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与48分钟》连城雪

12、11 明笙那见一

　　寒风卷过马路，两个被随意丢弃的塑料袋瞬间被吹出去老远。
　　邵丛头疼地站在路边，问道：“怎么又是这小子？他是在没事刷存在感吗？”
　　和他一起在外巡街的谢云葵无语地蹲下来，推了推明笙，说道：“好像喝醉了。”
　　“真是命大，那辆面包车怎么没直接压过去！”邵丛问道，“醉得厉害吗？要不要送医院？”
　　“应该还好吧。”从来不喝酒的谢云葵拍了拍明笙那张陷入熟睡的脸。
　　“那我问问他家在哪儿。我们好人做到底，直接把他送回去算了。”邵丛摸出电话。
　　“也不算太远，我知道。”谢云葵搀起明笙的胳膊，抬头郁闷，“哥哥，你倒是帮个忙啊。”
　　邵丛回过神，八卦地乐了起来：“哟呵，连人家家门都知道了，你俩很熟吗？”
　　“不熟……”谢云葵叹了口气，和他一起努力把明笙塞进警车，低声叹息，“我现在大概有点明白，当初你为什么不让我管他们了。”
　　“是吧？这种人最麻烦，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而且有的是时间陪你折腾！”邵丛说道。
　　“但再发生那种事，我还是会管的。不然像苏磊那样，就太可怜了，这是我的责任。”谢云葵笑了笑，“哥哥，谢谢你借我的钱，我会按月尽快还给你。”
　　邵丛跟她一起坐进车里，摆摆手说道：“不急，不急。我老婆本来不让我把存款借给同事，不过一听说是你，倒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你一个小姑娘在东川不容易，我们都不帮你，谁还能帮你啊？”
　　“我要是知道人家的车那么贵，倒不如挨顿揍算了。”云葵郁闷地低下头，“现在反而给你们添麻烦。”
　　“那哪儿成啊？以后别搭理他们。女孩子干这行太难了，你何必非要出警呢？搞搞内勤，舒舒服服的，多好。”邵丛不理解这个小姑娘哪来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劲头。
　　“可是我想去刑侦局。”谢云葵淡淡地说。
　　邵丛无语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再劝她。
　　其实自从警车的警笛一响，明笙便已经有些清醒了，但他不愿意动，就一直眯着眼睛偷听这两个警察聊天。
　　听着听着，在温温暖暖、迷迷糊糊的感觉中，再次昏睡了过去。

　　从明光耀那里吃完饭回到家后，萧姐才发现弟弟根本不在家。
　　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她自然急得要命。
　　所以一听到门铃响，立刻就冲过去打开门，探头往外看。
　　结果她惊讶地发现，明笙这个小混蛋正像一滩烂泥似的，被两个警察架了回来。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先揍他一顿，还是先跟人家说声谢谢。
　　“他倒在路边没人管，我们担心万一出了车祸，或者生了病就不好了。”趁着邵丛把明笙扛到沙发上的工夫，谢云葵不好意思地微笑解释道。
　　怪只怪萧姐实在太端庄漂亮，让人都舍不得在她面前大声说话。
　　“又麻烦你们了，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萧转身倒了两杯温热的柚子茶端过来，“辛苦了。”
　　“没关系，没关系。”邵丛嬉皮笑脸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是啊，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还有别的任务，萧姐你也早点休息。”谢云葵拽着这个花痴的新手爸爸往外溜。
　　“诶？不坐一会儿吗？”明萧腾不出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完全阻止不了。
　　谢云葵很腼腆地摇头拒绝。
　　等门关上，萧姐立刻把柚子茶放到一旁，抓住弟弟的衣领，照着他脸上就是两拳：“你还敢喝醉了躺在马路上？你以为车会长眼睛吗？你出息了啊！醒了没有？醒了没有？”
　　“姐，你也太狠了吧！”明笙再也装不下去，只能抱着头，保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弟弟长大后肩宽腿长，比自己高了一个头，揍起来也累。
　　意识到这个严肃的事实后，萧姐揉着发疼的手直起身来。正当她寻找工具时，明笙趁机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关上了门。
　　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呕吐声，原本还在气头上的明萧瞬间束手无策。
　　她站在原地半晌，忽然又朝浴室门口看了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后拍了拍门框：“喂，你这个傻瓜，是不是想起妈妈的事了，所以才借酒发泄情绪？”
　　明笙在里面漱口、冲水，却很久不肯出来，也不愿回答。

　　小孩子难免要犯错嘛。大人面对熊孩子惹出的任何麻烦，都可以这样解释。
　　明笙幼年时当然很淘气，优越的家世让他过得随心所欲，总是在没完没了的恶作剧中释放过剩的精力。
　　出事那天，他仍旧和往常一样，举着冰淇淋跟在母亲身后傻笑。
　　倘若没有遇到熟人，倘若母亲没有停下来聊天，倘若他没有因为不耐烦而在马路上乱跑，也许就不会出事了吧？
　　十多年过去，明笙仍旧清楚地记得，母亲为了追他而被撞倒在血泊中，也记得父亲几近崩溃的模样，更永远忘不了明光耀气急败坏地在手术室外大喊大叫：“让他滚开，以后再也别回来！我宁愿没有这个儿子！”
　　那是气急之下的口不择言，还是发自真心的厌恶？
　　明笙清楚父亲深爱母亲，不敢继续深想，甚至从未真正面对过明光耀。
　　他吊儿郎当，不听教诲，肆意妄为，拒绝坦诚。
　　可他仍旧没能让自己短暂的半生轻松半分。

　　心结难解，萧姐后来也就没有再说弟弟什么。
　　消停了两天的明笙又变得像没事人一样，优哉游哉地给冯立打了个电话：“周末带柳雅和谢警官吃顿饭，车的事不用你管了。”
　　冯立原本还等着爱车如命的小混蛋和云葵翻脸，听到这话，完全愣住了：“什么？”
　　“以前的事都算了。”明笙表明态度。
　　冯立惊讶道：“你疯了？这是干吗？”
　　“不干吗，我最近看她很顺眼。”明笙坏笑了一声，似乎不打算多说，“反正你听话就行。”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正和柳雅在家里腻歪的冯立莫名其妙。
　　“这你都不明白？明笙那个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又犯了呗。”柳雅一边在梳妆台前梳头，一边笑道。
　　冯立走近，粗鲁地把她搂进怀里，几秒钟没有说话。
　　柳雅勾着媚眼说道：“他这是把你当小弟使呢。”
　　闻言，爱面子的冯立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也没办法。这个圈子里，谁都要看明少爷和萧姐的脸色。”柳雅点燃一支烟，刚吸了一口便喷到他脸上，“你看，苏磊偷了你的东西，他还不是由着苏磊好好拍戏，和那些小红人搭档。”
　　“我又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冯立开始露出不屑一顾的态度。
　　于是，柳雅停止了旁敲侧击，专心画眉毛去了。

　　无论心里多么不情愿，和小混蛋约好的周末还是如期到来了。
　　谢云葵心绪不宁，很早就下了楼，拎着常年备在家里的猫粮，到角落里喂流浪猫。她蹲在那里和天真的小动物们玩了半个小时，那辆夸张的跑车才惊扰了冷清的社区。
　　猫咪们胆子很小，立刻一哄而散。
　　谢云葵站起身，看着明笙依旧穿着崭新的牛仔外套，满脸骚包地从鲜红色的跑车里走出来，只好违背本意，慢慢凑过去问道：“到哪儿吃饭？”
　　“你就只有一身？”明笙开口质疑。
　　谢云葵低头看了看自己，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好像上次和苏磊吃饭时，她也是这么穿的。
　　她刚毕业没多久，平日里换洗警服就够了，当然没多少女孩子的衣服。加上被人这样肤浅地评头论足，更加不高兴，立刻回答道：“与你无关。”
　　明笙嗤了一声，走到车的另一边，替她打开车门：“走。”
　　谢云葵疑神疑鬼地坐了上去，发现这辆看起来小巧的车，内部空间却恰到好处，十分舒适。一分价钱一分货，怪不得派出所那些大男人总是结伴去车展流口水。
　　明笙奢侈惯了，怡然自得，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大前天晚上，谢谢你和邵丛。”
　　自从认识这家伙以来，云葵还没听他讲过半句好听的话。
　　“傻瓜才会在马路上睡觉。”谢云葵见怪不怪地转过头去，不理睬他。
　　“我是被人推倒的。”明笙强调道。
　　云葵不相信他的话：“是吗？谁要暗算你？”
　　讨厌被忽视的明笙立刻报复性地猛踩油门，车子瞬间超速冲出了小区大门。

　　又是南山七号。
　　这回聚会换了个雅致些的房间，走到阳台就能看到外面满园的梅花，香气扑鼻，小谢警官忍不住驻足，拿出新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明笙忍不住说道：“你为什么总拍这种无聊的东西？”
　　云葵诧异地回头，似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自知说漏嘴的明笙还没想好借口弥补，就被身后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解了围。
　　那晚被带回派出所的人悉数到齐，除了还折着胳膊、在南港遭罪拍戏的苏磊，其余一个不差。
　　柳雅一如既往地笑意神秘，话也不多。
　　而曾经满怀敌意的冯立却意外地热情起来，进门就拿起吧台上的酒，说道：“谢警官，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放在心上了。”
　　他都这样说了，云葵也不好再冷着脸。正犹豫着该怎么拒绝酒精，明笙忽然打断道：“先吃饭吧，大白天喝什么酒？你是酒鬼啊？”
　　“还好意思嘲讽我，之前你是不是横尸街头了？”冯立讥笑道。
　　“谁嘴贱说的？”明笙不高兴地坐下，打了个响指，叫服务员上菜。
　　冯立哈哈大笑：“还用问是谁说的吗？酒吧街看见的人多了。”
　　明笙哼了一声，表示不想再听。

　　谁也不知道今天这位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众人都猜想，按照他一贯的作风，估计是要狠狠整治这个小警察。
　　没想到用餐过程中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点的菜也丰盛而得体。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明笙是来赔礼道歉的。
　　本来不想再和他们纠缠的云葵之所以愿意来，主要是怀着一点小小的期待，想彻底撇清关系。更何况，兰博基尼确实是因为她鲁莽才弄坏的，无论如何，都要负责。
　　但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小心翼翼地夹了点离自己最近的菜，却没有往嘴里送。
　　毕竟事情一件都没有解决，有胃口才奇怪。
　　明笙看见了，忽然拽过一只雪蟹腿，放到她的盘子里。
　　云葵精神紧绷地抬起头，毫无防备地对上明笙黑亮的眼眸。
　　两人彼此看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直到柳雅似笑非笑地开口：“人家谢警官都赏脸来了，你也不说说到底想干什么？”
　　明笙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对不起。”
　　跟着他长期胡混的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这三个字是萧姐交给明笙的任务，但他真的说出口后，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不痛快。事实上，真正令他郁闷的是小警察的反应。
　　“没关系，修车钱我还是会赔的。”谢云葵这样回答道。她脸上没有笑容，态度却很诚恳，“你以后不要再做违法的事，比什么都强。”
　　“我……”明笙语塞，恨不得去踹墙泄愤。
　　柳雅掩面而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冯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