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与48分钟》连城雪

4、03 很难被取代

　　云葵的家乡是浙江桃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她十八岁考进东川公安大学求学，毕业前又通过联考，留在了这座大城市里。
　　这里没有她的亲戚，朋友也不多。平日里在派出所上班又忙又累，还要抽时间去健身房，剩下那点可怜的闲暇，便只会躲在郊区租来的小屋里上网、看电影。
　　这样的生活对绝大多数同龄人而言，或许称得上枯燥乏味，于她却是成长过程中曾经难以拥有的幸福时光。
　　或许是性格内向的缘故，谢云葵的爱好并不丰富。平日里最能让她投入的乐趣，除了出警办案，就是去“云中听风”给Echo送花。
　　云中听风是一家老牌原创音乐网站，俗称云中网。它的前身只是一个音乐爱好者论坛，随着互联网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在上面发歌、听歌，网站流量也逐年攀升。后来，云中网获得注资，摇身一变，成了管理规范的大公司。
　　而小谢警官喜欢的Echo，则是网站创建之初便出现的元老级人物。走红至今已有七八年，他仍旧稳居云中网每月热度榜的榜首。
　　和其他网络红人不同，这位神秘歌手除了每隔几个月上传一首原创歌曲，从未在其他社交平台上留下过踪迹。别说照片，就连唱歌之外的半句语音，他都不曾留下。
　　但或许正是这份特立独行，反而让他的粉丝群显得克制而忠诚。
　　鲜花是云中网上歌手的收入来源之一。网站除了每天通过活跃任务赠送给用户一朵鲜花之外，其余鲜花都需要花钱购买。粉丝累计送花数量排名前十的榜单，则会挂在歌手的名字旁边，因此很多年轻人都愿意为偶像慷慨解囊。
　　谢云葵上中学时，手头并没有多少富裕的零花钱，但她从Echo还默默无闻时便开始支持他。许多年坚持下来，她也成了榜单上的常客。后来打工挣到辛苦钱，偶尔看到自己的名次掉下来，也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重新充值把名次冲回去。
　　这样的行为，在旁人看来，大概傻得可以。
　　但云葵却心甘情愿。毕竟，她喜欢了太久。在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她无人倾诉，也无人相伴；每当寂寞或痛苦袭来，她便一个人拿着MP3，听Echo的民谣。
　　这位极其陌生，却又极其熟悉的偶像，很难被取代，更难被忘记。
　　若要形容那位神秘歌手的声音，大概是少年般的清澈，却又带着动人心魄的余韵。
　　十六岁那年，云葵第一次听见他的歌时，家乡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那满目粉云般的春光，竟不及耳畔半句清音绕梁。

　　“天啊，小E已经五个月没出新歌了，创历史新高_(:зゝ∠)_”
　　“昨天还看到他上线呢，冒了个泡就不见了。”
　　“江郎才尽，毕竟不是专业歌手。”
　　“楼上是来捣乱的吗？什么叫专业？你懂什么？”
　　周末云葵轮休。她一边吃着刚做好的炒饭，一边习惯性地点开云中网，进入Echo的主页，留言板上果然依旧热闹非凡。
　　大概人红是非多。随着新媒体的发展，许多新粉丝涌了进来，夸的有，黑的也有，帖子里热热闹闹，言论越发杂乱。
　　Echo早已不再只是某个小圈子里的甜蜜秘密。
　　云葵先习惯性地送了十朵花，瞧了瞧自己稳居粉丝榜第八的名次，这才满意地留言道：“大概Echo有别的事在忙吧，毕竟他也要生活。”
　　小谢警官经常认真地写音乐评论，却很少在留言板上露面。但她算是粉丝圈里凭借长情而出名的人，一不小心就会带偏话题，惹出争吵。
　　“S姐说得对，在网上唱歌只不过是Echo的兴趣罢了，否则凭他的才华，早就出道了。”很快便有其他粉丝响应。
　　云葵的ID叫SFlower，取向日葵之意，但大家都喜欢叫她S姐。
　　反正不过是个虚拟代称，怎么叫都无所谓。
　　正当新一轮热议即将掀起时，Echo的ID竟然亮了起来，而且很快公开回复了云葵的留言：“嗯。”
　　偶像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瞬间让小女警打了鸡血，立刻充值买了礼物，试图表明忠心。
　　只不过，她的花束图标很快便淹没在众多鲜花之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警察这个职业，似乎离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相当遥远。它疲惫而寂寞，可云葵却以此为荣，甚至始终充满热情，这让懒洋洋的邵丛实在无法理解。
　　这天，他们被派去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处理纠纷。路上，邵丛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她：“你听哥哥一句劝，先干满两年，等习惯了再说。别总是那么冲动。”
　　谢云葵平时话不多，只捏着警帽静静点头。
　　邵丛的儿子刚满月，正处在新手爸爸的幸福期，忍不住八卦道：“找男朋友了吗？”
　　谢云葵一向形单影只，除了偶尔和从前的同学简单吃顿饭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听到这话，她又摇了摇头。
　　“你就是太闷了。其实王所长的儿子挺喜欢你的，上次联欢会后向我要了你的电话号码。还有刑侦局的秦皓，不是你同学吗？他也经常打听你的工作情况。”邵丛非常喜欢闲聊，“不过，还是别找干咱们这行的了。夫妻俩风里来、雨里去的，回到家连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不想找男朋友。”谢云葵忽然开口，试图结束他的啰嗦。
　　“要求别那么高。”邵丛不以为然。
　　云葵欲言又止，终究没有继续说出心里话。
　　邵丛虽然是关系很好的同事，却没有义务分享她的不快乐。
　　再说，谈恋爱这种事，除了当事人，本来就和别人没有关系。

　　比起上次的南山七号，便利店的案件解决起来容易多了。
　　不过是一个中学生偷拿冰淇淋想溜，被补货的员工抓了个正着。双方争执了几句，事情便闹到了报警的地步。
　　等他俩穿着制服往那里一站，双方很快就在批评教育下和解了事。
　　毕竟，绝大多数普通人对警察还是存着几分敬畏之心的。
　　从便利店出来时，邵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正打算归队休息，电话又响了起来。他接通后应了几声，忽然露出一抹贱笑，说：“云葵，我一会儿得去看我丈母娘，再加班儿我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有个开门的小事，你自己去看看？”
　　“开门这种事，找锁匠就行了。”谢云葵在公安大学学的是刑侦方向，面对如今轮到自己处理的这些鸡毛蒜皮，总觉得有些发懵。
　　“嗨，还是得当面沟通一下。不然遇上个神经病，回头投诉我们，连解释都解释不清。”邵丛早就被这种麻烦折腾得习惯了。
　　“好吧。”谢云葵记下地址，见地方就在不远处的社区，便独自上了警车。
　　邵丛得到解放，立即屁颠颠地朝地铁站溜走。
　　警察队伍里的女警本就不多，大多会被安排做内勤；除非业务能力格外突出，否则很少有机会外出办案。至于云葵想调去刑侦局，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她很珍惜现在的每一次机会。尽管觉得有些无奈，还是尽量摆出友善的表情，乘电梯来到报案人所在的楼层，确认门牌后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极好、卷发及腰的美人。她神色慵懒，皱着眉，似乎懒得多说一句话。
　　“您好，我们接到电话，说您家的门打不开……”谢云葵抬起头，试探着问道，觉得这位美人十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喂，少爷，你点的菜到了。”美人回头喊了一句，拿起门口小茶几上的皮包，点上一支烟，便婀娜多姿地离开了。
　　……这不是影后罗素言吗？
　　她凭借不俗的演技和迷人的外形，在娱乐圈驰骋了十多年。如今已年过三十，却从来没有传出过花边新闻。前两个月，云葵还和朋友一起看过她的新电影。
　　小谢警官迟钝地对上号，正满头雾水之际，忽然看清从里面房间走出来的身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哟，真够快的，那个白痴怎么没一起？”
　　说话的正是前几日被带回派出所的明笙。他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随意套着的衬衫一颗扣子也没系，裸露的胸膛肌肉线条分明。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
　　“法盲，你以为谎报警情没关系？”谢云葵不想和这个闲得发慌的小混蛋纠缠，也懒得追问他怎么知道派来的人是自己，只想赶紧离开。
　　“我句句属实。警察就这么冷漠？”明笙越走越近，眯着眼打量这个瘦小的姑娘，不知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谢云葵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随时准备还击。
　　谁知明笙只是越过她，关上了大门，抱怨道：“空调的热气都被放跑了。”
　　“你不是说门打不开，里面还有急需的重要物品吗？”谢云葵不耐烦地问道。
　　“在隔壁。”明笙走进厨房倒了杯冰水，随意地靠在门边喝了一口，才说道：“这是我姐姐的房子，钥匙丢了。她人在美国，需要里面的文件。”
　　“……”谢云葵沉默了片刻，“我给你找开锁公司。”
　　“不用那么麻烦，翻阳台就行了。你们警察不是很擅长干这个吗？”明笙看了眼手表，“还有半小时我姐要开会，几百万美元的生意，传真晚了就砸了。”
　　谢云葵真想揪住他的白毛，按进水池里让他清醒清醒，脸上却只能保持平静：“……阳台在哪儿？”
　　明笙指了个方向。
　　谢云葵穿过书房过去一看，果然是两座相距不远的露天阳台，中间只隔着几米宽的石制平台，迈过去便能到达对面。
　　但这里可是二十二楼，脚下就是几十米的高空。
　　明笙年纪不大，却很会看人。
　　这个小女警若不是太在意别人质疑自己的能力，上次也不会激动到那个地步。
　　见她面露犹豫，他马上讥讽道：“怕就算了，你们警察也只会打打杀杀而已。”
　　果然，受不住激将法的云葵转过身来，问道：“有安全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