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机甲交往中》鹿蜀X

31、031 “不要把野

　　出乎意料的，对方并没有在初见第一眼的时候显露出敌意。

　　殷天泽相当仔细地打量了一阵江免，直至这时也依然维持着与传闻相符的贵族风度。

　　“我知道你。名字好像是……江免？那个来自D区的S级。”

　　他甚至是以一副坐下来好好聊天的架势向江免说道：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里虽说不算私人领域，但也没有向大众开放权限。如果你有正当的理由的话，我可以当作没有看见，放你离开。”

　　见江免望着他的目光还是带着戒备，似乎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恳，殷天泽又多补充了一句：
　　“我在我家还是有着足够的话事权的。”

　　江免没有正当的理由，她的理由也不可能被A区的人接纳。

　　面对殷天泽的时候，江免其实在脑中想了很多，包括她自己应该做出的选择、白槿颜应该做出的选择。
　　这里没有温三铭与赤琴了，没有人能够再代替江免思考。她所做的事情的后果都应该由她自己来承担。只是如果做出无法挽回的选择，奶奶、赤琴、温三铭的未来又该肩负到谁的身上？

　　奶奶临行前对她说过的。
　　应该，多考虑一些。

　　江免这一次没有再冲上去。事实上，她非常冷静。不过另一端的提丰看不见这侧场景，听江免突然的沉默，提丰显得好奇又无措地连声问：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好，你还听得到吗？你好，你好……」

　　「我还在。」
　　江免回答时，听见了提丰发出比人类更加真情实感的舒气声。江免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但我现在遇见了敌人。所以，抱歉，可能要过一阵才能专注和你聊天了。」

　　「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提丰发出了一声惊叫。又像是怕影响到江免，它紧急压低了声音：「那你小心！」

　　之前它自言自语的时候江免还没有感觉，只觉得它话密了一点儿。
　　现在江免才恍惚中察觉，或许提丰还有点一惊一乍的。

　　所有的历史书、考据发现都在说，提丰如何穷凶极恶，如何冷酷地消灭完机甲再消灭人类……

　　她至今依然无法把那暴君一般的存在与她所知的这道声音联系起来。

　　江免不太在乎历史，也不太在乎别人对提丰的评价。

　　她想找到它。

　　但不是现在。

　　正如提丰压低了声音，却依然秉持着希望。既然江免已经对它说出如此承诺，在短暂提出分别后的最后一句，它依然无法忘怀：
　　「江免，来找我。」

　　「我会在这里等你，一定要找到我。」

　　江免在心中应道,「那是必然。」

　　殷天泽问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江免的目光重新凝聚在了殷天泽身上。她微张了嘴，但又没立刻开口，似在思考稳妥的回答。

　　是应该有一个稳妥的回答。

　　短暂沉默的间隙，殷天泽都替她想好了很多种答案。比如一时好奇，只是单纯想想看那个黑洞入口；又或者是A区太大，她只是迷路误入了这里。
　　只要显示出自己的弱小、无敌意。哪怕细想过来，能够“误入”到这里的人寥寥无几，殷天泽也会看在同校后辈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送她离去。

　　江免回答：“我想来这里收垃圾。”

　　殷天泽：“……？”

　　江免：“但是没有想到你们处理垃圾的地方也是同样的洞口。我知道我不可能从里面捞到什么，所以算了。”

　　殷天泽的反应是快的。他在心中想过一瞬：D区也有这样一个黑洞吗？
　　是啊。理应如此。不然D区人是如何处理垃圾的呢？
　　但他飞快地找回了注意。

　　显然，江免的这个理由一点儿也不无害，她是有着偷窃动机的。
　　哪怕想要偷窃的是垃圾。作为一个D区人，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但殷天泽依旧慈悲地想要网开一面，于是再给了她一个机会：
　　“你想要垃圾？做什么？”

　　“修理，转卖，然后赚钱。”

　　殷天泽觉得，江免过于耿直，甚至到有些笨的程度了。

　　正如江免问他的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和白槿颜结婚？”

　　在A区，可能连三岁儿都不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江免问：“因为喜欢吗？”

　　小时候，赤琴读过一些杂书的时候，他们三人聊过这个话题。温三铭与赤琴的答案很统一，说应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结婚，而那些话本中同样也是这样说的。江免便觉得，这就应该是正确答案。

　　江免说：“但白槿颜大概对此感到了困扰。如果你也没有特别的执念的话，不应该解除婚约吗？”

　　殷天泽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难得感到了幽默，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了一下。

　　“不是，我们都不是因为感情。在A区，因为感情而成立的婚姻反而是异类。”

　　就像是对待一位思想不成熟、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般，殷天泽格外耐心地教导了她：
　　“是为了后代。”

　　“后代的精神力主要由父母遗传。父本与母本越是优秀，生出来的子代越有可能是高等级精神力。”

　　殷天泽反而问她：“这应该是常识啊，你不知道么？”

　　江免在书中见过这样的“常识”。然而她以为是夸张过后的社会糟粕，如过眼云烟一般看过就忘却了。

　　见殷天泽这样理所当然地说出来，江免不禁追问：
　　“这是配/种吗？”

　　大概在这一刻，他们彼此间都感到了难言的荒谬。

　　殷天泽因为这个词汇皱了皱眉头：“当然不是配种，人类不是动物。”

　　“这个社会建立在精神力等级之上。父母的等级越高，孩子获得的待遇越高；孩子的等级越高，父母获得的身份越高。不管是对家族、后代、还是婚姻缔结者双方，都是有利而无害的。不要用那样肮脏粗俗的词汇来形容。”

　　江免问：“那你们的个人意愿呢？”

　　殷天泽沉默了。

　　江免又说：“高等级的精神力者，你们两个都是SS级。那生下的孩子一定会是SS级吗？”

　　殷天泽顿了顿，答：“不一定。所以我说的是‘越有可能’。概率的问题总是说不准确，但60%的可能生下S级，与90%的可能生下S级，实践在人的身上，差距可谓是天差地别。”

　　“是啊。如果那么容易生下高等级精神力者，那各个等级间的数量比例差距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悬殊了。两个SS级生下的孩子页必定是SS的话，那S甚至SS级早就满大街跑了，是吗？”
　　江免的这一句话不需要殷天泽回答，她继续问道：
　　“那假如你们的孩子，万一还不到S级的精神力，你们打算怎么办？继续生，一直生，直到出现一个SS吗？”

　　殷天泽又一次地陷入了沉默，完全的沉默。

　　半晌，他才答道：“或许与你在D区的常识不同，我们A区人生育并不需要遭受身体上的苦楚，孕育过程也缩减到了短短的一个月，而且是在体外，没有负担。生育并不是坏事。”

　　江免想，哪怕他们表现得再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但他们的愚笨似乎是一同的。

　　哪怕昆虫、老鼠都有自己的选择，人却没有，只为繁育而生。

　　江免说：“我不太想这样友好的与你相处。”

　　殷天泽温和地问：“那你想怎样呢？”

　　江免说：“你还是普通地把我当做入侵者吧，我更愿意与你打一架。”

　　殷天泽摇头道：“不要把野蛮人的规矩带到A区来，我们不会进行那般粗鄙的战斗。”

　　他显得有些遗憾似的拿出了腰边的枪，依然满是商量的语气：
　　“如果把你当做入侵者的话，我就不得不拿出武器对你进行惩戒了。你确定要与我发生冲突吗？”

　　那把枪对准了江免的额头。

　　普通人绝对会束手就擒的场面，殷天泽却意外发现，这样的危机似乎点燃了江免眼中的火光，她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笑。

　　江免在心中想道：
　　就让我来试试，那个被所有人视为顶峰的“SS”的实力吧。

　　在殷天泽看来，江免的笑容是自信的，又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的稚气。

　　因为她还没有意识到她面对的是谁。

　　殷天泽右手持枪，眼见着江免不躲不避地直面向他冲来，意图很明显，是想要近身迎击。
　　她的速度很快，即便是殷天泽家族里的保镖也比不上她。几乎是一眨眼，江免已是拉近了大半的距离，她握起的拳头带着威吓向他的面门迎来。

　　殷天泽却分毫不慌，就连抬起手臂的速度都不曾加快。

　　并且，也如他预料之中的。
　　在江免真正近身之前，他的枪已经对准了江免的脑袋。

　　然后，稍稍偏移一毫。

　　就向着肩膀去吧。
　　毕竟是同校，而对方还是从D区来的S级。

　　殷天泽并无慈悲地想着，就以此作为惩戒吧。

　　他按下了扳机。

　　然而，却是在这一刻——

　　什么也没有发生。

　　江免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肆意张扬了。

　　他的枪，坏掉了。

　　那一瞬，殷天泽看见了已是贴近到他面前的江免，她的眼中映着自己惊愕的脸，从她眼底燃烧起的火光吞噬了他的倒影。
　　殷天泽的反应并不慢，他亦不曾懈怠防身术课程，身体犹如本能一般向后撤去，一手探向备用的武器。

　　然而江免的意图又一次地出乎了他的意料，相较起给他的面门一击，江免优先拍向他的手腕，他手中的枪砸落在地，江免一脚踩在了枪上。

　　她没再追击，殷天泽趁势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但彼时他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见江免似乎是以那把枪为目标，殷天泽的第一反应是：
　　你要一把坏枪做什么？

　　然后，他突然想到，或许是她的异能。

　　是她的异能让枪坏掉了？

　　江免听见地上的枪高声欢呼：
　　「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它又紧急强调：「你可千万别让我再回到他手里去！我没听他的指令失控了一次，再回到他的手中他肯定会把我当作废品销毁掉的！」

　　江免连连在心中保证了三次，更是飞快地拾起了枪。

　　隔着距离，江免将枪口对准了殷天泽。

　　“你还有备用的枪吗？”
　　江免指着他，一边问道。

　　“有。”
　　殷天泽看起来仍然是冷静且平静的，他拿出了更小一号的枪，虽举起对准了江免，却是推测道：
　　“不过我猜，这把枪也会失效吧？”

　　“对。”江免回答。

　　“这是你觉醒的异能？”

　　“应该是的，我没去测过。”

　　殷天泽刚刚显出惊讶神情，顺口说道：“为什么不去呢？”
　　江免却是不近人情地打断了这友好交流，她有些狐疑地看着殷天泽：“你在拖延时间等救援吗？”

　　江免竟看见殷天泽嘴角勾了勾，像是笑到了。
　　但他迅速恢复了贵族式的礼貌神情，平静地答道：“不，只是好奇而已。我没有拖延时间的打算，也不需要救援。”

　　“如果你还想继续的话，我亦可以陪你交战。”

　　江免没有收手的打算。听闻他这样说，她把持着枪，又一次地对准了殷天泽。

　　向着他的脑袋，然后，稍稍偏移。

　　就向着他的肩膀，以此作为回应吧。

　　她按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