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机甲交往中》鹿蜀X

33、033 “一年级D

　　殷天泽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从容。

　　再过一息时间，殷天泽的坍塌变得更加明显。这一切比江免以为的轻易。轻易太多了。

　　她竟感到了失望。

　　殷天泽弯下了腰，杉木般挺直的背蜷缩起来，弱柳扶风一般。贵族式的礼仪在这一刻消失了，他变得不再像是那个“完美”的SS级，而像是一个脆弱的普通人。

　　普通人捂住了口鼻，仍然止不住咳嗽。江免看见他哪怕捂住了嘴，仍有殷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滑落下来，滴滴答答。

　　就连江免都有些吃惊了。
　　她早已收回了精神力，他们实际的接触也不过那么短短一瞬。江免已是从眩晕之中恢复了精神，几乎就像没事人一般重新站定在了殷天泽面前。

　　与之相对的，分明是等级比她更高的SS级，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伤害，甚至还倒吐起血来。

　　殷天泽并不像大部分A区人那般消瘦。大概是因为好好研习了防身术课程的缘故，至少从外表上看，殷天泽是江免认知中的普通身材。

　　所以在见到殷天泽弱柳扶风几乎快要倒下的现在，江免心中浮现出了浓浓的不安：
　　他这么脆的吗？
　　是因为身体虚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还是他就是想趁现在讹钱？这个套路D区常有的，江免可太熟了。

　　她反而不敢再靠进，默默地退后了一步，又一步。

　　殷天泽再咳了几声，仍然捂着口鼻。
　　他勉强地抬起头来，面色苍白，看上去不像是假装的。江免觉得她被这种富家少爷讹了的话大概率是赔不起的，江免自以为不引人察觉地向后退着，有了强烈的逃跑之意。

　　却听殷天泽问：
　　“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异能？”

　　江免想，他对她的异能未免也太执着了。先不管他是真受伤还是装受伤，到这种时候还要探听她的异能吗？

　　殷天泽实际想表达的内容有很长：
　　异能的觉醒时间也与精神力等级有关系。精神力等级越高，越有可能觉醒异能，且异能觉醒的时间也越早。
　　有很多家庭的孩子在幼年时期，尚还测不出精神力等级的时候就已经觉醒了异能，由此能够逆推出这个孩子的精神力等级一定不会低。

　　殷天泽觉醒精神力的年龄，是在7岁。这是一个SS级的水准。

　　殷天泽想说的是，她绝对不可能只有S级。

　　仅仅是S级的话，怎么可能在SS级面前全身而退？

　　然而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那铁锈味伴随着咳嗽又一次地蔓延上来，堵住了那需要长串解释才能让江免听懂的句子。

　　他连着咳了好一阵，血液接连地落到地上。殷天泽以余光看见，不知不觉间江免似乎离他更远了。方才她眼中如狼般的侵略感已消失不见，现在增加了些许萎靡，更像是做坏事后被发现的狗。

　　她有一种肉眼可见的慌乱，脸上写满了“这锅我可不背、与我无关”，似乎下一秒就要肇事逃逸了。

　　殷天泽气笑了。
　　结果这一笑，血堵住气管，他猛烈地再咳嗽了几声。江免看上去完全炸了毛，也真是一秒不带犹豫地拔腿就跑，连个像样的理由也没丢给他，直接沉默地飞速狂奔。

　　殷天泽沉默又无奈地看着江免一骑绝尘的背影。

　　结果终究没能获得更多的信息。

　　——

　　江免谨慎地确认了一番身后没有人追来。

　　希望在接下来的人生中他们再也不要相见。

　　也不要在学校中相见。
　　也不要找她讹钱。
　　就算讹钱她也不会给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江免想到如此，隐隐又有几分释然。既然经济上不会造成危机，她也就觉得这事儿过去了。

　　现在，江免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她本来的目标上来。

　　本来江免的目的是回收被扔掉的机械，然而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盖亚将她引导至了这个黑洞前。先是联系到了提丰，后又被殷天泽阻碍。虽然有着各自不同的收获吧，却偏离了她本来计划的轨道。

　　好在在数据世界中，盖亚不仅引导她见过了垃圾运输管道的路线，也告知了她角斗场的位置。她先去确认了垃圾运输管道的缺口，本是想立刻潜入的，却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穿着白槿颜赠送给她的衣服。

　　江免虽早已习惯在垃圾中穿梭，却不太想把这身衣服弄脏。

　　结果也只是踩了点，江免决定隔天换一□□脏也不可惜的衣服再来此处探寻。

　　接着，她又回到了先前确认过的两家正在营业的角斗场。
　　这里也真不愧是地下营业，真是越到了夜深越热闹。她这次不再观望，混在人群中走向了角斗场。

　　入口的机械肢壮汉精准地将她拦住了：
　　“新人？这里需要会员推荐才能进入。”

　　江免问：“如果没有推荐的话？”

　　壮汉双手环胸，无情拒绝道：“这里不接受一般游客。”

　　江免突然抓住了关键词：“不是作为游客，我想作为参赛者入场呢？”

　　大汉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发出了嗤笑一声。
　　江免今天穿着白槿颜给她的衣服，用着江免不懂的昂贵材料，干干净净的，带着柔和。由此看上去的江免，平静的与人讲话时，竟也有几分疏离的上位者气质。

　　大汉甚至连试都不给她试的机会，生怕这位一时兴起的大小姐被他折断了手脚。

　　江免有些不满，眉头皱了起来。而大汉更是熟于应对贵人们随时可能发作的脾气，露出了营业化的笑容道：
　　“作为参赛者同样需要人的引荐，甚至是高级会员的引荐我们才敢收人呢。之后还有严格的检测流程，万一送上场的是个身份不明的通缉犯威胁了场内客人的人身安全，或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的门外汉不能让客人尽兴，那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江免眉头皱得更深，却也没有必要逮着人找茬，只是更显不满地离去了。

　　再去到另一家角斗场，守门的保镖也是同样的说辞。
　　看来在找到门路之前通过角斗场赚钱是很难达成的了。江免不再在他们的门外徘徊，再拿出飞行器，一边想着寻找“门路”的办法一边往学校的方向前进。

　　这一夜下来，明明好像也没发生多少事情，江免再看向天空时，远方竟已露出鱼肚白。朝日的光辉穿过高楼的缝隙，暗昧地告知了人们黎明的近临。

　　她在天亮之前回到了校内。

　　江免回到宿舍的时候，距离上课也不剩多少时间了。她干脆放弃睡眠，再换上一身衣服，洗了把脸，带着5088先去到教室了。

　　5088关着机，度过了一夜安眠。不过它身上的零件却在问着江免外出游览的见闻。

　　江免这次来到教室算是最早的一批，偌大的教室少了人就更显得空旷了。白槿颜来得稍晚，见江免已在教室中，白槿颜带上些许惊讶，再笑吟吟地将新的点心放在她的面前：
　　“你吃过早餐了吗？”

　　吃过了营养液……
　　“不过还可以再吃。”江免接过了新的甜点，它上面带着没有见过的点缀。

　　她啃了一口，颇感新奇：“这个难以形容的口感的甜味是什么？”

　　“是豆沙，也是旧人类常有的食物，不过现在红豆的种植困难，所以很少见了。”
　　白槿颜很重视用户反馈：“你喜欢这个口感吗？”

　　江免再啃了一大口面包，细细感受了一下舌尖上绵绵的口感。因为这初遇的口感，她胳膊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再细细品味一下，江免很难讨厌。

　　江免一脸严肃地认真连点了三次头。

　　白槿颜又笑起来，给了她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没见过的果实。

　　“是坚果，现在也比较少见了。你试试这些坚果呢？”

　　江免一边吃面包，一边把所有坚果囫囵塞进嘴里去。白槿颜笑眯眯地看她，像是在看接受了贿赂的友人。
　　她说道：“今天下课后，跟我走一趟吧。”

　　“啊？”
　　江免手一抖，差点把面包扔地上去。

　　江免小心地问：“……你知道了？”

　　“是啊，你昨天不都说了嘛。”
　　白槿颜稍稍睁大了眼看了过来：“你自己说的你觉醒了异能。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去测过，所以带你去一趟啊。”

　　江免这才松了口气。

　　白槿颜再看向江免，摩挲着下巴。她的目光让江免有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那种被赤琴/温三铭审视的感觉似乎回来了。

　　白槿颜问：“莫非昨天我们分开之后，你又去做了什么？”

　　江免：“……”
　　“没有。”

　　“真的？”

　　“没有。”

　　于是白槿颜轻轻笑了笑，又转回了头去。江免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回应，也琢磨不清楚白槿颜是信了还是没信，只能在内心复盘了一下昨天她做过的事情。

　　没有惹出麻烦。
　　对，应该没有。

　　但在第一堂课的课间，意外的人物就来D班教室找她了。

　　实际上江免对这个人的长相完全没有印象，对他的名字也没有印象。哪怕对方将一个虚拟币储蓄专用芯片拍到她的面前，江免也依然毫无头绪。

　　坐在前排的白槿颜诧异地问江免：“你是如何与他扯上关系的？”

　　江免更是诧异地问白槿颜：“他是谁？”

　　白槿颜头上的问号更多了，求解地看向格里斯。格里斯很明显地被江免挑衅到了。
　　于是也不顾教室里其他人暗戳戳的窥探目光，格里斯更加地放大了音量，拍着江免的桌子说道：
　　“我是B·A格里斯·阿尔法，你已经忘记了吗？！”

　　江免脸上的迷茫没有分毫的退却。

　　格里斯深深吸气：“我们在虚拟模拟室进行的机甲比试，你也忘了吗？！”

　　江免脸上隐隐显出“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的恍惚来。

　　格里斯再一次将芯片拍到江免面前：
　　“也是你找我要的五百万，我现在给你五千万！千万！”

　　白槿颜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用手遮住张开的嘴，回头向江免望去。

　　江免推拒道：“学校不让赌，你不要连累我受罚。”

　　格里斯的血压好像更升高了，尤其是他放大声音后被整个教室的人注视的现在。格里斯意识到，他好像间接地说出了他输给江免这个事实。

　　格里斯只能强压下声音，他觉得明明输家是他，他还要奉劝赢家收下奖赏，这样太奇怪了，横竖都是他的自尊心受挫。
　　于是又带上了咬牙切齿和恨铁不成钢，格里斯对江免说道：
　　“你再想想，现在是什么状态？我们有进行机甲比试吗？胜负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所以从名义上来说，这不是比赛的添头，而是赠与！是我大发慈悲，看见你这个D区的可怜人过得太辛苦，”
　　说到这里，他更是磨牙霍霍向江免了：“这是我资助给你的奖赏金！”

　　江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来不是榆木脑袋，不懂得变通的人。

　　江免看向白槿颜：“这样可以吗？”

　　白槿颜看看格里斯，再看看江免，好像看出了一种周瑜打黄盖的现场演出。
　　白槿颜什么也不好说，只好拘谨地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

　　江免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芯片，甚至向格里斯露出了淡淡的笑：
　　“谢谢你，名字很长的人。有机会的话我们下次再比试。”

　　那一瞬间，格里斯竟然感受到了微妙的、仿佛被认可了一般的舒畅感。那个“下次有机会”竟让他感到欢欣鼓舞，而那个“名字很长的人”又让他感到了挫败的不甘。

　　格里斯半是笑半是哭，表情很抽搐地离开了。

　　白槿颜欲言又止地再看了半天江免，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江免没有察觉白槿颜的欲言又止，名字很长的人为她送来的金钱弥补了她一夜没收获的心伤。

　　江免的心情格外畅快。

　　再到了下课时间。

　　白槿颜在上课之初就和江免说好，下课时带她去检测精神力。然而另一人亦像是有备而来，卡点卡得恰到好处。
　　这两人都是猝不及防，白槿颜带着江免，他们在教室门口遇见了等候的殷天泽。

　　白槿颜见到殷天泽，一下子变得面无表情。

　　但殷天泽在校内的知名度毋庸置疑。他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就已经向他看去，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敬。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来找白槿颜的吗？”
　　……
　　周围议论纷纷。

　　殷天泽现在已是恢复了本来的雅正，昨日受的伤好像从来没有过一般，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江免倒是很清晰地记得这个人的脸，她昨夜真情实感地担忧过殷天泽会不会找她讹钱。
　　但她昨天才刚想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刚刚那个名字很长的人留下资助离去了，江免高兴了没半天，惊觉她现在不算光脚了，那五千万的资产正拎在江免手里呢。

　　江免比白槿颜更大只一些。此刻她默默地后退，默默地将白槿颜护在身前。

　　白槿颜的气场比江免更为高大，她直视殷天泽道：
　　“有何贵干？”

　　“你们要去哪里？”
　　殷天泽同样疏离而陌生的语气。

　　“我想这属于我们的隐私，没有必要告知你。”
　　白槿颜回答。

　　殷天泽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江免。

　　江免：“我没钱。”

　　殷天泽：？

　　白槿颜回头向江免看去，一脸：你认识他吗？的诧异。
　　江免默默地缩回白槿颜身后。

　　白槿颜飞快地重新看向殷天泽，对他说道：“我想她也不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做事应该无需向你汇报？”

　　“的确如此。”
　　殷天泽说道：“我只是觉得，她的精神力等级应该不止S级，或许带她进行更专业的测试比较好。”

　　“不劳你费心。”
　　白槿颜挡开了殷天泽，带着江免离开了。

　　江免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殷天泽没有再跟上来。

　　她握着口袋里的芯片，狠狠松了口气，接着却又担忧起白槿颜可能的问询了。

　　白槿颜什么也没问。殷天泽也好，白槿颜也好，某种距离的隔阂好像已经深入到骨髓里。不论江免想或是不想，最终他们都保持了一层距离，叫人捉摸不清他们实际上在想些什么。
　　这时也同样，好似他们贵族礼仪中的一环，江免甚至看不见白槿颜脸上的好奇，就如同她们什么也没遇见过一般，白槿颜带着一路心虚的江免普通地来到了检测间。

　　江免从来不知晓学校里还有检测异能的地方，而这些情报似乎也是上流学生间默认知晓的一环，校内没有公告，也没有老师提示。

　　如今白槿颜带她来了，江免才发现这个同样豪华的空间。

　　“既然他都那样说了……”
　　虽然没问过缘由，但白槿颜却也听进了殷天泽无端说出的话语，再对江免建议道：“这里同样能够测试精神力等级，而且更加精准。来都来了，不如一并测测精神力等级如何？”

　　江免无端有些担忧：“有可能测出我的实际等级比入学时登记的更低吗？”

　　白槿颜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详尽地解释道：
　　“有更多的人，实际检测出来的等级比登记的更高。是这样的，精神力等级会被当时的精神状态、身体状态影响，还有许多人在检测当时并没有达到能力巅峰。”

　　“虽说是14岁就已经觉醒了精神力，但有些人更早觉醒，检测时就已经达到了稳定的水平；有些人在检测当时才刚觉醒不久，峰值还不稳定。”

　　“更重要的是，先不说前往D区检测的人员是否敷衍了操作导致测量不准，一般在外面检测的便携式机器，测量的是精神力的最低值。”

　　“而在学校的高精度仪器，测量出的是平均值。也就是说，学校里检测出的结果，绝对不可能比在外面测出的低。”

　　江免刚松了一口气，却听白槿颜笑眯眯地又说：
　　“不过实际上，还是有三个人被检测出比入学时更低的B级以下精神力，最终导致被退学。”

　　江免走向测量仪器的腿僵住了。

　　白槿颜才继续说道：“其实是因为他们贿赂了检测员，更改了入学数据。后来暴露，所以被辞退了。”

　　白槿颜似乎看江免紧张到放松的变化很好玩，悄悄地笑了出来。

　　“我来帮你测吧，我知道怎么使用仪器。”

　　江免点了点头，又一次戴上了那个看上去很神秘的头盔。

　　这一次没有在她脑海中说话的提丰的声音了。从昨夜到如今，它一直是安静的。

　　“闭上眼，什么也不要想。”

　　也不过是一呼一吸的时间而已，闭着眼的江免都能感受到身前逐渐变得晃眼的机械光芒。

　　白槿颜惊喜地向江免望去。
　　也就是这错开的一瞬，江免刚刚想过提丰持续的安静，提丰又在她脑中出了声：
　　「还没好吗？江免，你敌人解决了吗？快来找我——」

　　白槿颜凝望江免的间隙，却错过了测量指针的短暂偏移。
　　它越过SS的界限，向着下一个领域弹跳过去。

　　而在白槿颜垂眸再看向表盘时，指针稳定在了SS之间。

　　“测量结束。”
　　机器发出了提示。

　　江免已是取下头盔，再看向白槿颜。白槿颜第一次显露出那般外露的欣喜，像是看见了另一种希望。
　　她微张了嘴，向着江免，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响彻校园的震颤打断。

　　整个卡洛弥亚学院都像是在为这第四位SS级的诞生而欣喜，广播声传递到了校园的每一处：

　　“一年级D班：江免，精神力等级已更新。”

　　“重新测定后，结果更新如下：”

　　“江免，精神力等级：”

　　“SS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