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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变局 ...

  •   芳紫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她把地上摊开的一团干草放在身下,抱起暖暖的斗篷护在肚子上,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袁晨冷冷瞧了她一会儿,莫名地说:“别让殿下操心!”

      她半睁开眼,没有吭声,目光中充满了疑惑。袁晨不再看她,闷闷地掉头走开。本来对景暄也没抱什么期望,他方才的表现没有伤到她半分。仔细想来,还是有点奇怪,他的狠毒无情尚在情理中,可那双寒冰墨玉般的眸子却泄露了别样的情感,似是欲说还休的惆怅。

      他的眸子,光华迫人,搅得她心头怅惘不安,她只好克制住不去想他。自从决定回来,她就不断告诫自己不可伤心动怒,她要保护好肚中的宝宝,不能因为自己让宝宝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慕容豫说起过女人有了身子容易犯困,她最近就总觉得浑身乏力、恹恹欲睡,想着想着,又不自觉地合上了眼。

      “姐姐。”细细的声音唤着她,她倦得不想睁眼。“姐姐,姐姐!”一声一声叫得急切。芳紫撅着嘴揉开眼睛,看见一张小脸凑在面前,害羞地笑着。

      “小苍!”她又惊又喜,冲男孩招了招手:“你来看我呢!”

      “姐姐救我命,可我却帮不了姐姐什么。”小苍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我给姐姐带了点吃的,监牢里什么都吃不饱。”他从随身包裹里拿出个小食盒,满装着简单的饭菜。虽只是普通人家的粗茶淡饭,却远胜她吃过的任何佳肴。

      芳紫接过去,一口一口认真吃下。“小苍,你来看我,姐姐真高兴!可别耽误你什么……”她怕小苍被人为难。“不会的,我年纪小没人注意我!姐姐若是怕贺兰部担心你,我可以帮你传话。”小苍眨巴着眼睛,闪烁着许久不见的真诚。

      她忽然捂起嘴巴,胸口一起一伏又要呕吐。小苍紧张得上前拍她后背,她好容易才抑住了恶心。“姐姐,是不是吃的不可口啊……”他哭丧着脸可怜地问。

      芳紫笑着摇头,转而说道:“好吧,你替姐姐看望贺兰部的婆婆吧,记住千万要小心!”她拍了拍小男子汉的肩膀,很有当姐姐的自豪感。

      小苍没多久回来,把婆婆的叮嘱详细说给她听。景暄不许任何人探视她,所幸小苍可以不受阻碍来回传话,芳紫与他交谈时无意听到了弘殷军中最近的部署,便留心多从孩子那里套来消息,用鲜卑文写下让他夹带给婆婆。小苍挺机灵,从没有被人发现,每次都是顺顺利利的。

      芳紫相信,婆婆会想办法把信交到慕容豫手里,信中所写定会助他一臂之力。他是害她最惨的仇人,她却还在费尽心机帮他。不计前嫌的付出真能换来心愿实现么?她想都不敢想,只觉得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深渊。

      她又对小苍充满了歉疚,她利用了孩子的天真善良,拿什么都补偿不了,只能尽量隐瞒。

      如是几日,她习惯了小苍带来的快乐,总盼他早点来看她。这一天,左等右等不见他来,她正担心,竟见景暄背着手冷淡地闪了进来。

      她抓紧怀中斗篷,挺直了身体。他漂亮的眼角微微一挑,厚颜无耻地说道:“几日不见,想我了吧?”她确实在想他,囚禁她却不急于逼迫,他又在盘算着什么计谋?

      “跟我走!”他不等她回答,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她没有递过手去,自己挣扎着站起来。可他不依不饶牵起她衣袖,把她拽得失去平衡,趁她跌进怀里一瞬间,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景暄很快推开了她,她恼怒得攥起拳头砸向他肩头。她的宝宝差点遇到危险,能不气恼么?他无所谓地一笑,转身便走。她无言地跟着他,进到了那间暖意蒸融的屋子里。

      屋中另有一人,款步向他二人迎来。举手投足的风度无人能及,出众夺目的容颜连女子都自叹弗如,脸上挂着的虚伪笑容也能如此好看,让人感到无比舒服。芳紫一直觉得,此人是画中走来,欣赏他的美貌就是一种享受。

      “五弟迟迟没有动作,为的就是这原因?”景昀瞟了眼芳紫,玩味地盯着弟弟。

      景暄不屑地笑了笑:“四哥,人我带来了,要审要罚由你!”他不去看她,一脸的不在乎。

      “我怎好意思难为你的女人?”景昀客气中含着讽刺:“父皇特命我来督促五弟早日振作。我想五弟的爱妾肯定比我更有效力!”

      “有劳四哥了!我的芳紫哪里有四哥爱妾那么大的能量?”景暄不甘示弱,回敬道:“父皇早知我与芳紫两情相悦,特将她赐给我,四哥还在计较什么?”

      景昀被他抢白,仍然面不改色,笑容如春风拂面:“五弟与鲜卑郡主感情深厚,我离京前与崔王妃巧遇,还聊过几句呢,王妃真是个很懂理的女子。”

      景暄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在阿芷面前绝口不提芳紫,景昀反故意挑起他与芳紫的情事,阿芷又会怎么想?她若是在意此事,就意味着她的家族也会在意。

      芳紫旁观两兄弟唇枪舌战,心知景暄遇到了麻烦。看来景昀来此是要取而代之,他如此自负的人,却被哥哥钳制掣肘,难免烦躁易怒。不过,慕容豫曾为她分析,景暄飘忽不定、宽严莫测的攻心之术,反倒容易瓦解鲜卑人的斗志;而景昀一以贯之、缺乏变通的严苛之策,才是激发鲜卑人抗争的利器。他们兄弟二人你争我斗,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望着景暄微展忧虑的眉目,忽觉他神韵风采已不逊于景昀,早就不知不觉钩住了她的心。当初他还小,总是自卑不及四哥,他在成长中不断地刻意雕琢自己,渐已能与他羡慕忌恨的四哥比肩。只是他自己似乎还未察觉,仍继续用冷漠遮掩着自卑。

      他们还是不同的。景昀的风度与俊颜,空泛浅薄得停留于表面;而景暄的内心深处,蕴藏着勃然奋激的力量,那是王者的气势。芳紫不禁一惊,暗自责备自己竟会有这样的想法。

      “五弟,多说无益!这个女人,你究竟想拿她怎么办?”景昀略为提高的声音把她从思索中拽了回来,看见两兄弟都在盯着自己。景昀文雅的目光多了丝危险的杀意,而景暄眼中跃动着复杂的光芒,一种爱恨交加的热烈情愫,炽热得融化了惯常的冰冷。

      “你可以审她,但我不许你伤她半分!”景暄对哥哥专横地说道,见她只是轻蔑地笑。他表面上处处保护着她、屡次救她于危难之中,却是要她只能被他一人欺凌,把她当作自己独占的玩物。都是伤害与侮辱,他对她的伤害难道就比别人高尚多少?只能让她内伤更深!

      她气愤得冲景暄脱口而出:“五皇子,我不需要你怜悯。我是东夷郡主,你们弘殷若继续倒行逆施,我只会与你势不两立!”

      “呵呵,东夷郡主果真刚硬,你们鲜卑人都这样吗?”景昀慢慢侧过身来,这才正眼看她:“从今以后,东夷故城由我来接管。郡主,本皇子可不会像五弟那样心慈手软!”

      景昀深谙父皇反复多疑的个性,与母亲卢妃仗着宠信大肆攻击景暄,斥责景暄在东夷故城毫无作为、拖延战机。刘皇后与崔氏家族极力为景暄辩解,皇上并没有表态,只是说诸位皇子都需要去边境历练,便要景昀替换景暄,命景暄回京陪伴有孕在身的王妃、并协助处理政务。

      景暄连夜从崔芷密信中得到消息,便故意将芳紫关在监牢中,为的是扫清父皇的疑虑,给景昀做个样子罢了。他亦早料定景昀抓住他的隐忍步步紧逼,是以与景昀针锋相对,毫不退让。他的身后是万丈悬崖,他决不能退,掉下去的只能是他的对手!

      芳紫的猜测终于被证实了。她忽然意识到,尽管他看上去比景暄容易对付,可她和贺兰部人恐怕会马上陷入更大的危机中。

      不出所料,景昀接下来微笑地对她说:“郡主,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

      “告诉你,你会对我族人宽容么?”芳紫盯着他的含情双目,不相信地问。“你没资格说这些,你们鲜卑人必须服从!五弟太纵容你们了。”景昀的傲慢自大,比他的弟弟有过之无不及。

      景暄冷笑一声背过身去,四哥与她的对话没有任何意义,她会认清谁对她更有利。

      东夷故城的守将本就与景昀相熟,景昀一来景暄马上就失去了控制权,连监牢守卒都换上了陌生的面孔,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她,连小苍送来的饭菜都被倒掉。“姐姐,我今天来晚了,那些人盘问得好凶!”小苍偷偷地抱怨了几声。

      芳紫没法写信,假装与他谈笑,压低声音说:“小苍,能不能帮姐姐传个口信儿?姐姐相信你,你要为姐姐保密!”“姐姐放心,谁都撬不开我的嘴巴。”小苍认真地说。

      “你告诉婆婆,四皇子很快要发难,快通知公子!”她一口气说出来,小苍瞪大了眼睛,他还很天真,从来不知道她的信中写的是什么。

      她尴尬地笑了笑:“小苍,你讨厌鲜卑人么?”小苍迷茫地说:“我不知道。我在这城里长大,遇到的鲜卑人对我都不坏,可朝廷让我们去打仗啊。”

      “可是有些人总欺负我们啊。小苍,姐姐不能强求你!”她也很为难,不忍让男孩小小年纪就痛苦抉择。小苍不愿美丽的姐姐受苦,下定决心说:“姐姐,我会一字不差转告婆婆!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好想一切恩怨就在她这一辈了断,小苍、佗佗还有她的宝宝,孩子们都不要再受苦,远远离开这些纷扰吧……

      夜半时分,芳紫睡意朦胧,忽被猛烈地摇醒。她急忙捂住肚子,一下认出那双泛着寒意的眸子:“你又来了……”景暄身着玄色夜行服,定是为的什么要紧事。

      “四哥要杀我。我只好提前要走了,得带上你!”景暄简练地说,他俯下身把她横抱起,淡淡地说:“你愿意跟我回京城,还是去找慕容豫?”

      她揪着他衣襟,生怕有什么闪失,却不假思索地说:“我要回贺兰部!”

      “跟他们一齐送死?”他讽刺地说,又自言自语:“或许你在慕容豫那里更安全。”

      他抱着她大摇大摆走出监牢,狱卒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袁晨在外接应,早备好快马。他与她共骑一马,把她紧紧护在胸前。他们借着夜色掩护,随手干掉几个试图拦截的小兵,很快到了贺兰部,把她悄悄送到婆婆那里。

      马上颠簸,她一下马就吐了出来,被婆婆搀到帐篷中,又发现身下小衣粘着血迹,她吓得没了主意,颤声问道:“婆婆,我的宝宝不会保不住吧?”

      婆婆这才知她怀孕,来不及问清楚,抱着她安慰道:“想是劳累过度、气血亏损。好孩子别害怕,婆婆给你熬安胎药,喝下去就没事了……”“我知道我不配当妈妈,可我真想有个宝宝!”她满心委屈,终于可以倾诉一点。婆婆心酸不已:“傻姑娘,说什么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时,景暄推开帐门,笑眯眯地说:“婆婆,我想跟她说几句。”待婆婆退下,他放松地躺在厚厚的毛毯上,双手枕在脑后,侧脸含笑看她:“你身体究竟怎么啦?”

      “没事!”见她似被戳到痛处,嘴硬地回答。他打了她手心一下:“倔丫头,慕容豫可会疼你了。”

      她好像更生气了:“别提他,你们都是臭男人!没一个好人。”他以为她不过是害羞,笑着牵过她的手,噙住纤巧的手指不放。这般小儿女的斗嘴,怕是再难重温了。亲手把她还给慕容豫,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心痛。

      他忽而神秘地说:“我知道你都叫小苍做了什么?”芳紫紧张起来,他看上去毫无恶意,调皮的表情像个孩子:“慕容豫很快就回来,没人知道你的行踪,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从容掌控着一切。

      芳紫沉默片刻,感慨道:“景暄,你从前可以对娖娖那么好,长大后怎么全变了?”有时的他,温情而贴心,她愿意和这样的男子长相厮守。可更多时候,他用冷酷无情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自以为是地去害人。

      不待他回答,她又叹了口气:“你心里装的都是权欲,盛不下真情实意啦!”明知说什么都没有用,却还是一次次多嘴规劝他,像个唠叨招人厌的妻子。母亲就喜欢对着父亲唠叨,父亲总是笑嘻嘻的,从不觉得烦,是因为他们相爱至深。她也喜欢对陶哥哥说个不停,那是因为把他当作哥哥一样依赖。可她与他无名无分,又是为的什么?

      他习惯地听着,没有反驳,合眼休息了一会儿,猛地起身:“四哥恐怕已有所察觉,我得赶紧走了!”他整理好衣服,准备出门,忽俏皮地问:“紫儿多大啦?”

      她一愣,答道:“十八。”他眨眨眼睛,撇嘴说:“才不是,我大你四岁,刚刚二十有一嘛。”她讨厌被他看低,有意报的虚岁年纪。

      “我们认识也快十年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夹杂着无力地伤感。当年别扭的一对小孩,长大后更是相互折磨、爱恨交加的冤家,还不如不曾相识。她蓦然瞥见她的腰间,挂着父亲那熟悉的玉带钩,玄色底色衬着暖色的玉,抽出了破碎的记忆……他最后看了一眼她忧伤美丽的浅笑,决然离去……

      次日,景昀在城中和贺兰部搜捕芳紫与景暄,不仅中断了对鲜卑人的接济,甚至纵容士兵对平民百姓烧杀抢掠。景暄辛苦调教了一个多月的弘殷军队,短短几日便军纪败坏、骄纵暴虐,完全打碎了鲜卑人的幻想,很快招来鲜卑百姓自发地反抗。

      自从前不久郡主和慕容公子相继回到东夷故城,鼓舞得鲜卑人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早就憋着一口气,要掀翻那些骑在鲜卑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弘殷狗官。如果说五皇子的统治还能让善良的人们暂且忍耐,那么四皇子傲慢的倒行逆施则逼得血性鲜卑人忍无可忍。

      芳紫被婆婆妥善藏起来,把她所掌握的弘殷军情传递给反抗的义士们,势单力薄的鲜卑义士居然顽强地支撑了好几天。

      没过几天,慕容豫又联合柔然大军与西域精兵从西北两个方向进攻东夷故城,他根据芳紫的情报巧妙布局,利用景昀的轻敌之心,仅几天时间就把数倍于己的弘殷军队各个击破。

      东夷故城陷落,景昀仅带着几个亲兵逃走,数万军队作鸟兽散。柔然人按约定占有了弘殷官府的物资财宝,心满意足地撤走。胜利来得如此容易,慕容豫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地盘,终于扫去多年寄人篱下的耻辱与压抑。

      慕容豫并没有就此满足,本想一鼓作气,长驱直入弘殷境内,可柔然担心他实力过度膨胀,警告他不许擅自行事。他觊觎着中原锦绣江山,渴望取代弘殷的天下。到那时,他的芳儿想要回荆陵,他便陪她沿江而下重温江南温润;她愿留在故乡,他便为她建富丽堂皇的宫殿与她共享荣华。

      眼下他还面临着许多棘手之事:鲜卑人大多生活穷困,城中财物被柔然掠去,他要想办法帮百姓们过冬;弘殷遭此羞辱定不会善罢甘休,或许很快调兵遣将前来镇压,他要做好防备抵御进攻;还有与西域和柔然的关系更得细心维护,又不能对他们太多退让……

      他忙得焦头烂额,只想见到芳儿。虽然见面也是难堪,但总比见不到她少许多煎熬。

      芳紫与慕容豫不谋而合,看着族人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她却一点也踏不心来。父亲交给她的使命看似实现了,可她清楚离安乐与平静还远得很,攻城容易守城难,慕容豫能把握得住么?

      她常与素柰在一起,终于跟佗佗重聚。只要闲下来,便和素柰抢着照顾佗佗。素柰嫉妒佗佗还认得她,一见面就伸着小手喊“娘”。

      战事稍安、女儿的慰藉与婆婆无微不至的呵护,芳紫保住了肚里的宝宝,身体强健了一些,只是还瘦得厉害,连总在身边的素柰都看不出她身形变化。

      她还遇见了陶家的公公和婆婆。原来当初阿如刺杀皇上时,远在沧州的陶氏一家在朝廷缉拿前被慕容豫救出,随鲜卑人去了西域。陶家人虽还把她当家里人看待,亲亲热热聊着现在简单平淡的生活,可她没办法还给他们阿如,更不能心安理得怀着别人的孩子,伤害九泉之下的陶哥哥。陶家的亲人们,她想见而不敢见。

      婆婆曾旁敲侧击问她孩子的父亲,她一本正经地说:“咱们鲜卑人有感天而孕的传说,我的宝宝就是上天赐予的。”婆婆笑着,心里在淌泪。

      她身体一好又忘了痛,奔波于鲜卑百姓和守城军队之间。西域段氏的统将以前不认识,她主动去拜访,谦逊聪敏的态度令那些西域将领刮目相看;百姓们的日子很难过,她一点一点筹来粮食衣物,再挨家去分派。

      琐碎的事情做了许多,她虽没有立下慕容豫那样的功业,点点滴滴却刻在了鲜卑人的心里面,谁也忘不掉。

      这日婆婆硬要她休息,她闲不下,抱着佗佗走来走去,跟女儿说话。“呵呵,爹,爹!”佗佗忽然拍着她肩头,指向她身后。

      她的心立刻沉下来,不情愿地转过身,与他四目相交。他们好久不曾单独在一起,故意回避着彼此。他对她怀着的孩子无法释怀,而她只想跟他割断所有牵连。

      “佗佗还记得我!”他先开口,眉宇中流露春风得意的从容:“我们还是一家人!”“不!”她干脆地说:“家国之仇,永世不忘!我们只剩下仇恨了。”

      她还保持着少女瘦削的身材,眼中的慈爱却真有了做母亲的感觉。他慢慢懂了,时间快步地走,儿时单纯的感情也在加速地散去。

      “我听说仇人也可以做夫妻,打一辈子,却一辈子分不开。”他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

      她想了想说:“他们之间没有爱,只想相互折磨。你还是成就你的大事吧!”她头脑中只装着一个“恨”字,一点想不出往昔的情,或许真的放下对他的爱了。

      他不介意地笑笑:“芳儿,你的身体很快就瞒不住别人的眼睛了,很多人都清楚你的过去。假如人人都知道你为弘殷敌人生下孩子,又会怎么看你?”

      “不用你说,我明白。”她被戳中心事,烦躁地打断他。佗佗嘬着指头,愣愣地感觉到娘在颤抖着。

      “可我愿意做你孩子的父亲!”他凝视着她脆弱的样子,坚定地告诉她:“我没有骗你,只要你永远做我妻子!”他坚信自己的爱永不会退色,无论她做错什么都会包容她。

      ——————————————————

      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王妃,抬起手背堵着嘴,似乎这样就可以压下满腔心事。袁晴开始心疼起她来,殿下半月前赶回京城就直奔皇宫,从没有回王府一步,连个平安的信儿也不曾捎来。王妃恳请皇后准许自己入宫,可皇后命她在家养胎,就是不让他们夫妻相见。

      他的心痛之症可怎么办?他是不是被那神秘的鲜卑女子害得?他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崔芷修炼得平静无波的性子再也控制不住,娘家人承诺会尽力相助,可她一时半刻也放不下。

      崔芷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撑不住的,昏昏沉沉,仿佛被人抱在怀中。“家里都好,你放心……”她情不自禁地咕哝着,十几日不眠不休,终于睡去了。袁晴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的王妃,蹙紧了眉头……

      景暄在阴暗的牢房里踱着步子,半个月前他跪在父皇面前,没机会辩解什么,便被父皇呵斥左右将他押下宫牢。不过,他并不孤单。他的四哥,屁滚尿流从东夷跑回京城,也被震怒的父皇以作战不利、临阵脱逃的罪名打入宫牢,就关在不远处的牢房里。

      他天天能听见卢妃的嚎哭,痛骂儿子身边的人害了他,这个娇纵的女人几十年间又何曾受过这般委屈?他们母子其实外强中干,一旦赖以倚仗的父皇变了脸色,四哥令人仰慕的风度气质又有什么用?

      他和四哥被各打五十大板。他知道父皇在小人教唆下气他当初私自放走鲜卑郡主,又在东夷一再延误战机,索性做了许多更出格的事,默许小苍传递情报、亲送她回贺兰部,既然四哥想取而代之,不如留个烂摊子给他收拾,让父皇意识到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这场争斗中失败了。

      不过,皇后在皇孙夭折后一直卧床不起。人生最大的支柱倒掉后,皇后一下少了许多争权夺利的心气儿,明显没有精力去营救他。他不怨恨皇后,依靠皇后本就是权宜之计,而且皇孙又死于他手上,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力量来改变。

      唯一在东夷失守中得到好处的,是六弟。景晔伤愈后,父皇嘉奖他英勇抗敌,封赏优厚,准备再让他前去东夷。他感觉父亲真的老了许多,头脑没有了以往的敏锐深刻,疲惫地纠结皇子相争之中,还没有想通如何去收复失地。也许,父皇也该被取代了……

      他忽然没那么怕父皇了,父皇是多年笼罩在他心头的阴影。当他羽翼渐丰,他发现父皇也不过是他的对手之一。

      一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抓着牢房的栏杆,正直勾勾地望着他,木讷的表情里没有了寻常的冷漠。

      “你还想起看我?”景暄走过去,笑看容色枯槁的母亲,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几日不见白了大半。

      李妃不理会他的讽刺,声音沙哑地说:“你很像我,太好强了!”“呵,可惜呀,你生了我……”他不容她再说下去,嘲笑她流露出的可怜。

      想当年,李妃受到的宠爱足以与卢贵妃比肩,可偏偏他不早不晚,出生在先皇后的祭日。父皇对生母感情深厚,十分忌讳此事,而景暄出生不久宫中接连不断有人死去,更成为不祥的化身。李妃受此拖累,再没有被皇帝宠幸,被迷信的宫人们孤立起来,艰难地挨过漫长的岁月……

      “你头发该染黑了。”他忽然没有了挖苦母亲的兴致,无力地说完,转过了身子。

      “我不需要,你十岁那年伤重不醒的时候,我头发就全白了……”李妃对着他的背,木然地说出隐藏许久的秘密,摇晃着走了。他一直以为,在鬼门关挣扎的那段日子,她不闻不问,什么都不知道。

      他明白得太晚,根本找不回对母亲的依恋。只记得儿时跟哥哥们打架,被父皇和哥哥们的母妃责罚后,自己找一个无人的地方蹲下来偷偷哭泣。母亲总是不愿亲近他,他不敢向母亲哭诉自己的委屈。

      他和母亲,已经错过了最珍贵的亲情。他与在他心上刻下情咒的她,是不是也已经太晚?

      景暄忽有点惭愧,十几天来竟没怎么想念起阿芷。他的心太小,除了自己容不下太多人,只要有紫儿一个就足够了。阿芷聪慧能干,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也会为他打点好各种关系。崔家虽没有显赫的官爵,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是皇家无法打压下去的,京城随便哪一个官宦之家都能与崔家攀上关系。他真的不必太过担心此时的处境,他身后的力量已经不亚于四哥。

      不过他亦早早警惕起来。自从发现离不开她,他便察觉到越来越依附她和她的家族,就越容易被崔家制约与束缚。他要借助崔氏的力量,而不能成为崔氏的傀儡。阿芷的家族,不过是他晋身的踏板,阿芷是受过权欲薰陶的女子,早该懂得这层道理……

      “五殿下,您在想什么?”父皇的亲信梅文斌从黑暗中闪现出来,阴沉地发出空洞的声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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