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冥魔界传奇》凉风菇凉

41、第四十一章

　　晨光穿透硝烟，洒在北门城楼上。

　　顾小杰站在秦洪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将军内心的动摇——那紧握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那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那看向城下妖军的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这位曾经威震边疆的将军，如今已是一头困兽。

　　“秦将军。”顾小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敌军要我出战，我便出战。既已立下军令状，午时退敌，说到做到。”

　　秦洪猛地转头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现在？外面是数万妖军！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顾小杰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若不成，将军按军法处置便是。若成……”他顿了顿，“只求将军信守承诺，释放王、冯二位叔叔。”

　　秦洪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破绽。许久，他重重点头：“好！本将军信你一次！”转头对亲兵喝道，“去马厩，将我那匹‘追风’牵来！”

　　“不必。”顾小杰忽然道，“听闻我义父昔年曾留一匹良马在此……”

　　秦洪一愣，随即恍然：“你是说‘墨云’？”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是柳师弟最爱的战马，随他征战七年，屡立奇功。柳师弟离去时……将它留在了我这里。”

　　他挥挥手：“去，把墨云牵来！”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被牵上城楼。它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流畅，四蹄如碗，鬃毛在晨风中飞扬。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墨云看到顾小杰时，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竟主动朝他走来。

　　顾小杰伸手抚上它的脖颈。墨云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掌。

　　“它认得你。”秦洪感慨道，“墨云通灵，定是感应到了你身上柳师弟的气息。”

　　顾小杰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自然。墨云长嘶一声，声震四野，仿佛沉睡了多年的战魂，在这一刻苏醒了。

　　城下，白野狼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顾小杰！”她厉声喝道，“再不出来，我就下令攻城！到时候洪城鸡犬不留！”

　　顾小杰勒马走到城垛边，朗声道：“白野狼，你要找的人在此！”

　　白野狼抬头，目光如刀般刺来。她死死盯着顾小杰，那张与黑战狼有七分相似的脸上，仇恨几乎要溢出来：“你就是顾小杰？”

　　“正是。”

　　“好！好！好！”白野狼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杀夫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必取你性命，祭我夫君！”

　　话音未落，她突然张弓搭箭。

　　那弓是黑色的，弓身刻着诡异的符文；箭是红色的，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小杰哥哥小心！”林采采的惊呼声在城楼上响起。

　　顾小杰却动也不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支毒箭破空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箭尖离他面门只有三尺时，他动了。

　　右手按上刀柄，拔刀、挥斩、收刀，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锵！”

　　刀光闪过，毒箭被从中劈开，分成两半擦着顾小杰的肩膀飞过，“噗噗”两声钉入他身后的木柱，入木三寸。

　　城楼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那一箭的速度、力道，换作在场任何一个人，除了闪避绝无他法。可顾小杰……他竟然正面劈开了！

　　秦洪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终于明白，这个少年刚才的自信从何而来。

　　白野狼也是一愣，随即眼中凶光更盛：“有点本事！难怪能杀我夫君！但今日，你必死无疑！”

　　她抬手一挥：“退兵百步！”

　　令出如山。数万妖军如潮水般向后退去，在城下让出一片百丈方圆的空地。

　　白野狼策马上前，手中多了一杆丈二长枪。枪身银白，枪尖血红，在晨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顾小杰，可敢出城一战？”她枪指城楼，声音里满是挑衅。

　　顾小杰回头看了看秦洪。

　　秦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顾小杰一夹马腹，墨云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两马相对，相距三丈。

　　顾小杰这才看清白野狼的模样——她比黑战狼瘦削，面容更显阴柔，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狠厉，丝毫不逊于其夫。她穿着一身素白战甲，头上戴着孝布，显然是为夫戴孝而来。

　　“顾小杰，”白野狼冷冷道，“我夫君修行五千年，一生征战从未败过。你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杀他？”

　　“正面搏杀，一刀斩首。”顾小杰淡淡道，“你若不信，可以试试。”

　　“狂妄！”白野狼怒极反笑，“今日我便让你知道，杀我夫君要付出什么代价！”

　　长枪一抖，枪尖幻出七朵枪花，如毒蛇吐信，直刺顾小杰面门。

　　这一枪又快又刁，封死了所有退路。

　　但顾小杰根本没想退。

　　他双腿一夹，墨云通灵，向左横移半步，正好避开枪尖。同时顾小杰右手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直削白野狼握枪的右手。

　　白野狼吃了一惊，急忙撤枪回防。

　　“铛！”

　　枪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马错身而过。第一回合，平分秋色。

　　城楼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采采双手紧紧抓着城垛，指节发白。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场，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柳君瑶站在她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紧了弓。她没说话，但眼神冷得像冰，箭已在弦上，随时准备出手。

　　张吉则急得团团转：“我的老天爷……这要打到什么时候……头儿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第二回合开始。

　　白野狼显然是动了真怒。她枪法一变，不再追求精妙，而是大开大合，每一枪都势大力沉，带着破空之声。这是战场枪法，以力破巧，最是难防。

　　顾小杰却不硬接。他策马游走，剑走轻灵，专攻白野狼枪法中的破绽。两人一刚一柔，在战场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二十回合过去，竟是旗鼓相当。

　　白野狼越打越心惊。她这套枪法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炼出来的，从未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这少年的剑法看似简单，每一招却都恰到好处地攻向她的薄弱处，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

　　不能再拖了。

　　她心念一动，枪尖突然往地上一挑——

　　“哗！”

　　尘土飞扬。

　　顾小杰猝不及防，被沙尘迷了眼睛。他下意识地闭眼，手中剑势一顿。

　　就是现在！

　　白野狼眼中闪过一抹狠色，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顾小杰心口！

　　这一枪，她用上了十成力。枪尖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小杰哥哥！”林采采的尖叫声响彻城楼。

　　柳君瑶的弓已拉满，箭尖瞄准了白野狼的咽喉。可她不敢射——两马距离太近，这一箭很可能误伤顾小杰。

　　千钧一发。

　　就在枪尖即将及身的瞬间，顾小杰忽然从马背上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几乎平躺在马背上，长枪擦着他的鼻尖刺过。同时他双腿一蹬，人如大鹏展翅，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白野狼一□□空，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冲去。

　　而顾小杰已落在她的马背上，就站在她身后。

　　“什么？！”白野狼大骇，想要回头，却已来不及。

　　顾小杰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右手长剑一挥——

　　剑光如月华倾泻。

　　白野狼只觉得颈间一凉，随后天旋地转。她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看到了喷涌而出的鲜血，看到了那个持剑而立的少年，看到了湛蓝的天空……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顾小杰收剑，伸手接住白野狼的头颅。鲜血溅了他一身，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轻声道：“去吧。下辈子，别再做妖了。”

　　他提着人头，跃回墨云背上。

　　战场上一片死寂。

　　数万妖军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们统帅的无头尸体从马背上栽落，看着那个人族少年提着人头，缓缓策马走向城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统帅死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昨晚黑战狼被杀，已经让军心动摇。今早白野狼强令攻城，本就是凭借个人威望强压。如今她一死，最后的支柱也倒了。

　　“撤！快撤！”

　　不知是谁带的头，妖军开始溃散。先是小股，然后是大股，最后整个军阵如雪崩般瓦解。数万妖军丢盔弃甲，朝着北方仓皇逃窜。

　　城楼上，秦洪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椅子上。

　　赢了。

　　真的赢了。

　　顾小杰回到城楼时，迎接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守军们用长枪敲击地面，用盾牌拍打胸膛，用尽一切方式表达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下马，将白野狼的头颅放在秦洪面前。又从亲兵手中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黑战狼的头颅。

　　夫妻二人的头颅并排摆放，死不瞑目。

　　秦洪看着这两颗头颅，许久，才缓缓道：“好……好……顾贤侄真乃神人也！”

　　一旁的赵将军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挤出笑容：“顾少侠武艺超群，智勇双全，实乃我军之福！”

　　钱谋士也干笑道：“是极是极！若非顾少侠，洪城危矣！”

　　张吉在一旁冷笑，小声嘀咕：“刚才还要杀人家呢，这会儿倒夸上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顾小杰没理会这些恭维，只是对秦洪道：“将军，敌军已退，军令状已兑现。王叔叔和冯叔叔……”

　　“放！马上放！”秦洪大手一挥，“非但要放，还要论功行赏！传令，今晚大摆庆功宴，为顾贤侄庆功！”

　　“谢将军。”顾小杰拱手，顿了顿，“不过庆功宴就不必了。两位叔叔伤势未愈，需要静养。晚辈也想早些休息。”

　　秦洪一愣，随即笑道：“也好！那便改日！来人，送顾贤侄回房休息！再派人去牢中，将王、冯二位将军请出来，好生安置！”

　　离开城楼时，林采采第一个冲上来。她眼圈通红，上下打量顾小杰：“小杰哥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刚才……我刚才吓死了……”

　　“没事。”顾小杰拍拍她的肩，“一点小伤都没有。”

　　柳君瑶也走过来，递上一块手帕：“擦擦脸。都是血。”

　　顾小杰接过，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手帕很干净，带着淡淡的清香。

　　张吉凑过来，挤眉弄眼：“头儿，你刚才那招太帅了！从马背上跳起来那一招，教教我呗？”

　　“教你？”顾小杰失笑，“你先学会骑马不摔下来再说吧。”

　　众人都笑了。

　　回到住处时，王屠夫和冯铁锤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虽然衣衫褴褛，但精神尚好，显然在牢中没受什么罪。

　　看到顾小杰，王屠夫大步上前，重重拍在他肩上：“好小子！真有你的！一个人退了数万妖军！老子在牢里听说时，差点把下巴惊掉了！”

　　冯铁锤也感慨道：“小杰，你这身功夫……比你义父当年还要厉害。”

　　顾小杰笑了笑，没说话。

　　他其实很累。一夜未眠，两场生死搏杀，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林采采看出了他的疲惫，连忙道：“小杰哥哥，你先休息吧。我给你熬了安神汤，待会儿送过来。”

　　顾小杰点点头，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梦见了很多事——梦见义父教他练剑，梦见山寨被攻破那天的火光，梦见这六年来的漂泊，梦见黑战狼死前惊骇的眼神，梦见白野狼颈间喷涌的鲜血……

　　醒来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桌上放着一碗汤，还温着；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物。

　　顾小杰坐起身，看着那碗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安宁，能有几个人真心牵挂，已是莫大的幸运。

　　他端起碗，将安神汤一饮而尽。

　　汤很苦，但心里很甜。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秦洪在举办庆功宴。虽然顾小杰没去，但这场胜利足以让压抑了许久的洪城军民狂欢。

　　顾小杰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将军府，看着街上欢庆的人群，心中却无比平静。

　　这一战赢了，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黑战狼和白野狼只是魔煞座下的四大金刚之二。杀了他们，只会引来更凶狠的报复。

　　还有那个黑袍人……那个深夜与黑战狼密谈的内奸。

　　顾小杰握紧了拳头。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可以暂时放下刀剑，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他转身回屋，重新躺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