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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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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胡大佬“表里如一”,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
他先是把与设计师Jack洽谈的美差转给了别人,而后给江小白安排了大把繁琐杂乱的差事。一连几日,她加班加到深夜,恨不得拿来铺盖睡在办公室里。每每连累薛管家三更半夜过来接,满满的歉意都吐露到后来都心照不宣的程度了。
至于安全倒没什么可担忧的。怪物虽然外表凶恶,但内心普遍很怂,若非诱惑太大,绝不会明目张胆地出手。经过常镜那次的示威,它们已不敢轻举妄动,况且这里位于商业区,来往的人很多,更加令它们忌惮。
拼命三郎程勇一般都六七点钟离开,中间和她一起订份外卖。办公室里就剩他们俩了,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咀嚼,一边瞄她的饭盒,感慨道:“吃得再健康,作息混乱也白搭。”
江小白把一个菜花夹进嘴里,有苦难言,很是伤怀:“我不是个会长命百岁的人。”
程勇嘿嘿一乐,透出股农村小伙的憨厚劲儿:“算过命?”
“不用算也知道,”江小白垂下眼睛,“我的人生是很苦很苦的。苦到短一些也没什么妨碍。”
“别这么悲观。”程勇以为她是在为最近被上头挤兑的事难过,开口劝道:“忍忍就好了,我是过来人。”江小白“失宠”的消息在办公室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家全都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程勇摸摸脑袋,还是问上了一句:“你到底怎么得罪胡总监了?”
江小白含糊地带过:“一言难尽,就当命苦呗。”总不能说,人家挖了个坑,她感恩戴德地跳进去了。一想到常镜,一口气又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浓浓的疲惫转化为怨气,这个德行,居然还有脸鄙视人类。
程勇倒也不在意她保密,感同身受地叹口气,诉说起自己的过往:“我是山里出来的孩子,那时候太穷了,都穷怕了。我妈得了乳腺癌,怕费钱,喝农药自杀了。她太傻,其实家里根本没那个钱啊。”
“这之后我像中了邪,一个劲儿地学,家里人都不理解,读书做啥,反正也有不了出息,会种地就行了。高考那年,我奇迹似的考上一所名牌大学。还是村长亲自来家里劝,我爸才抹着眼泪答应让我去上学。家里东拼西凑拿出了学费,走的时候一个村子的人都站在村口送我,说我家祖上积德,出了个才星。”
“那个时候,我产生了一种错误的观念,认为努力和回报一定成正比。走入工作岗位也愣头青似的埋头苦干,吃了瘪,一开始先是愤怒,后来是难过,最后久而久之,就麻木了,学乖了。”
程勇把话说得轻描淡写,自嘲地笑笑:“可这臭毛病却改不掉了。我认了,就这么着吧。反正这种生活已经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了。”到最后,人还是要与现实为伍。
江小白听得心酸。贫穷最有发言权,它能把虚幻的希望变成一根救命稻草,程勇是幸运的,拼命划水浮了上来。还有不计其数的人,抓着稻草沉入海底。
“我相信老天是有眼睛的,”她看向程勇,将脊背挺得笔直,“所以我做给他看,不屈不挠。哪怕他不公平地对待我,我也想让他记住,我,江小白,对得起得到的一切。”
程勇一愣,似乎被感染了,宣誓似的跟着说:“对,咱们就求个无愧于心。”
江小白与程勇共同举杯,碰了碰,流进喉咙里的咖啡成了美酒,仿佛再多的委屈都显得不足挂齿。
*
回去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钟了。
江小白与薛管家直接进了别墅,临进门,江小白扭头望了一眼,木屋里还有灯亮着。
薛管家发觉了近几天她跟常镜之间有些不痛快,并没有过问,甚至有一些乐见其成。
她回到房间,垂头丧气地走到窗边拉窗帘。原本这里的窗帘不分白天黑夜都是紧紧拉合的,仿佛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自从住到这儿,一起床她便要把窗帘拉开,晚上回来再拉合,让房间接受一下日光沐浴。
她下意识向对面望去,常镜正隔着玻璃朝这边望过来。
刷的一声,窗帘被拉合,挡住常镜的目光。江小白躲在后面,身体僵硬,一只手还拽着窗帘布。过了很久,她才偷偷把窗帘拨开个缝隙,对面已是空荡荡的。
她黯然地坐到床边,顺势倒了下去,想起什么,撸起一大截袖子,露出手臂内侧的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全天24小时被监听,放个屁都不自在了。
正叹着气,外边忽的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一下又一下,间隔不等,有些犹豫,又敲得很重。
出于礼貌,薛管家总是敲得很轻,很有规律。外边的人不是薛管家,那就是……
江小白弹坐起来,紧张兮兮地拉好袖子,打开门瞧见常镜绷着脸立在外头。
这还是常镜的第一次来访。
视线越过江小白的肩头,一一扫过屋子里的狼藉,常镜把眉头皱得更紧,奚落道:“原来是人的问题,不是地方的。”
江小白脸上浮现窘迫,后悔把门全部打开。表面上只能置若罔闻,冷淡地问:“有事?”
常镜朝她伸出手,简短地下达命令:“手。”
江小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犹豫豫地抬起手,下一秒便被常镜不耐烦地抓住。常镜扬起另一只手,用掌尖缓缓滑过她的食指。
他的手指冰凉,却惹得江小白脸颊发热。
滑到指尖的时候,江小白感到清晰的一下刺痛,一粒鲜艳的血珠从指尖沁出。
那滴血变得很有弹力,没有散开,鲜红鲜红地滚落到常镜掌心,好似一粒红豆。
常镜攥住这只手,而后又松开另一只,冷声解释:“例行身体检查。”
江小白觉得无所谓了,转身取来纸抽,挡在他们之间:“不要脏了您的手。”
常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没有动作,只是牢牢攥着拳头:“早点儿休息……”紧接着迫不及待地补充:“这样对命珠好。”说完便离开,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正要把门关好的江小白错愕地从门缝里看着去而复返的他。
他只是语气僵硬地补充了一句“晚安”,便再次离开。
江小白立在门边,确定他不会再回来,才慢慢推上了门。
也许龙王的话是有魔力的,所以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
*
Jack的案子转到了邓美美手上,邓美美与程勇的交流便多起来。江小白不经意发现,程勇在和邓美美说话时,总是很紧张,有时还会忘了下一句,停顿许久。
一次,走之前程勇偷偷向她打听邓美美的喜好和感情状况。
在他的认知里,女人们总是彼此了解的。
江小白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为了避免嚼人家舌根的嫌疑,只说“不清楚”,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觉得,她不适合你。”
程勇的脸瞬间便红了。显然,他误解了这话,以为江小白在委婉地暗示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山窝窝里出来的凤凰男,怎么配喜欢漂亮自信,心高气傲的邓美美。
江小白觉得头疼,头一次对邓美美产生强烈的愤怒。
有的人就是这样,来者不拒,总喜欢给别人留下误导性的暗示,认为多个爱自己的人就等于多条后路。他们可以幸福而理直气壮地同别人比翼双飞,备胎却只能孤零零眼巴巴望着,等待他们翅膀折断那千分之一的概率。
邓美美是情海翻腾的老手,怎么会不知道程勇的心思,可她还是细声软语,一步步将程勇往沟里带。真要出了问题,责任全在程勇。因为她什么也没做过,是程勇一厢情愿地动了感情。
他们不仅狡猾,还很卑劣。
“有的时候,对一个人一知半解会在心里过度美化她。有一天你会发现,喜欢的不过是个幻影,那都不是真的。”江小白的话仿佛一声叹息:“程勇,你不了解她,了解了她,你可能就不会喜欢她了。”
程勇不做声了,有些局促,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桌子上杂乱的文件,掩饰内心的慌乱。
“你也别太晚了,一个人不安全。我就先走了,刚才的话……”他脸上浮现一丝窘迫,“就当没听过吧。”
江小白忧心忡忡地看向他,说了句“再见”。片刻之后,手机上传来短促一响,来了一封短信,显示的名字是“祸水”。
他问,你觉得,了解一个人需要多久。
江小白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夸他有不懂就要问的精神,还是该骂他没有偷听者的自觉性。她认真想了想,不比时间乘以效率,能得出工作量,这绝非一个能够量化进而制定出个标准的东西。
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很快又删掉拼出来的字母,回了句不知道。
几乎是同时,又收到封短信。
这次是警告,不准敷衍。
连实话都不让人说了,江小白使劲儿地想,终于憋出个答案。
七年吧,有个名词叫“七年之痒”,厌倦不大多都源于了解吗。
无论怎样的假面,七年的时间,也该脱落了。
朝华没再回复,江小白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对着电脑埋头苦干。九点一刻的时候,火速收拾了东西,去外面等电梯。
有一台电梯正往下走,江小白心里纳闷,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电梯门打开,里面的是杜允。四目相对,两人均有些错愕。
“这么晚……”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又不约而同地停住。
江小白笑了笑,尴尬地走进电梯,目不转睛地盯着左上角不断往下蹦的红色数字。
杜允热情地提供帮助:“我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不用了。”江小白脱口而出,随即补充:“有人来接我。”
杜允心领神会:“你们的感情真是好啊。”
江小白知道他以为来人是柳致,也不多做解释,误会就误会吧,挺好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用一份虚假的幸福去反击。看,我的幸福可以与你无关。
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常镜早到。
当看见黑色小跑开过来时,杜允的表情是惊诧的。几天前被刮蹭过的地方已然重新喷好了漆,无迹可寻。常镜只是坐在车里凉凉瞥了他一眼,很快便将视线移到江小白身上。
江小白的心情阴转暴雨,打得心里一团泥泞。她站在杜允身边不动弹,待常镜按下车玻璃,佯装讶异地问:“都这么晚了,常董来这儿做什么?”一边说一边拼了命地使眼色。
常镜古怪地看她,不得不又把视线调转到刚刚打算直接忽略的杜允身上。杜允微笑着同他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点头以作回应,随即语气不善地冲江小白说:“来接你。”
江小白当场石化,前脚才秀过恩爱,后脚就成了脚踏两条船。从单身,到有一个男人,再到有两个男人,堪称进步神速。
两权相害取其轻,她琢磨了一下,最终决定舍弃柳致,对杜允解释道:“我和柳医生发现彼此不合适,已经分手了。”这么一解释,又觉得大大的不妥,这不是等同于变相承认她和常镜存在暧昧关系了吗?
果不其然,杜允眼中的问号更大了。
江小白正要开口继续解释,常镜看了看表,给出致命一击:“你有生气的权利,但是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夜色再好,只怕也不适合你一个人回去吧。”
听起来就跟小情侣闹别扭似的。
轰隆一声巨雷,劈得江小白外酥里嫩。她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话来,看常镜的表情愈发不耐烦,硬着头皮打开车门,扭头道:“那我先回去了。”既然不能做出合理解释,那就干脆不要解释。
杜允有些怔愣,回应得慢了半拍:“明儿见。”
他立在门口,目送那辆车飞快地淹没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