,我不怪罪。”
九人无一人动。
赵三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将军,咱们跟您出来,就没想过全须全尾回去。”
“胡说八道。”冯铁锤捶他肩头,“都要活着回来。等打了胜仗,老子请你们去醉仙楼,酒管够,肉管饱!”
众人低笑,紧张气氛稍缓。
下山之路崎岖。众人如狸猫般在林中穿行,脚踩枯叶竟无甚声响。冯铁锤打头,每行百步便举手示意暂停,伏地听声。
如此行了半个时辰,东门外骷髅军营寨已在眼前。
寨墙高约两丈,以木栅围成,四角有望楼。此刻望楼上灯火稀疏,只有三两骷髅兵倚着栏杆,白骨手掌托着下颌——那模样竟似在打瞌睡。
“将军,不对头。”陈大低声道,“这也太松懈了。”
冯铁锤眯眼观察。营寨内帐篷排列整齐,但大半无光,只有几处篝火摇曳。巡哨的骷髅兵稀稀拉拉,步伐散漫。
太静了。
静得反常。
冯铁锤心头忽凛,想起兵书上那句“示弱于敌,必有所图”。他抬手示意后撤,可就在此时——
“嗖!”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绿火!
“中计了!”冯铁锤厉喝,“往城墙根退!快!”
九人疾奔如箭,身后火把骤然四起,原本漆黑的营寨瞬间亮如白昼!喊杀声震天而来,骷髅军竟如潮水般自三面涌出,截断了所有退路!
原来那些“打瞌睡”的骷髅兵全是诱饵,真正的伏兵早藏在寨外沟壕中!
“结圆阵!”冯铁锤双锤已在手,“赵三,准备箭书!”
九人背靠背围成小圈。赵三解下短弓,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密信——那是写给羽关城主黎羽关的联络信,只十六字:“先锋已至,五日后援。东门举火,里应外合。”
他将信绑在箭杆,拉弓如满月。
此刻骷髅军已至五十步内!火光映照下,那些白骨架子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鬼火,手中骨刀骨矛森然如林!
“放!”冯铁锤一锤砸飞最先冲至的骷髅兵,白骨四溅。
“嗖——”
箭矢破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二十余丈距离,精准地钉在城墙门楼木柱上!箭尾白羽在火光中颤了三颤。
“中了!”赵三喜道。
冯铁锤却无暇庆贺。就这么一耽搁,骷髅军已合围!
“将军!”赵三忽然跪地,“这样下去咱们全得折在这儿!您带人往北突围,我们断后!”
“胡说!一起出来的,就得一起回去!”
“将军!”陈大也跪下了,这铁塔般的汉子竟红了眼眶,“我老娘去年走了,家里就我一个,无牵无挂!您不一样,您还有老母要奉养,还有王将军等着您回去喝酒!”
其余六人齐刷刷跪倒。
冯铁锤虎目含泪。这些兵,有的跟他五年,有的才入伍半年,平日里操练偷懒被他罚过,受伤时他亲自给上过药,庆功时一起喝得酩酊大醉。早已不是上下级,是过命的兄弟。
“都起来!”他声音沙哑,“今日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那就活不了!”赵三忽然暴起,与另外两人一同架住冯铁锤,“陈大!护将军走!沿城墙往北,山崖下有石缝可藏身!”
“赵三!你敢抗命!”冯铁锤挣扎。
赵三却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竟有些灿烂:“抗就抗了!下辈子还做您手下的兵!”他猛推一把,转身抽刀,“弟兄们!让这些骨头架子见识见识,什么他娘的叫大胤男儿!”
剩余五人齐声应和,竟反向朝骷髅军冲去!
冯铁锤被陈大和另一名士兵死死架着,踉跄北撤。他回头望去,只见赵三双刀翻飞,如旋风般卷入敌群,所过之处白骨崩碎;另五人结阵死守,硬生生在潮水般的敌军中撕开一道缺口!
兵器碰撞声、喊杀声、骨碎声、惨呼声混杂传来。冯铁锤看见一个士兵被三支骨矛刺穿胸膛,却仍挥刀砍断了一个骷髅兵的颈骨;看见赵三后背中箭,踉跄一步,又反手一刀削飞了两个敌人的头颅。
六个人,在数百敌军中,竟撑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终于,那道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后倒下的是赵三。他拄着刀单膝跪地,浑身插满箭矢,如一只刺猬。可他竟还昂着头,朝着冯铁锤撤离的方向,嘶声喊了一句什么。
火光太盛,距离已远。
冯铁锤读懂了唇形。
他说:“将军,快走。”
## 三、绝壁逢生
冯铁锤被两人架着,沿城墙阴影疾行。城墙高耸,墙面斑驳,缝隙里长出枯草。北风呼啸,将身后的喊杀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忽然,追兵中传来尖厉的呼喝:“北边有动静!放箭!一个不许放过!”
箭雨倾盆而下!
那是真正的“雨”——数百张弓齐发,箭矢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哭,瞬间笼罩了三人所在的区域!
千钧一发之际,架着冯铁锤左侧的年轻士兵猛地将他往墙根一按,整个人扑在他背上!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之声密集如雨点砸地。
冯铁锤只觉得温热的液体浸透后背衣衫。他挣扎着翻身,只见那士兵后背已插满箭矢,少说二十余支,如一只被射烂的靶子。人却还保持着护挡的姿势,双臂张开,将他严严实实护在身下。
“小石头……”冯铁锤认得他。才十七岁,入伍那天怯生生地说家里穷,想来挣军饷给妹妹攒嫁妆。训练时总偷懒,被他罚绕校场跑过二十圈。后来却成了最刻苦的一个,说不能给将军丢人。
小石头嘴角溢血,眼睛还睁着,望着冯铁锤,嘴唇翕动。
冯铁锤俯耳去听。
“……将……军……活……着……”
气绝。
另一名士兵——那是陈大——腿上中了一箭,肩头也插着一支,却咬牙拔箭,撕衣裹伤,动作快得惊人。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面目狰狞:“将军!走!走啊!”
冯铁锤背起小石头的遗体,搀着陈大,拼死冲向北侧山崖。那里有一道天然裂缝,宽不过三尺,深不见底,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追兵脚步声已至十丈内!
三人挤入石缝。冯铁锤将小石头轻轻放在最深处,转身持锤守在缝口。缝隙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当真是一夫当关。
骷髅兵追至缝口,当先两个挺矛就刺!
冯铁锤双锤交错,“铛”地架开骨矛,顺势一个“双雷贯耳”,两锤左右合击,将两个骷髅兵的颅骨砸得粉碎!白骨渣子溅了一身。
后面骷髅兵哇哇乱叫,却因缝隙狭窄,一次只能上一人。冯铁锤守在口子,当真如铜墙铁壁,连杀七人,尸骨在缝口堆成了小山。
终于,外面的骷髅兵停止了送死。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放烟!熏死他们!”
冯铁锤心下一沉。若用烟熏,这绝地真成坟墓了!
可等了半晌,外面竟无动静。只听得那嘶哑声音怒道:“蠢货!谁让你们带火油了?!这是山林,点了火连营寨都要烧着!”
原来骷髅兵匆忙追出,未带引火之物。而秋日山林干燥,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双方僵持。
冯铁锤背靠石壁,缓缓滑坐在地。陈大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方才激战,他手臂也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将军,”陈大声音发颤,“赵三他们……值吗?”
石缝深处,小石头的遗体静静躺着,脸上血污已被冯铁锤擦去,面容安详如睡。
冯铁锤摸着怀中那份密信抄本——他习惯重要文书必留副本。油布包裹的信件已被体温焐热。
“战场上没有值不值,”他望着缝口透进的微光,声音沙哑,“只有该不该。咱们该来送信,他们该护咱们走。都做了该做的事。”
就像此刻,他必须活着回去。
因为赵三、小石头,还有那四个不知名的士兵,用命换来的这条生路,不能白费。
因为山上还有五千弟兄在等。
因为王屠夫那老混蛋,还在等他回去喝酒。
## 四、火海悲歌
同一时辰,高山上营寨。
王屠夫被缚在帐中木柱上,嘴里骂骂咧咧已经换了第八套词儿。从冯铁锤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未来可能有的子孙,词汇之丰富,连看守的卫兵都暗自佩服。
“王将军,您省省力气吧。”年轻卫兵苦着脸,“冯将军也是为您好……”
“好个屁!等老子出去——”
话音戛然而止。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紧接着是惊恐的呼喊:“火!起火了!敌袭!”
王屠夫脸色大变:“快给老子松绑!”
卫兵还在犹豫,帐帘被猛掀开,一名浑身烟尘的校尉冲进来,脸被熏得乌黑:“将军!骷髅军夜袭!他们在山下四面放火,风往山上刮,火势已经烧到半山腰了!”
浓烟已从帐缝钻入,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他娘的!”王屠夫怒吼,“砍绳子!快!”
刀光一闪,绳索断裂。王屠夫夺过校尉的刀,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眼前景象令人心悸——
山下火龙盘旋而上,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已成燎原之势!烈焰如巨兽之舌,舔舐着山林,所过之处树木噼啪爆裂,火星冲天而起!营寨西侧已经陷入火海,帐篷被点燃,粮车在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月!
士兵们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有人抱着兵器往山下冲,被火焰逼回;有人去抢救粮草,反被倒下的燃木砸中;马匹受惊嘶鸣,挣脱缰绳在营中狂奔,撞翻了好几个士兵。
“都不要乱!”王屠夫跃上一辆未着火的粮车,声如雷霆,“一营二营在前开路!三营护伤员辎重!四营断后!往东南山口撤!违令者,斩!”
这炸雷般的吼声竟让混乱的军伍瞬间一静。
老兵们最先反应过来:“听王将军的!结阵!快!”
军令如山。五千人在火海中开始艰难重组。王屠夫跳下粮车,双刀已在手:“一营的跟老子来!砍出防火道!”
他竟带头冲向火势最猛的西侧!双刀翻飞,砍断燃烧的小树,踢开燃着的枯草,硬是在火海中劈出一条三丈宽的通路!火星溅在他身上,衣衫烧出窟窿,皮肉嗞嗞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将军!您背上着火了!”亲兵急喊。
王屠夫反手一刀割掉燃烧的衣襟,露出烧得通红的背脊:“屁大点事!继续砍!”
五百人跟着他,用刀砍,用脚踩,用衣物扑打,竟真在火合围前开出了一条生路!
突围惨烈。
火舌追着人舔,箭矢从暗处袭来。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火焰吞没,惨叫声戛然而止;有的中箭倒地,很快被浓烟呛死;断后的士兵且战且退,与追来的骷髅兵短兵相接,刀光血影在火光中闪烁。
王屠夫冲在最前,双刀已砍得卷刃。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为了救同伴,返身去拉跌倒在地的同袍,两人却被倒下的燃木一同砸中;看见断后的老兵被三个骷髅兵围住,拉响了腰间的火药罐,轰然巨响中同归于尽;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昨天还一起抢肉吃的张三,总吹牛家乡媳妇最美的李四,爱写家书却总写错字的王五——一个个消失在火海。
两千三百七十六人。
这是最终冲出来的数字。
王屠夫站在安全的山坡上,回望那片烧成焦黑的山林。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头,如今只剩冒着青烟的残桩。晨雾混着烟尘,弥漫在幸存的士兵之间。他们或坐或躺,大多带伤,脸上满是烟灰与血污,眼神空洞。
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卒忽然放声痛哭:“都死了……二狗子为了推我出来,自己被火烧着了……他、他昨天还说,打完仗回去娶村头的小翠……”
哭声如传染病般蔓延。
山坡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这些铁打的汉子,历经沙场不曾流泪,此刻却哭得像孩子。是为死去的同袍,是为劫后余生的恐惧,也是为这无处可诉的悲怆。
王屠夫站在那里,双刀垂地,刀尖滴着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想起昨夜冯铁锤捆他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自己非要争着去送信的固执,想起选址扎营时,冯铁锤曾提醒“山林扎营需防火攻”,自己却大笑说“秋日无雨,正好省了搭雨棚”。
“老子……”他喉咙发堵,“对不住你们。”
忽然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溅在焦土上,触目惊心。
“将军!”众兵惊呼。
王屠夫摆摆手,抹去嘴角血迹,缓缓坐倒在一块山石上。那石头被晨露打湿,冰凉刺骨。他望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儿郎,望着那些永远留在火海里的弟兄,心头如压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校尉小心翼翼递来水囊:“将军,喝口水吧。”
王屠夫接过,却没喝,而是将水缓缓浇在面前焦土上。清水渗入黑土,泛起细小的泡沫。
“这第一口,敬赵三,箭术冠绝三军。”他哑声道。
又浇一口。
“这第二口,敬小石头,十七岁,还没娶媳妇。”
第三口。
“这第三口,敬所有没出来的兄弟。我王屠夫,欠你们一条命。”
众兵肃然。
忽然,远处山林传来动静。警戒的士兵立刻持刀:“什么人!”
树丛分开,三个狼狈的身影踉跄而出。
当先一人,浑身血污,背上还背着一具插满箭矢的遗体,正是冯铁锤。
王屠夫霍然站起,眼眶瞬间红了:“老冯!你他娘的……”
冯铁锤轻轻放下小石头的遗体,望着山坡上这群残兵,又望向远处仍在冒烟的山头,嘴唇颤抖。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终于,王屠夫大步上前,一拳捶在冯铁锤肩头——很轻,轻得不像他。
“回来就好。”他只说了四个字。
冯铁锤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密信抄本:“信送到了。”
王屠夫接过,握在手心,那油布还带着体温。
晨光终于刺破雾霭,照在这群残兵身上。焦黑的土地,染血的战袍,疲惫的面容,还有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远处,羽关城巍然屹立。城楼之上,守军彻夜未眠。那支箭矢此刻正摆在城主黎羽关案头,十六字密信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而城下焦土深处,赵三的刀还死死握在白骨手中,刀刃卡在一个骷髅兵的头骨里。他睁着眼,望着黎明将至的天空,嘴角似乎还留着一丝笑。
风过山林,卷起灰烬,如黑色的雪。
这一夜,五千先锋军折损过半。
但信送到了。
希望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