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恋》凉风菇凉

8、第八章

　　从“渔舟唱晚”走出来时，夜幕已经完整地落下来。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初秋的凉意。我牵起吴梦娇的手，她的手指有点凉，我就把它们拢在手心里暖着。

　　“去哪？”我问。

　　“堕落街呗。”她眼睛亮亮的，“好久没去了，想喝那家的芋圆奶茶。”

　　堕落街的夜晚永远年轻。霓虹灯牌连成一片斑斓的河，食物的香气在空气里交织——烤串的焦香、奶茶的甜腻、臭豆腐那股独特又勾人的味道。大学生们三五成群，情侣们手牵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青春的肆意。

　　我们在人群中慢慢走，她的手一直在我手心里。走了一段，我终于憋不住了。

　　“那个……”我侧头看她，“姑妈对我印象到底怎么样啊？”

　　吴梦娇突然停下脚步，背着手，歪着头看我。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变幻，那双眼睛里藏着明晃晃的笑意。

　　“这个嘛……”她拖长声音，“我得好好想想。是该说好呢，还是不好呢？”

　　“你不是姑妈本人，想什么想。”我急了，“快说快说。”

　　“这么想知道？”她开始往前走，我跟在旁边，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当然想知道。”我认真地说，“这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她故意问，“难道我姑妈不喜欢，你就不跟我好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拉住她，“但我在乎你，就在乎你家人怎么看我。如果他们不喜欢我，你夹在中间会为难的。”

　　她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但她偏偏不回答，只是背着手，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霓虹灯下泛起柔和的光泽，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说嘛。”我追上去，“我请你喝奶茶，双份芋圆。”

　　“三份。”

　　“成交。”

　　她终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其实你一走，姑妈就跟我说了。”

　　我屏住呼吸。

　　“她说，”吴梦娇故意停顿，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她说你这孩子挺实诚的，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说明你在乎。送的礼物也有心思，不是随便买的东西。”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但还没完。

　　“姑父也说，看你吃饭时老是给我夹菜，眼神总往我这边瞟，就知道你是真喜欢我。”她的声音轻下来，“不过姑妈也说了句话……”

　　“什么？”

　　“她说，爱情不能只靠心动，还需要一定的物质基础。你现在还是学生，不要求你有什么，但希望你有上进心，对未来有规划。”

　　这话很实在，像一盆温水，不烫，但让人清醒。我点点头：“姑妈说得对。我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会努力。毕业了找工作，攒钱，以后……”

　　“以后什么？”她歪着头看我。

　　“以后……”我深吸一口气，“以后想给你一个家。”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们都听清了。周围的嘈杂声忽然远去，只剩下我们之间流动的空气，和彼此眼中倒映的灯火。

　　吴梦娇先移开视线，耳朵微微发红：“谁说要跟你有个家了……”

　　但她的手还紧紧握着我的。

　　为了掩饰害羞，她拉着我往奶茶店走：“三份芋圆，你说的！”

　　排队时，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面对我，表情变得有点严肃：“对了，有件事你得老实交代。”

　　“什么事？”我心里一紧。

　　“你上次说，你以前谈过恋爱。”她眯起眼睛，“仔细说说，什么时候，跟谁，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大脑飞速运转——我什么时候说过？然后我想起来了，是有一次和曾亮他们喝酒，喝多了瞎吹牛，说我高中时有个“前女友”，其实根本就是编的。男生宿舍嘛，谁还没吹过这种牛。

　　“那个……”我试图解释，“那是喝醉了瞎说的……”

　　“瞎说？”她挑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人家姑娘叫什么，哪个班的，怎么认识的，分手原因是什么——编这么完整？”

　　我哑口无言。当时确实是酒劲上头，编得过于详细了。

　　“看来不拷问不行了。”她突然伸手揪住我的耳朵——不疼，但架势十足。

　　“哎呀哎呀，疼！”我配合地叫起来，其实她根本没用力。

　　周围排队的学生看过来，都偷偷笑。吴梦娇脸一红，但手没松：“说不说？”

　　“我说我说！”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是高中同学，叫……叫林小雨，隔壁班的，就……就谈了一个月，连手都没牵过！”

　　这都是现编的。吴梦娇盯着我看，像在判断真假。

　　“真的！”我一脸诚恳，“那时候懂什么啊，就是每天一起放学走一段路，说说话。后来她转学了，就没联系了。”

　　“那你上次跟曾亮说，你们……”

　　“喝酒吹牛嘛！”我赶紧说，“男生凑一起，不都爱吹这种牛？显得自己有经验似的。其实真没什么。”

　　她松开手，哼了一声：“最好是。”

　　我把她拉到怀里，低头看她：“梦娇，你听好了。在遇见你之前，我可能对别人有过好感，但那都是小孩子的懵懂。真正的恋爱，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想和一个人有未来的心情——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她靠在我胸前，没说话。

　　“所以对我来说，”我继续说，“你就是我的初恋。第一个让我心跳加速的人，第一个让我想变得更好的人，第一个让我规划未来时，会自然而然把你也规划进去的人。”

　　奶茶做好了。我接过两杯满满的芋圆奶茶，递给她一杯。她接过去，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计较过去……就是，想知道你所有的故事。好的坏的，真的假的，都想听。”

　　“那我以后都告诉你。”我牵起她的手，“不过你得答应我，听了不准生气，不准揪耳朵。”

　　“那得看情况。”她吸了一大口奶茶，腮帮子鼓鼓的，“要是情节特别严重，耳朵还是要揪的。”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沿着堕落街往前走。

　　这条街真有意思。左边是卖糖油粑粑的小摊，阿姨手法娴熟，金黄的粑粑在油锅里翻滚；右边是卖手工艺品的小店，年轻的情侣在挑情侣手链；前面有街头歌手在弹吉他，唱着一首老情歌，周围围了一圈人。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香辣的、酸甜的、烧烤的焦香、奶茶的甜腻。但最重要的是，身边有她。

　　“你说，”吴梦娇突然开口，“这条街见证了多少爱情故事啊？”

　　我想了想：“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肯定很多。有人在这里第一次牵手，有人在这里吵架又和好，有人在这里告白，也有人在这里分手。”

　　“那它是天堂还是地狱？”她问。

　　“看对谁吧。”我喝了口奶茶，“对幸福的人来说，这里是天堂；对伤心的人来说，这里可能是地狱。但更多时候，它是人间——有甜蜜也有苦涩，有相聚也有分离，但每个人都曾在这里留下过青春的印记。”

　　她靠在我肩上：“那我们的印记是什么？”

　　“很多啊。”我数着，“第一次约会在这里吃的麻辣烫，你被辣出眼泪；吵架后和好，在这里买了糖葫芦，你说甜到心里了；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今天，”我看着她，“知道了你家人认可我，知道了你其实也会吃醋，知道了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夜晚，可以这样手牵手走在人群里。”

　　她笑了，笑容在霓虹灯下格外温柔。

　　我们走到街尾，那里相对安静些。有一棵老榕树，树下有几张长椅。我们坐下来，肩靠着肩。

　　“立文。”她轻声叫我。

　　“嗯？”

　　“其实刚才姑妈还说了句话，我没告诉你。”

　　“什么？”

　　“她说，看一个人是不是真心，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吴梦娇转头看我，“你做的每件事——记得我不吃辣，陪我爬山，见我家人紧张成那样，还有现在，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琐碎的话——这些都在告诉我，你是真心的。”

　　我心里一热，握紧她的手。

　　“所以，”她继续说，“物质基础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两个人一起努力的心。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

　　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不多，但很亮。堕落街的喧闹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满满的。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其实挺怕谈恋爱的。”

　　“为什么？”

　　“怕受伤，怕被辜负，怕付出真心却换来一场空。”她顿了顿，“但遇见你之后，这些怕都变得不重要了。因为我知道，就算最后真的受伤了，至少这段时光是真的，这些快乐是真的，我喜欢你的心情也是真的。”

　　我把她搂进怀里：“不会让你受伤的。我保证。”

　　“爱情哪有百分之百的保证啊。”她笑，“但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让那个‘可能受伤’的概率，降到最低最低。”

　　这话很理智，也很浪漫。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一起努力。”

　　远处传来钟声，晚上十点了。该送她回宿舍了。

　　起身时，她突然说：“下周我爸妈要来长沙。”

　　我心里又是一紧：“这么快？”

　　“怕啦？”她眨眨眼。

　　“怕。”我老实承认，“但该见的总要见。”

　　“放心，”她挽起我的手臂，“我爸妈比我姑妈还好相处。而且……”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你了，印象分已经攒了不少。”

　　“什么时候说的？”

　　“每次打电话都说一点。”她笑，“说我男朋友会写诗，会陪我爬山，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会记得我不吃辣……慢慢渗透嘛。”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为我们铺路了。

　　回师大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月光很好，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手一直在我手心里，温暖而真实。

　　到宿舍楼下时，她突然踮脚在我耳边说：“其实，你也是我的初恋。”

　　说完她就跑进楼道，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是她的消息：“以前没喜欢过别人，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她的窗户。灯亮了，窗帘拉开一道缝，她躲在后面偷偷朝我挥手。

　　我也挥挥手，然后打字回复：“荣幸之至。”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的夜景，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关于物质基础，关于一起努力，关于初恋的定义。突然觉得，爱情真的不是偶像剧里那种天雷勾地火的瞬间，而是这些琐碎的、真实的、有时让人忐忑有时又让人安心的日常。

　　是在乎对方家人的看法，是为未来的规划，是一起吃街边的小吃，是分享一杯奶茶，是坐在长椅上什么也不说但心里很满。

　　车到站了。我下车，走回学校。路过篮球场时，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想起曾亮以前总说：“大学不恋爱，等于白交学费。”现在我觉得，他说对了一半。大学恋爱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为了遇见一个人，让你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想和一个人共度余生的心情。

　　而我很幸运，在岳麓山下，湘江边，堕落街的人潮里，遇见了那个人。

　　回到寝室，许强还在打游戏。看见我，他头也不回：“哟，见家长回来了？没被吓哭吧？”

　　“差一点。”我笑。

　　“革命尚未成功啊兄弟。”他转过椅子，“不过看你这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应该是过关了？”

　　“初步认可。”我说，“但任重道远。”

　　洗漱完躺在床上，我给吴梦娇发消息：“睡了吗？”

　　“准备睡了。”她秒回，“你呢？”

　　“也准备睡了。”我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的认可，也谢谢你……是我的初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晚安，初恋。”我打下这四个字。

　　“晚安，唯一的初恋。”她回复。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她今晚的每一个表情——卖关子时的狡黠，揪耳朵时的假装凶狠，听我解释时的认真，还有最后说“你也是我的初恋”时，眼里闪烁的星光。

　　这个夜晚，因为一场关于认可的确认，因为一次关于过去的坦白，因为一句“初恋”的定义，变得格外珍贵。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长，要见她的父母，要面对毕业的现实，要规划工作、生活、还有那个遥远的“家”。但此刻，我一点也不怕。

　　因为牵着手的人是对的，所以去哪里都不怕。

　　窗外有月光，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我们可以再去爬山，看日出，或者只是坐在江边，什么也不做，就看着江水静静流淌。

　　只要是和她一起，做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