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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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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时,将军府已是灯火通明。
顾小杰站在西院厢房的窗前,看着远处正厅方向。那里人影绰绰,笑语喧天,府中仆役端着酒菜穿梭如织。空气里飘着酒香、菜香,还有丝竹管弦之声——秦洪果然要大宴宾客。
“小杰哥哥,你准备好了吗?”林采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小杰转过身。林采采换了身浅绿色的新衣,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她平时很少这样打扮,此刻在灯光下,竟有几分动人的明媚。
“就是去吃个饭,有什么好准备的。”顾小杰笑笑。
“那可不一样。”林采采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襟,“今晚满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你是主角,总要体面些。”她顿了顿,小声道,“我听说……那位钱谋士和李将军也会在。”
提到那两人,顾小杰眼神微冷:“我知道。”
“那你……”
“放心。”顾小杰拍拍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说着,张吉和柳君瑶也过来了。张吉难得穿了身像样的衣服,却浑身不自在似的扭来扭去:“这衣裳紧得很,勒得我喘不过气。”
柳君瑶依旧是一身素净,只是换了件月白色的新衣,衬得她越发清冷。她看着顾小杰,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四人来到正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九张八仙桌摆得整整齐齐,每桌都围坐着八九个人。男的锦衣华服,女的珠翠满头,个个红光满面,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气和一种虚假的热闹。
顾小杰一踏进门,厅内的喧哗声忽然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嫉妒的。那些目光像一张网,将他罩在其中。
“顾贤侄来了!”秦洪从主位上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就等你了!”
他亲热地拉着顾小杰的手,走到主桌前,对众人朗声道:“诸位,这位便是今日连斩敌首、解我洪城之围的少年英雄——顾小杰!”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这么年轻?”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那些穿着华服的绅士名流纷纷起身,朝顾小杰拱手致意,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
顾小杰一一回礼,心中却清明得很。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的?恐怕大多只是见他如今风头正盛,想结个善缘罢了。若今日败的是他,死的也是他,这些人怕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贤侄,坐这儿。”秦洪指着自己左手边的位置——那是尊位。
顾小杰连忙推辞:“将军厚爱,晚辈不敢僭越。”
“有什么不敢的!”秦洪声音洪亮,“今日若非贤侄,我等恐怕已成刀下亡魂!这个位置,你坐得!”
推让再三,顾小杰终究拗不过,只得在秦洪右手边坐下——这是仅次于左位的尊席。林采采三人也被安排在同桌,坐在顾小杰下首。
钱谋士和李将军坐在秦洪左手边。两人此刻也都笑着,只是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宴席开始了。
秦洪举杯站起,说了番冠冕堂皇的祝酒词。众人齐声附和,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
“顾少侠,老朽敬你一杯!若非少侠,洪城危矣!”
“顾英雄,在下是城东绸缎庄的掌柜,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顾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将来必成大器!”
顾小杰来者不拒。他酒量本就不错,加上内功深厚,几轮下来虽面泛红晕,神智却还清醒。只是这应酬之事着实累人,要笑脸相迎,要说客套话,要记住每个人的身份来历……
他忽然有些怀念在山里修炼的日子。那时虽然清苦,却不用应付这些虚伪的场面。
林采采见他喝得多,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少喝点。”
顾小杰对她笑笑,示意无妨。
柳君瑶一直安静地坐着,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厅中众人。她的目光尤其在钱、李二人身上停留许久,眼神冷得像冰。
张吉则早已不耐烦,小声嘀咕:“这些人真能说,一句实在话都没有……”
正说着,王屠夫和冯铁锤也过来了。两人被安排在另一桌,此刻端着酒杯挤过来,非要跟顾小杰喝一杯。
“好侄儿!”王屠夫大着舌头,拍着顾小杰的肩膀,“今天……今天老子高兴!来,干了!”
冯铁锤也道:“小杰,叔叔敬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顾小杰举杯,与二人一饮而尽。
接着过来的是秦洪的独子秦江。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与秦洪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纨绔气。他端着酒杯,笑容满面:“顾兄,今日得见真容,三生有幸。我敬你!”
顾小杰起身回敬。两人对饮时,他注意到秦江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躲避什么。
酒越喝越多。
李将军端着酒杯过来了。他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顾少侠,昨日堂前多有得罪。李某有眼不识泰山,自罚三杯!”
说完,他连干三杯,又给顾小杰满上:“少侠海量,还请赏脸。”
顾小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李将军客气。”举杯一饮而尽。
李将军刚走,钱谋士又来了。这瘦削的文人端着小小的酒杯,笑容可掬:“顾少侠,老朽不善饮酒,但今日见少侠英姿,实在钦佩。这杯,敬少侠!”
顾小杰与他碰杯。酒杯相触的瞬间,他看见钱谋士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不对劲。
顾小杰心中一凛。这两人今日太过殷勤,殷勤得反常。但他酒已喝多,思绪开始有些迟缓,一时想不通哪里不对。
宴席进行到深夜。
林采采三人早已离席——她们本就不喜应酬,吃饱便回去了。王屠夫和冯铁锤也喝得烂醉,被人搀扶下去。厅中渐渐冷清,只剩下主桌几人还在推杯换盏。
顾小杰也醉了。他感觉头重脚轻,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但他还记得一件事——义父的信。
他从怀中掏出那封珍藏了六年的信,递给秦洪:“秦将军……义父让我……交给你的……”
秦洪接过信,看也没看就随手放在桌上,却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柳师弟……他可还好?”
顾小杰醉眼朦胧,悲从中来:“义父……六年前……就去世了……”
“什么?!”秦洪“大惊失色”,眼眶瞬间红了,“怎么会……柳师弟他武功高强……”
“是被骷髅军……围攻……”顾小杰声音哽咽。
秦洪“悲痛欲绝”,仰天长叹:“天妒英才啊……我那可怜的师弟……”他擦了擦眼角——那里一滴泪都没有。
这场表演拙劣至极,可顾小杰醉了,看不出来。他只觉得秦洪重情重义,为义父的死如此伤心。
又喝了几轮,顾小杰终于撑不住了。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行礼:“将军……晚辈……不胜酒力……先告退了……”
“快,扶顾贤侄回房休息!”秦洪连忙吩咐。
两个亲兵上前搀住顾小杰,扶着他往外走。
月色很好。圆月如盘,繁星点点。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顾小杰被冷风一激,稍微清醒了些,但脚下还是虚浮。
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本该往西院去的路,不知怎的拐向了东边。顾小杰醉得厉害,也没注意。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钱先生吩咐的……”
另一人点头。
他们扶着顾小杰,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院门上挂着匾额,借着月光,隐约可见“晴芳苑”三字。
“这是……哪儿?”顾小杰含糊地问。
“顾少侠的住处。”亲兵答道,推开院门。
院子里种着花草,月光下影影绰绰。正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女子的剪影。
亲兵将顾小杰扶到门前,敲了敲门:“小姐,将军命我们送醒酒汤来。”
门开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站在门口,看见醉醺醺的顾小杰,愣了一下:“这是……”
“顾少侠喝多了,将军让我们送他来休息。”亲兵不由分说,将顾小杰推进门,然后迅速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喂!你们——”丫鬟想叫住他们,可人已经走了。
顾小杰踉跄几步,倒在房中一张软榻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隐约间,他听见女子的惊叫声,听见瓷器摔碎的声音,听见纷乱的脚步声……
但他太醉了,醒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小杰被一阵喧哗声惊醒。
他头痛欲裂,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帐幔是粉色的,被褥柔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是女子的闺房。
身旁传来啜泣声。
顾小杰猛地坐起,转头看去。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床角,抱着被子,哭得梨花带雨。她只穿着中衣,头发披散,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与秦洪有几分相似。
床边还站着个丫鬟,此刻正满脸惊恐地看着顾小杰,手中还拿着个摔碎的花瓶。
“你……你是谁?”少女声音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在我房里?”
顾小杰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不整,外袍不知去向。再看看周围,这确实是个女子的闺房,梳妆台、绣架、脂粉盒……一应俱全。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在小姐房里!”
“快!围起来!”
“保护小姐!”
门被猛地推开。
秦洪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钱谋士、李将军,还有一大群手持火把的护卫。
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秦洪看到床上的情景,脸色瞬间铁青。他指着顾小杰,手指颤抖:“你……你这个畜生!竟敢……竟敢对我女儿……”
顾小杰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说他喝醉了被人扶错了房间?说这是有人设计的圈套?证据呢?
他看着秦洪“愤怒”的脸,看着钱谋士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看着李将军嘴角压抑不住的笑意,忽然全明白了。
庆功宴,敬酒,那些过分的殷勤……
一切都是算计。
他缓缓下床,整理好衣衫,看向秦洪,声音平静得可怕:“秦将军,这是个误会。”
“误会?”秦洪怒极反笑,“你衣衫不整在我女儿闺房,这是误会?我女儿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如今……如今……”
他说不下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那少女——秦晴,哭得更厉害了。
钱谋士适时上前,痛心疾首道:“顾少侠,你……你怎能如此?秦将军待你如子侄,你竟做出这等禽兽之事!”
李将军也义愤填膺:“枉我们还当你是英雄!原来是个衣冠禽兽!”
护卫们手持刀剑,将顾小杰团团围住。
顾小杰站在包围圈中,看着这一张张或愤怒、或得意、或冷漠的脸,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一愣。
“好计谋。”他看着钱谋士和李将军,“真是好计谋。”
钱谋士眼神一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小杰淡淡道,“只是佩服二位,为了除掉我,连秦小姐的名节都能拿来利用。”
“你胡说什么!”李将军厉声道,“明明是你酒后乱性,闯入小姐闺房!还敢污蔑我们!”
顾小杰不再辩解。他看向秦洪,一字一顿:“秦将军,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秦洪盯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许久,他咬牙道:“按律……淫辱良家女子,当斩。”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只有秦晴的啜泣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顾小杰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变了。
英雄成了罪人,恩人成了仇敌。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