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机甲交往中》鹿蜀X

37、037 “莫非、你

　　白槿颜开口的时候，微风拂过，带起草叶的沙沙声。亚莱指导学生的声音远去，同班同学们的交谈变成了背景音。周围似乎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白槿颜的声音比以往更轻。江免的耳朵很好，但即便是她，也需要停止咀嚼，侧了耳，更加专注地捕捉才能听清。

　　江免咕咚一声把嘴里的甜点咽下去，牛饮完了整杯的茶。白槿颜看她瞪圆眼睛，嘴角还沾着碎屑，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

　　本来是打算要说的。

　　结果被这样专注地看着，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江免见她长时间不开口，又薅了一块甜点塞进嘴里，囫囵咽下了。

　　白槿颜说道：“我患有基因病，这是我从胚胎时期便已被检查知晓了的。我差一点便被放弃，但万幸仍来到了这个世上。”

　　“嗯。”
　　江免睁大眼盯着她。因为觉得这个开头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江免态度不再紧绷，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

　　“在家族中，我是被忽略的孩子，这没什么好说的。我就这样一直长大到了10岁。家里的其他孩子去检测了精神力，我也去了。”

　　“我被检测出是SS级。”

　　结果江免的重点完全错了，她的第一反应是：“你们10岁就能检测了吗？不是说标准是14岁吗？”

　　白槿颜早就知道江免的关注点一直不太正常，但到这时候仍不免一噎，接续的那句“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能说出来，她颇为无奈地看了江免好半晌：
　　“通常而言是14岁，但A区总归是特殊的……”

　　江免“哦”了一声，结果看起来她也没太在意这事儿，坦然就接受了。

　　先前酝酿起来的情绪被打断，白槿颜又是微妙地沉默了半天，才继续说道：
　　“他们对待我的态度都变了，甚至在精神力结果出来的当天，直接宣布我为白家未来的继承人。”

　　“嗯。”
　　江免连连点着头，像是听一个新奇故事一般，目不转睛地看她。

　　白槿颜以为，江免从S变为SS，多少能与她有一点感同身受。结果江免好像没意识到周围人对她改变的态度，也没看见能够淹没人的复杂眼神。
　　江免对人真的不敏感，这一点让白槿颜着实羡慕。

　　白槿颜又感觉后面的话不太好讲下去了：
　　“总而言之，大概是被立为继承人的那一天开始……”

　　江免是无法理解的。

　　一直到10岁，白槿颜生活在灰暗的世界里。吃着最朴素的食物，关上门活在小小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与她交谈。

　　突然在10岁那天，因为一次精神力检测，门被拉开了。外面的明亮光线堂堂地洒进屋子里，白槿颜没能适应光芒，只觉得晃眼。想要闭上眼睛，却被父母强行拉出了屋子。

　　曾经，仿佛根本看不见她的人带上了对她的和睦笑颜，说着满嘴奉承。
　　她突然发现，自己一夜之间多了好多亲戚。

　　白槿颜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每天享用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家族中几乎所有的资源都能够任由她挥霍，因为她已经坐上了未来的家主之位。

　　只需要一件事。

　　只需要完成一件事。

　　所有家族都有着同样的规矩。且正因为是家主，所以才必须要承担这份责任。

　　“你想要怎样的夫婿呢？”
　　母亲笑着问她。

　　“妈妈，我不想结婚。”
　　白槿颜回答。

　　“是这样啊。”
　　母亲状似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竟是顺从了：“我知道了。”

　　白槿颜之前几乎从未与母亲沟通过。没有想到，母亲却是意外的好说话，这让白槿颜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高兴的，又带上一些忐忑，享受起家族给予她的优待来。

　　正因为尝过了灰暗房间里的饭食，如今才觉得珍馐美味。白槿颜十分聪明，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已经掌握了贵族应有的礼仪，仿佛她是与生俱来的大小姐一般。

　　有更多的专业教师亲自来辅导她。
　　半年的时间里，她掌握了这些年落下的所有知识，比同期的所有人都要优秀。

　　诸人夸她，“真不愧是SS级。”

　　白槿颜听他们在背地里说道，“只可惜基因病……”

　　白槿颜不在乎他们，抬首挺胸地继续向前走。

　　第二年，11岁生日宴的时候。

　　满座的宾客，父母笑容满面地夸赞她：“越来越有家主气质了。”

　　白槿颜很高兴，也露出腼腆的笑容来。

　　父母接着在生日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问白槿颜：“你觉得霍尔家的小儿子如何？”
　　他们暗示性地指向那位同样年幼的孩童：“你能够进入卡洛弥亚学院，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等毕业之后就能完婚，霍尔家愿意将儿子入赘。”

　　白槿颜脸上的笑容霎时间消散了。

　　白槿颜没在生日宴上给父母难堪，而是在宴会结束之后，又一次地对父母说道：
　　“我不想结婚。结婚，不应该是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么？我不喜欢他。我都没见过他。”

　　父母很认真地聆听了白槿颜的想法。深思过后，他们得出了结论：
　　“是不喜欢他么？我们就不与他联姻了，都听你的。”

　　父母笑容满面的，还带着点征询的意思，说：

　　“那我们换一个吧。这次选你喜欢的，如何？”

　　白槿颜感到了窒息。

　　不同于在昏暗房间内被人无视的窒息。

　　在12岁的生日宴之前，父母又带她见过了4次被视作未来“联姻对象”的人。

　　回到父母面前的时候，白槿颜第一次表现出了不符合大家闺秀、也不符合家主姿态的粗鲁。
　　她摔过东西，提高了声音，尽力表现出她的愤怒：
　　“我不想结婚，不想联姻，不想和任何人在一起！”

　　父母仍是宽和地、充满理解地对待她。
　　他们恍然说道：“这些对象都不符合你的要求么？那也没关系，我们就不联姻了。”

　　白槿颜缓了一口气。

　　父母说：“现在的科技很方便的。等你成年之后，只需要定期提供卵子。放心吧，无痛，能够体外培育，也不需要你付出身体上的代价。”

　　“毕竟你是SS级啊，怎么能让这么好的素质浪费了？我们先联系看看，有哪些家族愿意提供……”

　　白槿颜没听他们说完，啪的一下关上了门。

　　父母在门外心疼地感叹：
　　“还是因为基因病吧……”

　　“这孩子的性格太孤僻了。”

　　13岁的时候，白槿颜以溶液烫伤了自己的脸，并将伤疤留在了脸上。

　　比起变成SS级后人人追捧的生活，她倒宁愿回到10岁之前，躲进那个无人在意的灰暗小房间里去。

　　但她是未来的家主。

　　她是已被确认的，白家未来的重心。

　　父母虽是不解，却以一种奇异的包容漠视了她的行为，仿佛从未见过她脸上的疤。

　　并为她找来了殷天泽，并又一次地推荐他作为联姻对象。

　　白槿颜这次没有拒绝。
　　她接受了。

　　却是在回到自己以前居住的小房间，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时，她闭上眼，有些回忆起了曾经听到过的故事。

　　白槿颜对江免说：
　　“你别以为A区人都是这样，其实刹帝利家族中也出现过异类。”

　　白槿颜的上一句话还是“被立为继承人”，下一句话却突然进入毫不相关的转折。纵使如此江免也没有丝毫的疑惑，又“嗯”了一声，依然专注地看着白槿颜，偶尔吃上一口甜点。白槿颜不由得怀疑起江免是不是根本没在听，她好像一点儿共情都没有。

　　……算了。

　　她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了。

　　白槿颜释然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虽然那个人被视为整个A区的耻辱，但其实我很佩服她。”

　　江免“嗯？”了一声。通过语调上的变化，白槿颜判断出江免对这个话题终于有了一点兴趣。

　　那是白槿颜在很小的时候听见的。佣人们都无视她，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说着闲话，所以有些故事很自然地流入了白槿颜的耳朵里。

　　这次轮到白槿颜对江免说了：

　　“大概是在50多年前发生的故事了。那个人本来是一个大家族的长女，有着S级的精神力，资质很优秀，本来是被钦定为家族继承人的。”

　　“但作为家族继承人，都是有着繁盛家族的义务的。简单来说，就是必须联姻，还需要生出同样高等级精神力的孩子。否则的话，家族必然会失去荣光，逐渐衰落下去……”

　　江免对于家族的运行方式不太感兴趣，又塞了一口甜点：
　　“那人之后呢？”

　　“跑掉了。”

　　“跑掉了？”
　　江免好像突然支棱了起来。

　　白槿颜无奈地笑着点头：
　　“是啊。但她爱上了一个B区人，这对于刹帝利来说简直是不敢置信的丑闻。但为了那个B区人，她甚至放弃了家族荣耀……”

　　“她逃离了A区。”

　　江免抬起头来，好像完全拾起兴趣，也不再吃甜点了，仅仅是将其拿在手中：
　　“然后呢？”

　　白槿颜苦笑道：
　　“听说是逃去了B区，悄悄地与恋人生活在了一起。然后就不知道了。”

　　“后来也有说他们家族的人偶然去到B区，发现了她，又一次地对她进行追捕。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很多事情的轮廓都只是听说，不太像模样。细想的话，现在那个人或许都已经不在了……”

　　从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的时候，那些佣人们是以“不识好歹”的口吻评价她，大家都认为她玷污了刹帝利家族的脸面。白槿颜没有想过家族荣光，她的第一想法却是，“那人好奇怪”。

　　好奇怪的选择。

　　怎么会有人甘愿抛弃家族荣光，逃离优越的A区生活呢？
　　这样的疑惑在白槿颜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随着年岁增加，白槿颜却是逐渐理解了。

　　这里是个笼子。

　　白槿颜想要逃离笼子。可从小在笼中被饲养长大的她，没有觅食的技能，没有自卫的能力。她的基因病与生俱来，致使就连飞翔的能力都没有。
　　作为观赏鸟类的她，选择了一根一根地，拔掉它本该引以为傲的美丽羽毛。

　　她无法做出像样的反抗。

　　江免同样对能够反抗的人有了兴趣。
　　她拿着甜点，将其往嘴里递的时候顺口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她叫什么？”

　　“听说是温家的人。那个家族也是迟迟没再出现过一个S级，现在已经逐渐没落了。”

　　白槿颜说道：
　　“那个人姓温。她的名字叫作温挽清。”

　　江免的动作凝在了那里。

　　她没有意识到她手中细微的颤抖，以至于手中的甜点滑落下去，骨碌碌地滚到一边。

　　江免睁大了眼睛，全无反应地看着在地上滚远的甜点。

　　白槿颜疑惑地向江免看了过去：“怎么了吗？”

　　她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莫非、”
　　“你听说过这个名字？”

　　江免仍是愣愣的，目光好像凝聚在远处，迟滞地发出一声：
　　“啊……”

　　她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听见奶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