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与48分钟》连城雪

13、12 谁管你在不

　　就算是在派出所，内向的小谢警官也没有太多话题可以和同事聊。如今听着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叽叽喳喳，她更是一言不发。
　　默默吃完饭，便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年轻人唱歌喝酒，脸上始终一片平静。
　　“喂，你怎么这么闷啊？”明笙明明自己也没说几句话，却故意开口问道，还把话筒递给她。
　　“我不会。”云葵摇头拒绝。
　　“你这么大的姑娘，难道一首歌都不会唱？别不好意思嘛。”柳雅总是时不时地打量她，见状笑着问道，“平时喜欢哪个歌手？让我们明少爷带你去看真人。”
　　“Echo。”谢云葵竟然坦率地承认了。
　　柳雅虽然是娱乐圈的人，但对网红了解不多，只是因为那个神秘歌手最近出了名，才略有耳闻。她忽然来了兴趣，打听道：“明笙，Echo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怎么会知道？”明笙回答。
　　“你能不知道吗？你不是和云中网的老板徐梓齐关系很好？”柳雅弯着嘴角问道。
　　“那种人，谁会在意啊？”明笙显得有些不耐烦。
　　“不许说Echo的坏话，他唱歌很好听。”谢云葵破天荒地坚持表态，可惜词穷，只能重复道，“很好听的。”
　　明笙对上谢云葵格外诚恳的眼神，耳朵莫名其妙地红了红。
　　“行了，别瞎扯了。谢警官不唱的话，你唱一首？”冯立忽然把话筒递给明笙，“你们俩不能都坐着发呆吧？”
　　明笙平时从来不唱歌，即便到了KTV包厢，也只会喝酒胡闹。
　　可看到谢云葵此刻忐忑不安的眼神，他竟然头一回接过话筒，大大咧咧地点了一首歌，随后便开始吼。
　　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很干净，可唱起歌来，实在是……魔音绕耳。
　　云葵简直目瞪口呆。她还从没见过一首歌能做到每个字都不在调上的奇葩。
　　其他人全被明笙逗得前仰后合，冯立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哥哥，你还是别唱了，这是要命啊。”
　　“我操，真难伺候，又不是我想唱的。”明笙倒不以为耻，自己还乐了一下，坐回去后大言不惭地问道，“我和Echo，谁唱得好？”
　　谢云葵无语问苍天。
　　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而稍微愉快了起来。
　　冯立又开始张罗着喝酒，一瓶芝华士轮流倒，轮到王希雯时，她忍不住瞪了谢云葵一眼。
　　这番敌意被柳雅看得清清楚楚，她却只是笑而不语。
　　王希雯咬了咬嘴唇，故意开口说道：“谢警官，我真的挺佩服你的。”
　　云葵茫然地看向这个长相精致的小姑娘。
　　“遇到过那种事，还能坚强地活到现在，甚至做了警察。”王希雯继续笑道，“要是我，早就寻死去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让谢云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放在腿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紧紧攥住了大衣下摆。
　　完全状况外的明笙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安地打断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哇，明哥，你和谢警官的关系不是很好吗？难道你不知道？”王希雯拿出手机，找出一则多年前的新闻八卦给众人看，“看，谢警官上中学的时候遭受过校园霸凌，被打得很惨，还被同学卖给小混混做色情交易。电视台都去桃源采访了呢。发生了这么丢人的事，谢警官当年还敢出庭作证，真是了不起。”
　　那些早已被时光风化的消息，原本都隐去了姓名。
　　但七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毕竟闹得满城风雨，被好事者扒得一干二净，也不足为奇。
　　如此久远的过往，已经没有谁会主动在云葵面前提及。
　　此刻，带着讶异、好奇、探究和幸灾乐祸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将她努力维持的坚定内心重新拖入黑暗而沉痛的回忆中。一时间，她的脉搏跳得飞快，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明笙没有调查别人的习惯，对这件事全然不知情。
　　王希雯说完后过了两秒，明笙才回过神来。他实在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本能地想替谢云葵遮掩难堪，于是恼怒地站起身，猛地夺过她的手机，朝墙角砸去。伴随着屏幕碎裂的声音，他骂道：“说这些干什么？闭上嘴，给我滚蛋！”
　　王希雯被吓得委屈起来，连忙拉住冯立的胳膊。
　　冯立笑着打圆场：“雯雯也没有恶意，就是随便聊聊天嘛。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谢云葵渐渐抬起头来，没有看其他人，只和明笙对视了一瞬。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半点信任，大概也已经猜到，明笙为什么要叫自己跟这些格格不入的人一起吃饭了。
　　明笙彻底措手不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欲言又止。
　　可云葵却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说道：“被人欺负，是一件丢人的事吧？但那不是我的错。我唯一做错的地方，就是忍受了太久，没有反抗。你说得很对，我也很佩服自己，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为了一名警察。过去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我就不怕被人提起。如果我的态度能鼓舞到任何一个身处痛苦中的人，也算值得。可你们只把它当成猎奇的丑闻和茶余饭后的谈资，我觉得好恶心。”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哇，她被强/暴过啊，好可怜。”
　　“听说是性/交易呢。”
　　“肯定是家庭不幸福，父母都不管她。”
　　“以后怎么嫁人？人家会嫌弃她的。”
　　这些曾经响在耳畔、刺痛过云葵的议论声，又一次从记忆深处被翻了出来，带着令她战栗的难堪。
　　刚才在南山七号说过的话，并不是假的。
　　可人毕竟是感性而非理性的生物，谢云葵无法自欺欺人。她很在意那段过去，并且此生都没办法忘记。
　　否则，她根本不可能拖着瘦弱的身躯，逼迫自己练就一身本领，成为一名警察。
　　说这是乐观向上也好，嫉恶如仇也罢，其实她骨子里最想击溃和扼杀的，始终是属于自己的恐惧。
　　她总是忍不住后悔，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反抗，为什么直到伤害已经那么深，才有勇气向那些恶毒的人抬起头颅？
　　自己根本就是个窝囊的胆小鬼吧，一定是这样。
　　看来，想成为英雄，永远都是一件艰难而绝望的事。

　　原本就算不上愉快的聚会，因为这场乌龙，很快便不欢而散。
　　明笙懒得在此刻追究究竟是谁“有心”挖掘了谢云葵的隐私，还当众大谈特谈。
　　事实上，他对小警察的遭遇十分震惊，心里一直惶惶不安地胡思乱想。结账后，便开车追了出去。
　　照理说，云葵当初不由分说地抓了自己，如今看到她不开心，应该是一件大写的开心事才对。
　　但这个小混蛋却没有半点欣喜，甚至还感到莫名其妙的愧疚。
　　也许是因为，谢云葵真的太不像一个强大的警察了。
　　特别是她穿便装的样子，文静又老实，和普通的大学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一推就会倒，一吓就会哭。
　　身上半点气场都没有。
　　这样的女孩子，本来就不应该被欺负。

　　下午两三点，正是东川街上人最多的时候。
　　明笙在会所附近绕了好几圈，才在街边找到那个脚步略显急促的清瘦背影。
　　他凑过去放缓车速，打开车窗喊道：“谢警官。”
　　云葵忽然侧过头来，眼圈红红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却始终拼命忍着。
　　明笙也顾不上交通规则，停下车便跳了出去，追着她解释道：“喂，这件事我真不知道。你别生气了，我不在意。”
　　谁管你在不在意，滚滚滚！
　　谢云葵压抑住激动的情绪，吸了吸鼻子，继续快步向前走。
　　“我跟你说话呢。”明笙不知死活地伸手去拉她。
　　没想到云葵反手就将他的胳膊折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铐，猛地把他铐在了路边的围栏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刚刚驶来的公交车。
　　明笙用力挣扎，目瞪口呆地喊道：“喂！”
　　可这丫头完全没有再回来的意思，就这样随着人群挤上公交车，飞快地消失了。

　　模糊的庭审录像因为年代久远，夹杂着嘶嘶拉拉的杂音。
　　一个衣冠楚楚的律师朗声询问证人：“郭琪和苏许经常暴力殴打你吗？”
　　出庭作证的小女孩被打上了马赛克，但声音确实是云葵的。
　　比现在更加稚嫩，也更加胆怯，甚至带着瑟瑟发抖的颤音：“几乎每天。刘晓自杀后，她们怕我跟别人说太多，就变本加厉。”
　　“她们第一次强迫你去做□□易，是什么时候？你当时知道真相吗？”
　　“高一十月。我不知道，苏许告诉我，她要和我和好。”
　　“当你知道真相后，有没有进行反抗？”
　　小云葵瞬间哭了出来，哽咽而含糊不清地回答：“有，可是好多人按着我，还打我、拍照片，告诉我如果说出去，就把照片贴到学校里……”
　　“因为害怕被人知道，所以才不告诉家人和老师吗？”
　　“嗯……”
　　庭内一片哗然。

　　这是纪录片中的一段，其他内容在网上完全找不到。
　　那个年代，很少有庭审直播，这也是中央台一位颇有声望的记者经过努力才拍摄下来的。
　　结果却被有心人拿来八卦，导致受害者的大量资料广为人知。
　　明笙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却还是看了。
　　他觉得压抑而心乱，忍不住用力合上笔记本，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谢云葵这个女孩，机缘巧合地在他的世界里越来越立体，也越来越真实。可此时的明笙却觉得，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逗逗小警察，气得她跳脚，让自己哈哈大笑，多轻松。
　　可现实却总是比想象中更加残忍、沉重，让人猝不及防，无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