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与48分钟》连城雪

2、01 你是法盲吗

　　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谢云葵时，绝不会相信这个清瘦娴静的女孩儿竟是一名警察。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脖颈和四肢都纤细修长。线条清晰的五官总显得有些寡淡，只有努力笑起来时，眼眸里才会浮起几分不善交际的羞涩。
　　可云葵的身份，却的的确确、如假包换。
　　作为公安大学的优等生，她刚毕业便通过了联考，成为东川市朝云区派出所的一名警员。勤勤恳恳地做了近半年的内勤工作，才终于争取到第一次出警的机会。

　　警笛响起，车流纷纷避让，深夜的东川市街道上流淌着带着烟火气的金色灯光。
　　能够实现少女时代便深深扎根心底的梦想，谢云葵当然十分兴奋。
　　明亮的光斑掠过她年轻的面庞，映出少见的蓬勃生气。
　　可和云葵一同出警的邵丛，却一边开车，一边长吁短叹。
　　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人高马大，办起案来却格外谨慎，甚至有些瞻前顾后，喜欢劝同事们以和为贵，常常惹得几个急脾气的同事直跳脚。
　　云葵被他叹得坐立难安，只得频频侧目，最后实在忍不住开口道：“哥哥，我不会添麻烦的。”
　　“没有的事儿，你想哪儿去了？”邵丛年纪也不算大，面对女同事，态度不免又热情又客气，“……只不过是懒得收拾烂摊子。”
　　云葵回想起刚才指挥中心接到的报警内容，疑惑道：“不就是几个年轻人在娱乐会所打架吗？进去看看情况，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呀。什么叫烂摊子？”
　　她书读得不少，涉世却未必深，更何况对附近的情况也只停留在表面了解。
　　邵丛无奈道：“这次出警的南山七号，是个上头有人的富二代开的会所，里面进出的也都是些非富即贵的小屁孩儿，无法无天。你觉得他们能干什么好事？抓不抓还两说，就算抓了，真能拘留吗？这种麻烦每个月都有，那些人就算戴上手铐，也能笑着跟你扯皮。你以前做内勤，不知道这些，我都快麻木了。”
　　“我们按规矩执法，担心什么？”云葵平日里讲话一向谦逊，此时却显出几分脾气。
　　事实上，如果只是小纠纷，最好现场调解；何况真要抓人，领导也不会让她这个刚毕业的姑娘跟着邵丛搭档出警。
　　因此，邵丛只好苦笑着摇头：“好好好，你厉害。反正到时候照我说的做就行。”
　　谢云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并非不明白。整天在外面跑的邵丛，自然比她更摸得清门道；他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提醒她，本该心怀感激才是。
　　可她不会忘记自己想要当警察的原因。很多委屈都可以受，有些原则却必须坚持到底。
　　毕竟，云葵曾在心里默默立下誓言：再也不对任何不公熟视无睹。

　　有钱人消费的场所，果然尽是普通人在陋室里想象不到的奢华。
　　警车一路驶进南山七号的院子，云葵下车便看见了寒气笼罩的东川市中难得一见的寒梅。它们浸染着月色与夜色，灿然独立。
　　风吹花落，让这里安静得像极了她那与世无争的家乡。
　　爱花的姑娘不易察觉地流连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挺直脊背，迈出自认为最有气势的步子，跟着邵丛穿过旋转门进入前厅。
　　抬眼望去，雕梁画栋，灯火通明。
　　见他们穿着警服，一名漂亮的服务员立刻迎上来，紧张地问道：“请问二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接到报案，380号房间有人打架斗殴，疑似蓄意伤人。”邵丛亮出证件给她看了一眼。
　　“这……我马上联系经理。”服务员和凑过来的同事低声交流起来。
　　“好。”邵丛还真不负他那“好名声”，马上找了张沙发坐下，一副准备耐心等待的模样。
　　谢云葵站在旁边，心下不悦，生怕这样的态度耽误救人，便默默记下指引方向的门牌号，独自迈步朝前走去。
　　刚才还答应听话的小丫头，转眼竟自顾自地威风起来。
　　“云葵！”邵丛叫她回来，却没有得到回应，不由觉得一阵头疼。
　　虽然谢云葵是个姑娘，但她在警校时的擒拿格斗成绩相当不错，如今又配了枪，倒不至于吃亏。
　　向来擅长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他，只明白这个晚上注定要平白多出一桩麻烦。

　　与普通歌城不同，南山七号的房间并不多，宽敞大气的走廊也极其安静，隔音显然做得极好。
　　偶尔有客人擦肩而过，个个衣着考究，沉默不语。
　　很快确认了380号房间的位置，云葵拧动金色的门把手，发现房门并未上锁，便猛地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是一间被旋转灯光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大房间。
　　烟味、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魔，熏得人头疼。
　　报警内容果然不假。除了沙发上那些衣冠不整的男男女女，房间中央还有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被壮汉踩在地上，显然伤得不轻。
　　谢云葵微微皱眉，高声喝道：“住手！”
　　正在打人的男子显然还处在盛怒之中，立刻走过来问：“你谁啊？！”
　　“警察。”谢云葵掏出证件，也不管他有没有看清，便迅速收了起来，说道，“我们接到报案，说这里发生了暴力事件。现在看来，证据确凿。”
　　“你是警察？逗我呢？”昏暗的灯光下，那男人的眉眼显得格外凶恶。他比云葵高出一头，身躯上肌肉虬结，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话音刚落，周围看热闹的男女便都嗤笑起来。
　　众人的不信任并不稀奇。她的脊背纵然挺得笔直，身形看上去却依旧瘦弱。
　　“说话最好放尊重点。”早就习惯被质疑的谢云葵面无表情，清秀的小脸冷冰冰的。
　　肌肉男抬手拨了拨她马尾辫旁散落的发丝，讥讽道：“这算什么警察啊？来玩制服诱惑，好歹也换件好看的……”
　　这句轻薄话还没说完，谢云葵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和肩膀，狠狠一记过肩摔，硬生生将这个壮汉掀翻在地。
　　众人皆惊，有些胆小的女人已经站起身，慌忙拽好凌乱的短裙。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邵丛恰好带着经理赶到：“都停手！”
　　“大家稍安勿躁，可能这里有什么误会。两位警官，先别急，我们有话好好说。”会所经理关掉旋转彩灯，打开顶灯，满脸堆笑。
　　明亮的灯光洒落下来，满屋浓妆艳抹、奇装异服的男女顿时无所遁形。
　　仔细看去，竟有好几个常在电视上露脸的小明星，都是熟面孔。
　　那个肌肉男已经捂着胳膊站了起来，露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狠狠瞪着谢云葵。
　　“有什么误会？”云葵不理会所经理，径直走到受伤的少年身边，蹲下身问道，“你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满脸都是未脱的稚气，只可惜已经鼻青脸肿，嘴角也渗着血迹。
　　他含泪摇头，被云葵扶起时，疼得闷哼了一声。
　　看来可能有骨折。
　　云葵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便有一道年轻而清亮的声音不满地问道：“谁报的警？”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回答。
　　“我说，谁报的警！”那道声音陡然抬高，透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傲慢与自负。
　　谢云葵抬起头，看到那个让男男女女纷纷退让的人走到自己面前，便也平静地起身回视。
　　声音的主人是个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倒与那清亮的声线相称。
　　比起周围人的奇装异服，他一身简约的皮衣和牛仔裤反而显得清爽；然而，染得近乎发白的浅灰色短发和耀眼的钻石耳钉，却让他看起来像杂志上的外国模特一样夸张。若不是那双乌黑的眸子里盛满怒意，本该是个唇红齿白的小美男。
　　可惜小美男低下眼睫，死死盯着谢云葵片刻，双手攥得指节发白，一副恨不得将她撕碎的架势，毫不可爱。
　　谢云葵满脸都是“你来啊，谁怕谁”的坦然。
　　剑拔弩张的气氛，惹得一名长腿美女不禁出声劝道：“明笙，别冲动！”
　　大约是顾忌她身上的警服，被叫作明笙的青年终于慢吞吞地再次开口：“你们走吧，我会送这人去医院的。”
　　云葵听了觉得好笑：“你是法盲吗？”
　　青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你是白痴吗？”
　　谢云葵知道自己不能顶着警察的身份跟人吵架，只得强压住情绪，问道：“为什么打人？”
　　“他偷东西。再说，我想打就打。”明笙竟还不知死活，拿起手边的一杯冰水，尽数泼在受伤少年的脸上。
　　原本就已虚弱不堪的少年立刻狼狈地咳嗽起来。
　　整套动作熟练至极，怎么看都不像第一次做这种缺德事。
　　明笙还没来得及继续嚣张，失去耐心的谢云葵便掏出手铐，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拽，利落地将他的双手反剪铐住，说道：“你们聚众霸凌、妨碍执法，全部跟我回派出所说明情况！伤人的，轻则拘留，重则判刑。别抱侥幸心理！”
　　“云葵……”邵丛欲言又止。
　　谢云葵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很好说话，此刻却不知怎的，被彻底惹恼了。她瞪了邵丛一眼，狠狠一拽手铐，便把还处在石化状态的明笙拖出了声色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