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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欲加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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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觉一条火龙快要从嘴里钻出来。不去就说不去,答应了又失约摆明是陷害她。亏她还以为他宰相肚里能撑船,非但不计较那天早上被顶撞的事,还好好反思了一把,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常镜边转身边立起来,莫名其妙地盯着她:“没人教过你,兴师问罪之前,要先把罪名说出来吗?”
这演技还真是影帝级别的。江小白怒目而视,像是一只弓起身子炸开了毛的野猫:“你表面上答应通融,让薛管家和胡总监吃饭,其实根本没打算这么做!我刚刚才在走廊里碰见薛管家,他说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码事!你根本就是趁机整我!”
常镜神色微变,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掩了神情,严肃道:“我向来光明磊落,最为痛恨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再说,要惩罚你,何须耍这种手段!”
怒火中烧,江小白变得咄咄逼人:“那你告诉我怎么回事!”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愤怒。仿佛终于放下戒备交出了自己的心给别人,别人却撕下假面,冷笑着将它踢出老远。
常镜紧抿着唇,沉默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欲加之罪,何必解释。”
江小白愤愤地瞪着他,最后转过身,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自此,她和常镜正式进入冷战状态。这样说未免有点儿滑稽,毕竟,冷战之前一般都存在过一段热烈的时光。现在她和常镜之间本就萧瑟的关系进入了一片冰天雪地里,互相把对方当空气,隐形来去。
江小白虽然刻意不去看常镜,心里堵的那股气非但没有渐渐消散还愈发膨胀。一直跟小火炉一样给这股气加温的是常镜冷淡的态度。他不在意,不在意得如此理直气壮。江小白有时会忍不住偷偷将帘子撩开一角,窥探常镜。常镜照例做着自己的事情,连表情都是一成不变的。
江小白恨得咬牙切齿,扑在被子上,大吼大叫,声音大部分被挡住,到外面成了分贝微弱的闷响。
与常镜避无可避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心底还是隐约希望他用热脸来贴自己的冷屁股,即便她肯定是不会搭理他的。显然,常镜也知道,所以从不遂了她的愿。
这份郁闷扩散到了江小白生活的各个角落,挥之不去。
两家人热热闹闹地聚餐,她咬着筷子,时不时出神。
柳致自然是和她坐在一起的,还以为她是因为隐瞒实情,陪他演戏而心生怨气,时不时投来歉疚的目光。
江小白并不是每次都能接收到他的讯号,接收到了一次,立刻微笑着送去一个让对方安心的眼神,化解柳致的忧虑。
这样的无声交流落在密切关注两人动态的大伯母眼中便成了情侣之间甜蜜的眉来眼去。她笑得愈发欢畅:“都说夫妻相就是夫妻像,我瞧着,柳致和小白看上去就蛮登对的。”她的话说得太早,跨越许多阶段,暴露了内心的急不可待。
大家不约而同地朝话里的两个主角望过来,江小白迎着众多感兴趣的目光,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容。就连身旁的柳致也不由得尴尬起来。
大伯显然也是满意柳致的,不过,全然不像大伯母那般焦急,似乎非要把柳致紧紧攥在手心不可。正相反,他希望能多多地考察这个年轻人,确定他是否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过多的溢美之词流向柳致,似乎为了平衡一下,话题渐渐转移到柳澄身上。
大伯对柳澄也是赞不绝口,不知不觉,就陷入“自己的孩子”与“人家的孩子”的经典对比中。
柳叔叔没什么变化,弹指一挥间的十来年,不过由于干瘦的体型让皱纹更深刻了一些,目光矍铄,仿佛掩埋在衰老外表下的是一个坚硬的内核,强烈迸发着光彩,丝毫不逊色于年富力强的后辈们。
他一向不沾酒,近乎固执地坚持着这个习惯,哪怕饭桌上坐着可能即将成为自己亲家的人,话也不多,就只是时不时动动筷子。听见别人由衷赞美自己一手栽培的孩子,难□□露出了喜悦之情。只不过喜悦是很保守的,甚至是怕被别人看出来的。
被贬得一无是处的江帆开始还装模作样地听听,后来干脆低头摆弄手机,任别人品头论足。
柳阿姨要圆滑得多,拖着闽南腔调打圆场:“哎呦,老江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还羡慕你家江帆长得帅脑子活呢。这样的小伙子在姑娘堆儿里可抢手啦。不像我这俩孩子,整天就知道学习,其余的都要我来操心。”
总算有人道出了江帆的心声,霎时间,江帆觉得自己破碎的心灵又完好如初了。柳阿姨才是有大智慧的人啊。他嘿嘿一笑:“就冲这我也得敬您一杯,祝您永远和现在一样貌美如花。”
江帆的俏皮话甜到了柳阿姨心坎里,柳阿姨难为情地叫着:“哎呦,你这孩子……”喜上眉梢,将高脚杯里半满的蓝莓汁一饮而尽。
刚刚一直忍耐着听老伴儿痛批自己宝贝儿子的大伯母顿时扬眉吐气,眼里满是骄傲,咯咯笑个不停。出于礼尚往来,她又夸赞起柳澄来:“现在不比过去,女孩们都疯跑乱颠的,关系乱得很。像你家柳澄这么踏实又有上进心的孩子可少啦。我看着就喜欢。看看我们两家的四个孩子,年龄相近,家世般配。什么叫缘分啊,这就叫缘分。”
柳澄和江帆同时在这句话里嗅到一丝不祥的味道。柳澄喝呛了水,不住咳嗽起来。
江帆略带埋怨地瞥自己亲娘一眼:“都什么年头了,还讲门当户对哪?”
大伯母抱怨:“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看看你交的那群女朋友,抛开家世不提,哪个有点儿稳当劲儿。以后给我找儿媳妇,一定要参照着你柳叔叔家闺女去选。”
幸亏现在是坐着,不然江帆非得被自己亲娘这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论绊个狗吃屎:“人家柳姑娘这么好,远超全国女性平均水平,大把的有为男青年在前边等着呢。像我这种不学无术的,也就和肤浅点儿的凑合凑合了。”
柳澄听出了其中的挖苦意味,不甘示弱地回嘴:“内涵是看不见的。你不使劲儿找找,怎么知道自己没有呢。”
座上的家长们都以为两个孩子是在拿对方打趣,反倒觉得他们亲昵。
江帆黑了脸,碍于双方家长在场,没有发作。他拿出手机,飞快地移动手指。没多久,柳澄兜里短暂地震动了下,她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江帆。
江帆恶劣地笑着。之前去海洋大学交流经验的时候,看见布告栏上的一个传单。上面是英语学习部招新的广告,除了行间距大点儿,与一般报告的格式无异,连个配图都没有。
他与周围的朋友嘲笑了许久,得是什么样的书呆子才加这种社团。结果一个不小心发现,这帮书呆子的领头羊恰好名叫柳澄,名字和电话号码都附在最底下。
他毫不犹豫地记下了她的号码,其实是打算深更半夜打个骚扰电话过去的。
短信发出的那刻,江帆得意洋洋地舒出口恶气,由衷赞叹自己的机智。不然今天非憋出内伤来不可。没过多久,柳澄又回了短信过来。他扫一眼轻蔑地勾起嘴角的柳澄,继续键字。
于是乎,父母们在饭桌上其乐融融,他们在饭桌下唇枪舌战。
渐渐地,谁也不再为对方发来的内容动怒,只是绞尽脑汁地编出更损的话来,努力成为更高的那一丈,仿佛一场竞技游戏的参与者。饭局结束,江帆一句话刚打了几字,悻悻地将手机塞回兜里,意犹未尽,抬头一看,柳澄正盛气凌人地盯着自己,骄傲的表情好似示威。
回去的路上,大伯便与大伯母吵了起来,无非是针对刚才饭桌上大伯对自家儿子毫不留情地讨伐的事。大伯母护子心切,觉得没面子,怪家里老头儿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大伯恨铁不成钢,认为江帆的不成器与大伯母的溺爱有很大关系。吵着吵着,便从面子问题转移到了教育方式问题,很快又变换到了家里的主权问题。
大伯母情绪激动,甚至掉出几滴眼泪:“我大半辈子为你们老江家当牛做马,没功劳也有苦劳。哦,现在连说句话的份都没啦!”
大伯气得说不出话来,车一停,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大伯母变戏法似的抹干眼泪,扒着车座,把脑袋凑到江帆肩膀旁,唠叨半天最近入冬,要注意身体,最后柔声嘱咐了一句“小心开车”,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全程始终置身事外的江帆,啧啧称奇,进行点评:“生不逢时啊,我妈要是年轻个二十几岁,就凭这一身水到渠成的演技,绝对进军好莱坞了。”
江小白失笑:“你到底是哪边的?”
江帆从后视镜里鄙视地看向她:“傻了吧你。吵架归吵架,到头来人家俩才是统一战线的。无论帮哪边,都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受伤的总是自己。”
要是人情世故也评证,江帆至少是专业八级。
江小白受益匪浅,对着镜子举起大拇指。江帆满意地点点头,表示孺子可教,按下手刹,准备开车。
江小白心虚地低下眼。现下江帆要把她往原来的地址上送,还不知道她挪地儿的事。
话得有头有尾,搬家一件事,不大不小,繁琐得很,为什么搬,搬到哪儿去,治安如何,环境如何……要平白牵扯出一堆解释来。悲剧的是,江小白是解释不清的,所以干脆不解释,来个瞒天过海。
没有目的地望向窗外,一抹修长的身影蓦的闯入视野,从这个方向看得见一张美丽的侧脸。他正立在不远处,若有所思,目光如同毒蛇一般钻入旁边的楼门里,恰好是大伯大伯母前后脚走进的地方。
江小白还来不及看清他接下来的动作,车便调转了方向。等她扭头从后窗望去时,对面的人已悄然消失,仿佛刚刚只是一个错觉。
霎时间,她脸色突变,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好在没被前边的江帆察觉。下了车在楼道里躲了会儿便走出来,立在门口东张西望,似乎在等谁。
果然,朝华慢条斯理地从树影中踱出,嘴角噙笑,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
噩梦陡然与现实连通,定时炸弹轰隆一声将江小白永远清晰的理智炸得灰飞烟灭。她握紧拳头,手微微颤抖着,大步流星地来到朝华面前,不等他说话,便冲那张美丽的脸结结实实给出一个勾拳。由于太过用力,自己也随之踉跄几步。
毫无防备的朝华身子一歪,呆若木鸡,维持了许久僵硬的姿势后,才缓缓抹了下嘴角,难以置信地瞪着手指上妖冶的血迹。
“你……”他的表情是惊骇的,愤怒的。似乎被打出个无形的洞,之前布满周身的诡异淡定青烟一样飘走散开,荡然无存,被严密包裹起来的孩子气暴露无遗。此刻连话都说得不太通畅了,“你你你”了半天到底也没说出第二字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揍,被揍的是花容月貌的脸,对方还是个胆小如鼠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叫他情何以堪。
江小白盯着他高高肿起的半张脸,有些后怕,冲昏头脑的热血一下子凉了大半,没了刚才的豪情万丈视死如归,仍是硬着头皮做出恶狠狠的模样:“我警告你,离我的家人远点儿!”
朝华吐了口血沫,瞬间揪起江小白的衣领,动作快到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团轮廓模糊的影像。他咬牙切齿道:“杀了你,杀了他们,对我来说,不过是捻死一只蚂蚁和捻死一群蚂蚁的区别。警告?你凭什么警告我?”说得过于用力,嘴角的伤隐隐作痛。拳头往前一撒,江小白便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瞧见她磨出血的手掌,朝华的怒火才消去了些。他又恢复成以往深不可测的样子:“送你一句箴言,永远不要承认自己的弱点。”语气一顿,咄咄逼人地看向坐在地上的江小白:“承认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江小白的心嘎登一沉:“你到底要怎么样?”
朝华小幅度地勾起嘴角,充满阴冷:“放心,我要是想杀你,之前那么多机会摆在眼前,早就下手了。至于他们嘛,留去自然由你定夺。”
江小白颤巍巍地立起来,强烈的恐惧流窜至四肢百骸。她扬起下巴,眼中晦暗,像是砧板上任人切割的鱼肉,发丝凌乱地沾在唇角,喉咙分外干涩:“我要做什么,你才肯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