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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操场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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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异常嘈杂,聚集了十人有余,忙着布置座位,检查投影。无所适从的江小白被挤来挤去,最后躲到了音响旁边,没注意到地上有个被弄掉的麦克风,一脚踢中。音响传来刺啦啦一响,忙碌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朝她望来。
江小白尴尬地捡起麦克风,一面道歉一面小心翼翼放到一圈椭圆形的长桌上。
忙得不可开交的关琳匆匆走过来:“哪个部门的?”
“市场部。”江小白努力挤出一个无辜笑容,下意识打量起关琳的穿着,四个字,贵气逼人,七个字,高端大气上档次。
市场部来凑什么热闹?关琳秀眉微蹙。江小白和她的感觉是一样儿样儿的:“胡总监让我来的,有事儿吗?”暗示对方赶快让她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关琳平淡“哦”了一声,随手指了指地面上一块不起眼的污渍:“把这儿擦擦吧。”
保洁是集体请病假了吗?江小白当然没有真的问出来,很怂地从靠近厕所的小隔间里搜出块抹布,奋力擦起来,反正立起来又不知道会被安排什么鸡毛事,于是乎磨磨蹭蹭,最后竟然擦出了节奏,微弱地哼起了小曲。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寂静下来。江小白一抬头,一个眼前载有厚厚镜片的男人正错愕地盯着自己。和他大眼瞪小眼足足十秒有余,江小白蹭的一下站起来,一个不小心,手里的抹布落到了他打油打得锃光瓦亮的鞋尖上。
原本乱作一锅粥的小咖们如数退下,只剩关琳一人撑场,正在落座的各大总监们齐刷刷投来目光,正中的杜允更是一脸讶异,不懂她为何出现在这儿。
别说他不懂,连她自己都不懂。
领导还是自家的亲,胡大佬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总给人一种很假很做作的感觉:“小白啊,站我后面来吧。”
江小白顺从地立到墙角,低头注视着他脑袋上光可鉴人的那部分,无缘无故联想到坠在电线一头的一颗寂寞灯泡。
气压骤降,常镜轻装简从地走进会议厅,身后只跟着薛管家。刚才还牛逼哄哄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立起来,椅子的响动此起彼伏。
常镜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江小白身上,江小白刚咧开笑容,那目光又移开了,变成她在傻乎乎地冲空气微笑。她尴尬地敛起笑意,发现胡大佬正若有所思地注视自己,目光相撞,胡大佬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
江小白搞不懂,他到底在笑个神马。
“开始吧。”没给人说一句客套话的机会,常镜径自落座,简短地下达了命令。面对人类,他总有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把效率作为最大追求,一切阻挡他保持最高效率的人物事必须毁灭到连渣都不剩。
眼镜男的声线是颤抖的,近一点儿就可以发现,他握着投影遥控的手也是颤抖的。
江小白表示理解,要是她不认识常镜,在他的面前做个展示,估计就直接挂了。
就连一向高冷自负的关琳也出了差错,手一抖把送来的咖啡直接泼在了常镜身上。江小白真的挺想找个镜头记录一下关琳当时恐慌、惊惧的表情的,就好像自己触动了世界末日的开关。
“对不起,对不起……”关琳一个劲儿地道歉,这才发现准备来准备去,到底还是落了一项,突发意外好帮手——纸巾。
常镜眉头紧锁,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拭湿漉漉的手,发现周围人的表情蓦地变得怪异起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手帕上居然缝了一只怒目而视张牙舞爪的卡通狮子。
下一秒,他锋利的目光便攫住了始作俑者。
江小白感到一股真切的寒意,冷到牙齿都要打颤。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么长时间,常镜都没用过自己的手帕。意外加意外总和出了个悲剧,常镜的意外,江小白的悲剧。
众目睽睽之下,常镜淡定地把手帕塞回口袋,看向得以喘息片刻的眼镜男:“继续。”
眼镜男再次开启抖手模式。
江小白没有为常镜若无其事的假象所迷惑,她还没天真到以为常镜真的会不计较,能网开一面,放她一马,当下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
直到展示完毕,常镜都显得兴致缺缺,对杜允直言道:“我想与贵公司合作所能带来的利益,对我的吸引力并不够强。希望贵公司早日找到其他合作伙伴。”站起身要向外走时,他想起什么,重点强调:“还有,我从来不喝咖啡。”
完全不留再次争取的余地给杜允。
常镜这一走,没一会儿由胡总监领头,大家纷纷作鸟兽散。
往上走的电梯人满为患,往下走的却空空荡荡,只有江小白一个人。
江小白看着红色数字渐渐减下去,心急如焚,门一开就往外窜,站在大厦门口左顾右盼。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是常镜。他更高,更白,更臭屁。
走了吗?她的内心不禁一阵失落。
“江小白。”常镜站在她身后,一字一顿地说。难以接受她毫无知觉地越过了自己的事实。薛管家去停车场取车了,只有他自己。
江小白欣喜地转身,常镜无动于衷,已然无语。
她挺想以为他们心有灵犀的,但下一秒就否定了这个念头:“电梯里你也能感应到?”所以他才会等她。
有个人能时时刻刻精确地在茫茫世界中找到你,是件顶奇妙的事,小小的火苗一般,温暖你的胸口,哪怕对方每次都一脸嫌弃。
又不是手机讯号,关电梯什么事。常镜只是目光不善地盯着她,懒得说话。
尽管头皮发麻,江小白嘿嘿一笑,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跑到常镜跟前,用双手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包纸巾。她追出来就是为的主动投案自首,加上将功赎罪,争取个宽大处理。
常镜没有接过去,反而用两根手指把口袋里的手帕夹到她面前。愤怒的狮子恰好指着江小白,如同惩奸除恶的包青天,只是被咖啡污渍弄脏了脸。
江小白咽口唾沫,夸张的笑容已经僵硬。她把头深深低下:“我错了。”任何多余的辩解都是废话,妨碍常镜实现效率最大化的障碍,只会惹得他怒气飙升。
认错,简单明了便好。
纵使江小白卑躬屈膝节操尽碎,常镜依旧铁面无私,居高临下地眯着眼:“今晚六点,到海洋大学的操场来。前一个小时以内不要吃饭,穿运动鞋。”
江小白不明所以地抬头,触及常镜训斥的眼神,再次把头低进尘埃里,跟士兵报到似的,干脆利落地回答:“一定肯定必须去!”
直到常镜离开,江小白才抬起头,脸色发青。放学操场见,分明是要单挑的节奏啊。
*
偌大的会议室内,还没人来收拾,桌上摆满了纸杯,乱糟糟的,只剩杜允一个人。他仰头坐着,目光迷茫,脖子上的领带松开,有些颓废。
江小白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杜允发现了她的存在,错愕地放正脑袋。江小白讪笑:“我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收拾。”
“不用了,”杜允疲惫地抹了把脸,“一会儿保洁会来的。”
江小白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可这样似乎不太厚道,毕竟杜允总对她伸出援手。现在他正沮丧,自己若无其事地离开,是不是有点儿忘恩负义的意思?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杜允对面:“不就一个合作案吗?谁还不得失败几回?”人生在世,不失败个千八百回,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人。
杜允苦笑:“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我新官上任,对他们而言是个空降兵,本来就没什么威信。和淮泽的合作是我的第一个提案,重要性可想而知,成功就能坐稳位置,失败就会落人口实,你知道底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案子吗?明面上毕恭毕敬攀交情,实际上他们巴不得逮到我的小辫子,一脚把我踹下去。”
世界无疑是残酷的,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潮汹涌。如果你看见的世界不一样,只能说明你眼睛有问题。
江小白算个轻度近视,纵使有些事一时看不清,但绝计不会长久蒙在鼓里。误以为人人都相亲相爱这种念头,好多年前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只是有时难免还要抱有希望。
天意弄人无非如此。以前江小白是个早熟敏感的孩子,孤苦伶仃,看透世态炎凉。杜允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天不怕地不怕,那时江小白就知道,他眼里的世界是不切实际的简单干净的。别人欠钱不还,他只当人家忘了,别人说考试没复习,他就真信了。所以对大家都不待见,个性又很封闭的书呆江小白,才能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助。
现在倒是他来教育她擦亮双眼。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江小白蓦的涌上一股针对现实的抵触感,就好像很久以前喜欢的一幅画,失而复得,却发现已经面目全非,唯有从轮廓上还能隐约寻出以往的影子。
“找其他的合作商呢?”不一定非淮泽不可啊。
杜允叹口气:“这次是系列开发,不仅包括面膜一类的护肤品,还包括口服的保健品。技术、设备、原料都是关键。淮泽是这一行的龙头,垄断了很多生物制药方面的技术。找个能替代淮泽的企业谈何容易。”
江小白觉得杜允真是失策,区域代表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提一个存在这么大风险的提案,还不留后手。他展现出了新上任的领导者身上的通病,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急功近利,结果适得其反。
她也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了,让他看开点儿吧,事儿在眼前摆着呢。草草开导几句,便离开了,趁杜允不注意,还顺手牵羊,带走了被弃置的一份合作案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