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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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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洪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那个叫顾小杰的少年,一个人夜闯敌营,把魔煞座下的黑战狼给宰了!”
“何止!今天上午,他又单枪匹马出城,把黑战狼的婆娘白野狼也杀了!两颗妖头现在还在将军府摆着呢!”
“真的假的?一个人?”
“千真万确!我三舅在城楼上当值,亲眼看见的!那少年骑着马冲出城门,跟白野狼打了不到三十回合,一刀就把脑袋砍下来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顾小杰这个名字,从无人知晓到如雷贯耳,只用了一天一夜。
而此时,故事的主角正站在北门城楼上,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
秦洪已经下令释放王屠夫和冯铁锤。传令兵刚走,顾小杰就准备下城楼去接人。
“顾贤侄留步。”秦洪叫住他,脸上堆着笑,“今晚府中设宴,为你庆功。你是主角,务必到场。”
顾小杰回身,行了一礼:“将军厚爱,晚辈自当赴宴。”
他语气恭敬,心里却清明得很——这宴说是庆功,实则是秦洪要借他的威名重振军心、安抚民心。不过无所谓,能救出王叔叔和冯叔叔,赴十次宴他也愿意。
转身下台阶时,许是连日疲惫,又许是眼中沙尘未清,他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小心!”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
是林采采。这丫头不知何时已跟在他身后,此刻正用那双总是采药治伤的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顾小杰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颤抖——她在担心他。
“小杰哥哥,你眼睛还没好。”林采采的声音很轻,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让我看看。”
她凑得更近了。顾小杰甚至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这香气很特别,不苦,反而有几分清甜,像是山野间初开的小白花。
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顾小杰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别动。”林采采小声说,伸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皮,“都红了……沙子肯定还没弄干净。走,去我房里,我给你洗洗。”
“不用……”
“必须用!”林采采难得强硬,“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顾小杰哑然。
一旁的张吉见状,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哟,这就要去‘房里’啊?光天化日的,不太好吧?”
林采采脸一红,瞪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小杰哥哥眼睛受伤了,我给他上药!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了?”张吉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啊!是你自己想歪了吧?”
柳君瑶走过来,冷冷瞥了张吉一眼:“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张吉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顾小杰最终没拗过林采采,被她拉着往住处走。一路上,他都能感觉到身后张吉那促狭的目光,还有柳君瑶若有所思的眼神。
林采采的房间在西院最里边,是个独立的小厢房。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靠窗的书桌上摆着几本医书,旁边是捣药的石臼和一套银针;墙边的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药瓶药罐,每个都贴着标签;床铺朴素,但被褥叠得方正,枕边还放着一个缝了一半的香囊——看样式,是男子用的。
顾小杰的目光在那香囊上停了停。
林采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又红了,慌忙把香囊塞到枕头底下:“随便缝着玩的……你坐,我去打水。”
她匆匆出去,很快端着一盆清水回来。水很清,里面漂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散发着清凉的气息。
“闭眼。”林采采说。
顾小杰依言闭眼。他能感觉到她温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皮,然后一块湿布覆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还疼吗?”她问,声音近在咫尺。
“不疼了。”顾小杰说。其实还有一点刺痛,但比起她指尖传来的温度,那点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房间里很静。只有水流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林采采才拿下湿布,又仔细看了看:“好了,沙子应该都出来了。不过眼睛还红着,我这里有清凉膏,涂一点会舒服些。”
她转身去拿药膏。顾小杰睁开眼,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衣裙,腰身束得很细,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顾小杰忽然想起六年前,她刚来山寨时的样子。那时她瘦瘦小小的,总是怯生生地躲在义父身后,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现在……
“看什么呢?”林采采回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顾小杰一愣,随即笑道:“看你长大了。”
林采采脸又红了,小声嘟囔:“都六年了,当然长大了……”她走过来,手指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他眼周,“别动,这个要涂匀。”
她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触感却温软。顾小杰闭上眼睛,任由她动作,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乱。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她的呼吸,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这些感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悸动。
“好了。”林采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顾小杰睁开眼,发现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担忧,是关切,还有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谢谢。”他说。
“跟我还客气。”林采采笑了,笑容很甜,像掺了蜜,“你饿不饿?我这里有糕点,早上厨房送来的,还没动过。”
“不用了。”顾小杰站起身,“王叔叔和冯叔叔应该快出来了,我得去接他们。”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出门时,正好遇上柳君瑶和张吉,还有刚从牢里出来的王屠夫和冯铁锤。
王屠夫一见顾小杰,大步上前,重重拍在他肩上:“好小子!真有你的!老子在牢里听狱卒说,你一个人宰了黑战狼又宰了白野狼,差点把老子乐疯了!”
冯铁锤也走过来,仔细打量顾小杰:“眼睛没事吧?我听说是被沙子迷了?”
“没事,小采已经帮我处理好了。”顾小杰道。
张吉在一旁嘿嘿直笑:“是啊是啊,在‘房里’处理的,处理了好久呢。”
林采采瞪他:“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下巴豆!”
“别别别!”张吉连忙摆手,“林女侠饶命!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众人都笑了。连一向清冷的柳君瑶,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笑过之后,冯铁锤正色道:“小杰,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和老王这条命……”
“叔叔言重了。”顾小杰打断他,“你们是我长辈,更是我亲人。亲人遇难,岂有不救之理?”
王屠夫眼眶一热,别过脸去,粗声粗气道:“他娘的,说这些干什么!总之老子这条命是你的,以后你指东,老子绝不往西!”
“王叔叔……”
“别劝!劝也没用!”王屠夫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小杰,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这次功劳太大,恐怕会招人眼红。秦洪身边那俩货——姓钱的和姓李的,我看他们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
提到那两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顾小杰沉吟片刻,道:“不瞒二位叔叔,我昨夜刺杀黑战狼时,看见一个人从营帐中出来。虽然穿着黑衣蒙着面,但那身形……很像钱谋士。”
“什么?!”王屠夫勃然变色,“你确定?”
“八分把握。”顾小杰道,“只是没有证据。”
冯铁锤眉头紧锁:“若真是他……那事情就严重了。他是秦洪的心腹,知道军中所有机密。若他通敌,洪城危矣。”
“所以我们要格外小心。”顾小杰环视众人,“现在敌寇虽退,但暗箭难防。钱、李二人若真是内奸,必会想方设法除掉我们。”
张吉听得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要不咱们跑吧?”
“跑?”王屠夫冷笑,“往哪儿跑?现在天下大乱,哪儿都不安全!再说了,咱们要是跑了,洪城百姓怎么办?等着被妖魔屠城吗?”
“王叔叔说得对。”顾小杰点头,“我们不能走。黑战狼和白野狼一死,魔煞必会报复。若我们此时离开,洪城无人能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有些事,明知危险,也得去做。这不是为了秦洪,也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是为了城里这几十万百姓——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不该成为妖魔复仇的牺牲品。”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上。
林采采看着他,眼中满是骄傲——这就是她的小杰哥哥,永远把责任扛在肩上,把别人放在心上。
柳君瑶也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时她不懂,现在看着顾小杰,忽然明白了。
冯铁锤长叹一声:“小杰,你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我们只想着报恩报仇,你想的却是天下苍生。”
“叔叔谬赞了。”顾小杰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对顾小杰行礼:“顾少侠,将军有请,说宴席已备好,请诸位赴宴。”
该来的总会来。
顾小杰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走吧。记住,宴上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沉住气。我们现在羽翼未丰,不宜与钱、李二人正面冲突。”
“明白。”众人点头。
夕阳西下,将将军府的屋檐染成一片金红。
顾小杰走在最前面,林采采和柳君瑶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王屠夫、冯铁锤、张吉紧随其后。六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前路凶险,暗流汹涌。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宴席设在将军府正厅。顾小杰踏入厅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秦洪麾下的将领、幕僚、城中富绅,还有特意请来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看到顾小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钦佩,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审视。
秦洪坐在主位,笑容满面地起身相迎:“顾贤侄来了!快上座!”
他指的“上座”,竟是紧挨着他右手边的位置——那是仅次于主位的尊席。
钱谋士和赵将军坐在秦洪左手边,此刻两人脸上都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顾小杰坦然入座。既来之,则安之。
宴席开始了。
酒过三巡,秦洪举杯站起,高声道:“今日设宴,一为庆贺洪城之围得解,二为表彰顾贤侄不世之功!来,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一杯饮尽,秦洪又道:“顾贤侄连斩敌首,退敌二十万,此等功绩,当载入史册!本将军已拟好奏章,不日便上呈朝廷,为贤侄请功!”
厅中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顾小杰起身,举杯回敬:“谢将军厚爱。退敌之功,非我一人之力,乃将士用命、百姓同心之果。顾某不敢独领。”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秦洪面子,又安抚了在场众人。
秦洪哈哈大笑:“贤侄谦逊!来,再饮!”
宴席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仿佛昨日的血战、今日的危机,都已成了遥远的过去。
只有顾小杰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钱谋士和赵将军。
那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眼看他,眼神冰冷。
顾小杰举起杯,朝他们微微一笑。
钱谋士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杯,回以笑容。
两人隔空对饮,各怀心思。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