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与48分钟》连城雪

3、02 我就妨碍了

　　这夜，朝云区的小派出所里简直鸡飞狗跳。
　　从南山七号带回来的十几个人，全都留在走廊里等着做笔录，挤得满满当当。
　　谢云葵则先跟着救护车把受伤的少年送到医院安顿好，才乘着夜色匆匆赶了回来。
　　她皱眉瞥了那些人一眼，进屋翻出一包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到饮水机旁。等水烧开的间隙，累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谁知才站了一会儿，向来游手好闲的邵丛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过来八卦：“你看看你，真是不惹麻烦就不舒服。怎么就不能先等我商量一下再做决定？那个受害人苏磊，是Light刚推出的练习生。这回被你这么一闹，他也没法儿继续在圈里混了，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谢云葵虽然毫不关心娱乐新闻，对Light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毕竟，她每次去看国产电影，都能在片头看到这个标志，被洗脑多年，想不眼熟都难。只是她没听明白邵丛的意思，便把杯子搁在饮水机旁，侧过头问道：“为什么？苏磊明显没有偷东西，只是被人借故欺负而已。他的胳膊都折了，现在还在手术呢。”
　　“你拷回来的那个小白毛，叫明笙的，知道他是谁吗？”邵丛挤眉弄眼地问。
　　云葵还没来得及参与笔录，便摇了摇头。
　　“他是Light老板的儿子，还没大学毕业呢。那些纨绔子弟全都唯他马首是瞻。最近几年，他因为各种小麻烦被带回警局，也不是头一回了，屡教不改，身后还养着一大帮律师。你抓他，不过是在给自己积累仇恨值。”邵丛对这些破事向来比谁都了解，“他又不务正业，有的是时间陪你玩，以后肯定会来报复。”
　　“哦。”谢云葵对此毫无兴趣，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刚参加工作，有理想、有原则是好事。我也不是说咱们要欺软怕硬，主要是那个受害人倒霉。难道你还能保护他一辈子不成？处理纠纷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邵丛拿手里的杂志拍了拍云葵的胳膊。
　　谢云葵本想反驳几句，听了这话，却又陷入沉思。
　　“邵丛，你又在游手好闲？真想把你的懒筋抽出来是不是？赶紧过来！”一向勤勤恳恳的前辈李俊杰刚打发走一个画着烟熏妆、雌雄莫辨的麻烦人物，便站起身喊道，“还有小谢，别搭理他，你也去做笔录。”
　　“是。”云葵立刻站直身体，敬了个礼，老老实实地回到办公桌前。

　　经过值班同事耐心细致的解释，小谢警官才终于弄清了这场纠纷的来龙去脉。
　　动手打人的壮男叫冯立，是东川大学经管学院大四的学生，家境殷实。他和那个更加嚣张的明笙是同班同学，也正是借着明笙的关系，才和东川当地的少爷小姐以及艺人们混得熟络。此人性格偏激，平日里也没少惹是生非。
　　今晚原本是他的模特女友过生日，便叫了些朋友前来作陪。谁知聚会没进行多久，冯立便声称自己价值几十万人民币的手表丢失，四处寻找之后，最终怀疑到了始终替他拎包的苏磊头上。两人几句话没说拢，便动起手来。
　　冯立也不是第一次因为暴力事件引起警方注意。倘若今晚不是被云葵及时拦住，还不知道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可怜苏磊才十六岁，又是从小地方来的孩子，无权无势，除了忍气吞声，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

　　凌晨一点，谢云葵开始正式准备自己警察生涯中的第一份笔录。
　　结果邵丛大概是故意的，竟把那个等了半天、脸色已经快要发黑的明笙安排给了她。
　　这家伙果然是一副少爷做派。两条长腿悠闲地交叠着，他抬起胳膊，故意用手铐在桌面上砸出声响，又瞪向身旁那个匆匆赶来的西装律师：“喂，你闭嘴。”
　　云葵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姓名？”
　　她有一双极其真诚、甚至称得上单纯的眼睛，仿佛因为对别人别无所求，眸中便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明笙与她对视了片刻，反问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身份证拿来。”谢云葵伸出手。
　　明笙显然对手铐厌恶至极，傲娇地偏过头：“不方便，动不了。”
　　谢云葵犹豫了片刻，只得摸出钥匙替他解开。
　　谁也没想到，明笙刚恢复自由，便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住她的脸，咬牙道：“谢云葵！我记住你了！”
　　云葵愣了一瞬，想也没想，抬手便打开他的胳膊。
　　“干什么呢！不想走了是不是？”李俊杰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喝道。他因为受伤，才从刑侦局调到这里，平日里和穷凶极恶的嫌疑犯周旋得多了，自然自带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势。
　　明笙捂着生疼的手腕，还没来得及表示不服，便被律师及时劝住：“明先生，您再这样，我只能按照和明小姐的约定，给她打电话了。”
　　听到这话，炸了毛的猫终于重新坐好。他气呼呼地从衣服里摸出皮夹，在一堆颜色各异的卡片中翻出身份证，甩到了桌上。
　　“刚满二十岁，为什么不好好读书？”谢云葵已经恢复了平静，一边在电脑前敲着记录，一边问道，“苏磊拿了冯立的表吗？”
　　明笙皱了皱眉：“不知道，没在意。”
　　云葵又问：“那你打过苏磊吗？”
　　“没有。”明笙没好气地答道。
　　这倒与其他人的说法相符。今晚动手的确实只有冯立，其他人全都冷漠地站在旁边围观。
　　谢云葵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管得着吗？我又不是他爸。”明笙显然没打算好好说话，“不拦着别人打架也犯法吗？”
　　“至少你妨碍了我执法。”谢云葵无语道。
　　“我就是妨碍了，你说怎么办吧。”明笙往椅背上一靠，满脸挑衅。
　　律师大半夜被折腾过来，早已头痛欲裂。眼看着这个小混蛋又要惹出新的麻烦，赶忙开口调解：“谢警官，虽然明先生在您执法过程中不配合，也不够尊重，但情节并不严重，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处以适当罚款即可。希望您在处理过程中，不要带入个人情绪。”
　　谢云葵把身份证推还给明笙，抬眸淡淡说道：“下次小心点，别再让我抓住。”
　　“……你真厉害。”明笙咬牙切齿，却也没有继续争执。
　　说完，他便迈着长腿，气势汹汹地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那家伙不过是小孩子脾气，警官，您别生气。”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谢云葵抬眼看去，见是下一个需要做笔录的涉案人员，便说道：“请坐。”
　　“我叫柳雅，身份证没随身带，在家里呢。要不我报号码，您查一下？”她正是在南山七号里出声劝阻明笙的长腿美女，此刻态度十分配合。
　　谢云葵回答：“我没生气，只是职责所在。”
　　柳雅笑了笑，报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谢云葵在网上核对过，确认是本人后，便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开门见山地问道：“是你报的警？苏磊是你同公司的后辈，你是冯立的女朋友，今天也是你的生日。”
　　房间里暂时没有其他人，柳雅便坦然承认：“没错。”
　　“你的男朋友殴打同事，你为什么不立刻阻止？”谢云葵问道。
　　“我要是拦得住，还报警干什么？你也看到了，冯立是什么脾气。”柳雅压低声音回答。
　　其实谢云葵很清楚，她是在良心与恐惧之间选择了前者。因此，一边记录，一边安慰道：“你放心，报警的事，他们不会知道。”
　　“还是要谢谢你。苏磊还那么小，要是被打坏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委屈。至于明笙那个家伙，不过是得了王子病，任性又爱恶作剧而已。要是他为难你，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帮你周旋的。”柳雅朝她投来温柔的一瞥，不愧是经常登上杂志封面的模特，举手投足都显得千娇百媚。
　　“苏磊到底有没有拿冯立的东西？”谢云葵查了一下涉案手表的型号，确认确实价值不菲，意识到案情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不太可能。他虽然没钱，却一直很有骨气。再说，我们的包、车子，还有南山七号的房间，不都已经搜过了吗？”柳雅说道，“就算他真的拿了，又能藏到哪里去？”
　　由于她十分配合，谢云葵询问完相关细节后，便让她离开了。
　　柳雅踩着高跟鞋起身，低头笑道：“警官还是多小心冯立，他这个人心术不正。”
　　能让女朋友这样评价的人，性情肯定已经糟糕到了某种程度。
　　可事实上，谢云葵并没有多想。
　　人都已经抓了，难道还怕他报复不成？
　　比起那些丧心病狂的罪犯，一群骄纵任性的富二代，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凌晨三点，事情终于尘埃落定，距离下夜班还剩四个小时。
　　处理结果和邵丛之前预测的并没有区别。
　　家里稍有背景的人，大多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律师带走了。
　　剩下的几个嫩模和小明星，也有经纪公司的法务前来处理。
　　最后因为打人而脱不了干系的，只剩下证据确凿的冯立。
　　由于伤者的诊断结果并不乐观，而那块传说中的手表又始终没有找到，冯立最终被依法处以十五日拘留。
　　忙完笔录，云葵困得几乎睁不开眼，迟迟想起自己那杯无疾而终的咖啡，便再次溜达到走廊的饮水机旁。
　　谁知刚走过去，闻讯赶来的王所长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叫她。她连热水都顾不上接，只得乖乖跑了过去。

　　都说人心容易趋利避害，大概世事如此，哪里都不会例外。
　　被邵丛念叨了大半个晚上，云葵已经做好了挨批评的准备。
　　谁也没想到，王所长却只是给她倒了杯茶，笑着评价道：“表现不错。”
　　“啊？”云葵莫名其妙地睁大了眼睛。
　　“虽然只是个小案子，但办案的架势还是有的。以后你就跟着邵丛出勤吧。”王所长笑呵呵地说道，“原来看你的性格，我还以为让你大声说话都困难。现在看来，你和邵丛倒是挺互补的。”
　　“谢谢，谢谢所长。”谢云葵一扫心头的疲惫，高兴地站起来鞠了一躬。
　　王所长从警二十余年，身经百战。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说道：“好好干，先去忙吧。抽空到医院给受害人做份笔录，手表的去向还要继续查。”
　　谢云葵连连点头，美滋滋地走出办公室。一抬眼，便发现邵丛正缩在墙角，苦着一张脸，像牙疼似的鬼鬼祟祟地偷听。
　　她微笑道：“哥哥，以后请多指教。”
　　“您是姐姐，我哪敢指教您啊？”邵丛似乎对所长的安排很是不满，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便端着泡面，哼哼唧唧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