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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欠债要还 ...

  •   屏幕前的江小白顶着可以媲美熊猫宝宝的浓重黑眼圈,头脑昏沉,手指仍旧飞快敲击着键盘,脑子跟不上趟,信息从眼睛沿着神经直接传达到了指尖,化成行动,输入了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程勇踏着天使的步伐走了过来:“怎么瞅着这么不精神?”可惜脸上油汪汪的,额头还冒出几粒青春痘,布满沧桑。

      有一种人,只消一眼你就知道他和你是投缘的。对于江小白来说,程勇就是这种人。

      他性情温和,就是有些木讷,少了溜须拍马,弄虚作假的本事,不然凭出众的业绩,也不会只是个小组长。要说心里头没怨恨肯定是假的,勤勤恳恳的敬业态度下,是对所有的不良情绪压抑。

      这种长久忍耐的心情,江小白能够感同身受。冲命运飙脏字,连个回音都得不到。第二天,现实还会沉重地压过来。很不幸,你还是你,他们还是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江小白揉揉眼:“没事儿,昨天睡得晚。”

      “最近,你可总偷着给自己加班啊,我不记得给你安排过那么多工作。都忙什么呢,天天最后一个走。”原本程勇是走得最晚的人,最近几天变成了江小白,害得他每每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关了灯,才记起里面还有个人,又匆匆打开。

      “一个构想。”江小白含糊地回答。

      程勇失笑。这才是他正常的笑容,连牙龈都露出来的笑。他想起什么:“原先咱们组是在十三层的,这阵子十三层装修,才搬上来的。大号打印机还留在那儿,你去帮我打印点儿东西吧。”伸手递给她个u盘。

      江小白急需换换脑子,感激地接过来,走出门的一瞬立刻神清气爽。

      电梯门还没打开,她便听见电钻“吱吱”叫唤着。两个身着蓝色工装的装修工正在一块木板上打洞,齐齐向她看过来。

      “做啥呀?”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发问,掺有有浓重的口音。

      江小白的普通话显得格格不入:“您知道打印机在哪儿吗?我有东西要打。”电钻还在响着,她不得不扯着嗓子嚷,试图盖过那扰人的噪音。

      年轻的那个朝里一指:“那大机子吧,里头呢。我们都没敢动,碍事的很。你说,碰坏了算谁的?”难掩不满的语气。大概以为江小白是“上级”的人,能够传达传达意见。

      江小白尴尬地道过谢就匆匆往里走。瞬间便被墙壁上画了一大半的画夺取目光,整幅画都是从俯瞰的视角而作。云海翻腾中,一轮红日冒出个头,泼染大片温暖霞光,美不胜收,最右边有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慢悠悠地漂浮着,还没画完。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立在梯子上,专注地用画笔填充着色彩。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扭头,回眸一笑。口罩掩住了他的口鼻,江小白之所以知道他笑了,纯粹是因为对那双冒邪气的眼里的笑意记忆深刻。

      他摇晃着画笔打招呼,溅了点点的颜料在身上,也不在意。

      江小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装成没认出来的样子,直接冲被弃置在一角的打印机走过去,打开旁边的电脑,一切操作就绪。打印机却迟迟没反应。

      小华已经不作画了,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围着打印机转悠。估计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发出一声轻笑,惹得江小白往这边一瞪,扬手指了指。

      江小白绕到他指的地方,才发现没插电源,一时间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表面上故作镇定地把插头安好,重复一遍之前的操作,眼前的庞然大物很快就听话地运作起来,兢兢业业地开始摩擦纸张。

      电钻声停止了,“咿咿嗤嗤”的响动填满空荡荡的空间。

      江小白注视着一张张被送出的纸,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起程勇来,他怎么攒了这么多东西要打。也许是心理作用,总感觉小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也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确认。总算打完,抱着厚厚一摞纸转身,蓦地对上小华妖气冲天的眼眸,吓了一跳,手中一松,怀里的纸“哗啦啦”瀑布一样流泻到地上。

      因为她转过身来,与不知何时起悄无声息立在身后的小华的距离一下缩短了很多,鼻尖几乎要相触。小华一只胳膊肘杵墙,微倾上身,直勾勾盯着她。口罩摘了一端,挂在耳朵上,摇摇欲坠。过于美丽而显得虚幻的面庞上,一个充满蛊惑意味的笑容漾起波澜。

      目测杀伤力为1000,妇女平均防御力为100,江小白此刻防御力只有0.8。

      好在她的紧急预警机制比较发达,下意识后退一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打印机上。手不知碰到了什么按键,打印机尖锐地叫唤起来,似警铃一般。

      小华扑哧一声笑了,原本完美无缺的笑容破了功。

      江小白横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蹲下来捡纸。小华也蹲下来,用一只手捧脸,歪着脑袋看她。

      江小白动作有点儿僵硬,很想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有病我又没药,看什么看!可自认没有同他对视的意志力,只得深刻地低下头。

      终于只剩最后一张,江小白伸出手,突然出现另一双手,抢先一步。小华笑嘻嘻的,把纸递给江小白,五指纤细,皮肤比女人的还要细腻。

      “哎,你打算怎么谢我?”

      他问得甚是理直气壮。

      注意力全集中在美丽手指上的江小白愕然地抬起头。

      小华眉眼弯弯:“我不常做好事,要做就做到底,所以一定得要回报。不然我怕你良心不安,好事不就变坏事了吗?”

      靠,不是他这纸能掉一地吗?他跟尊佛似的看了半天热闹,就捡了最后一张,还是从她手下抢过去的。这叫做好事,那满大街走的都是活雷锋了。

      江小白嘴角一抽,迫不及待地立起来:“放心,我良心绝对过得去。”居高临下地望着小华,陡然来了气势。个子高就是有好处,怪不得常镜气场总那么强大。她昂首挺胸地转身向外走去。

      “哎,”明明知道她的名字,他却总“哎哎”叫着,“欠债都是要还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威胁性,似乎是句玩笑。江小白却无端生出一股恶寒,好像感受到背后那双眼里冒出的阴森光芒。

      *
      薛管家从里面走出来,这是江小白第二次看见他西装革履的样子,硬朗的线条丝毫无损于他邻家大叔的亲和力。

      江小白捏紧手里的合作案,手心冒了汗,脑袋里钻出个小恶魔,指着鼻子骂自己不自量力。

      “您可以进去了。”他的视线扫过江小白捏在手里的东西。

      江小白忽然有种把合作案藏到身后的冲动。她知道常镜不差钱,可没想到会富到如此令人发指的程度。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来的时候,实在难以相信眼前一整栋摩天大厦都是属于常镜的。而且还远不止如此。

      她望向顶层,好像看见常镜正不可一世地俯瞰自己,表情冰冷,也许他眼里压根儿没她,芸芸众生无非一个样子,哪怕是泱泱人海,也不过豆粒大小。这才是他眼中的世界,不,他眼中的世界应该更为广袤,为她想象所不达。而她只是庸碌的井底之蛙,挤在人山人海里苦苦挣扎求生,连向上伸出手都显得荒谬可笑。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些义正言辞,蓦地涌上自卑感。

      有钱人才有资格视金钱如粪土,穷人的慷慨激昂只能算作矫情。

      钱算什么?他还有高贵的血统,灿烂的荣耀,逼近永恒的生命……

      所谓云泥,不过如此。

      转动门把手的那刻,江小白深深吸了口气。

      常镜坐在皮椅上,冷淡地掀起眼皮。

      江小白眼中却出现了一棵金灿灿的摇钱树,啪啪地往外蹦金币。她气壮山河地把合作案拍在桌上……然而这只停留在她的美好幻想里,事实是,她怯懦地把合作案放在桌子边缘,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常镜,又小小地往里推了推。

      “今天我是以春意员工的身份过来的。”话是这个话,怎么声线是颤抖的呢,之前演练过的剧本可不是这样的。

      常镜的目光在合作案上稍作停留,很快就移到江小白写满疲惫的脸上。她的眼浮肿得厉害,鱼泡似的,底下有浓重的阴影,整个人有种说不上来的萎靡劲儿,好像随时可能身子一歪,呼呼睡过去。

      “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见你了,省得浪费时间。”

      江小白的牙齿吱吱作响:“至少听我说完要说的话。”

      常镜不置可否地瞥了眼表。江小白心里骂了他祖宗十八代,连同那个什么赤帝。要是知道她会有个这样的子孙,现在她就去做绝育。

      “第一,在商言商。与春意合作的那点儿蝇头小利您老人家可能确实看不上眼。淮泽的实力在国内确实比春意雄厚,可由于产品受众有限,大众知名度方面却远不如春意。从长远来讲,和春意合作,就等于做了免费广告,顺便还赚了钞票。第二,用海洋原料生产的化妆品早就流入市场,海洋与化妆品、保健品的联系,已经成了挡不住的大气象,春意不是开先河的那个。你参与进来,就等于多开辟了一条保护海洋的途径,正如当初你置办淮泽集团的目的一样。第三,春意的备用合作伙伴是远航,你肯定知道吧。它在业内可谓臭名昭著,早就上了各大环保组织的黑名单,曾因货轮超载翻在海里导致大面积石油泄漏。如果和春意合作的是远航,结果恐怕你不会喜欢。”

      江小白口若悬河地说下来,中间偷换了几口气,语速极快,生怕一停就没了底气,开始结巴。最后一条是她瞎掰的,灌了铅的砝码,为的就是天平能够稍稍沉过来一些,就算不沉过来,至少也不要使另一头死死压在底下。

      她松了口气,小心脏擂鼓似的,等待常镜劈头盖脸一通奚落。

      三个通宵的成果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常镜只是安静地打量她,久久沉默,黝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她尽可能挺直了腰板,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胆怯。不知不觉,谈判变成了一场持久的对峙,对峙又转为对视。江小白越发开始理解做ppt展示的那个眼镜男了,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直视常镜的时候,基本上是本着舍生取义的觉悟的。

      谢天谢地,常镜先挪开了眼,淡淡道:“东西留下吧,我会考虑的。”

      刹那间,雄浑壮阔的交响乐响起,江小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喜悦掩埋在震惊之下,头脑发昏,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往外飘去,好似行走在梦中。走到门口又猛的冲回来,眼睛瞪得老大,指着桌上的合作案再次确认:“你……你是让我把它留下,对吧?”

      常镜抿着唇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后来每每回忆起,这一刻便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辉煌时刻,如果她更有作为一些,应当足够被记录在自传里。

      江小白灰暗世界里的颜色全部归位,仅仅因为常镜连嘴唇都没启开而发出的一个喉音。

      她为什么来呢?为什么这么努力?

      为了杜允?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
      薛管家敲门进来的时候,常镜刚好将手中的合作案浏览完毕,眼前浮现的不是文字,而是江小白在屏幕前强忍睡意努力奋斗的画面,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从她要碰不碰的眼皮之间的缝隙里透出的执着。

      “您改了主意。”薛管家平静地开口,似乎在陈述一个被告知的事实。百年追随,就算培养不出默契,也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常镜把合作案交给他,神色不明:“你再过一遍,过几天通知春意吧。”

      薛管家恭顺道:“好。”合作案的重量很是单薄,他接得小心,下意识觉得淮泽龙王是希望他如此小心地接过去的。他不紧不慢地开始报告:“已经派大批人马去查了,可二皇子行事甚为小心,把行踪藏的很好。”

      “海里的人力可以省下来了,他必然上了岸。说不定……”常镜立起来,慢慢走到窗边,底下的建筑、人流、车流一览无余。他想,也许会意外找见一双愤恨的眼:“现在正在什么地方暗中观察咱们。”

      薛管家陡然生出一阵恶寒:“他分明是冲着……”

      常镜沉声打断了他:“我与他的过节,不该牵扯无辜。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最后一句里有莫名的沉重。

      薛管家忧心忡忡:“只怕他未必这样想。”

      常镜眼里隐约有了起伏,脸上随之结了一层冰霜。

      薛管家从常镜的办公室里出来就一直心神不宁,只要一天不把二皇子揪出来,他的一颗心就得悬在嗓子眼儿里。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掀了几页手中的合作案,心里头开始纳闷。其实并没有料想中那么出色,更直白一些,很多内容都显得相当外行。打动淮泽龙王的到底是什么呢?

      脑海中猛然跃出一个念头,他惊骇地看向手里的东西,上面赫然出现“夜长梦多”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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