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机甲交往中》鹿蜀X

29、029 「我的孩子

　　格里斯从虚拟世界中退出的时候，教室中已是空无一人，江免早已离开。

　　江免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想到要做的事情，虽然它连个计划的雏形都不算是，但江免本能地觉得还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去做更好。

　　5088在房间中，如果不是机器，它似乎如同被迫留守一天的孩童般都要掉下眼泪了。
　　不过就算是机器人，也可以从眼眶中流下生动的机油吗。

　　江免长见识了。

　　接下来依然是依靠5088。

　　被江免需要的5088显得十分高兴，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它的机生价值，兴奋地靠近了江免。
　　然而下一秒，江免将它的电源切断，5088又变回了安静贤淑的死机状态。

　　她再一次用意识连结了网络。

　　上一次，她在墙上凿开了口，那个入口依然还在，不曾自动修复。她还是有些警戒地从那个空洞中走了出去。

　　与上次见到的景象无异。

　　再望向天空。

　　巨大的复眼在第一时间就凝视向了她：
　　「哎呀，今天可真是巧遇多次呢。」

　　「还是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一次地望清了四周，确认了在数据世界中，这里的建筑构成也与现实别无二致。

　　有一瞬间，江免脑中纠结过“你是谁”、“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我现在想找垃圾运输管道还有角斗场的位置”这样三个重要的问题该如何抉择。
　　但没有关系，她选择依次去问。

　　最为重要的自然是她现在迫切的赚钱计划，江免先行确认道：
　　“这里是现实世界的投影吗？与现实是完全的对照关系？”

　　「哦……」
　　那道声音倒没有故意藏匿信息的意图，却先长长地感叹了一声：
　　「你原来是为了这个问题回来？」

　　「那你确实从另一个私人端口来到这里更好。看来你的确有着敏锐的观察能力，人类。」
　　复眼说道：「从正式的端口接入，使用者的一言一行都会被监听记录。虽然不一定会被观看核查，但必然是会留下档案说不定未来哪一天就成把柄隐患了呢。」

　　江免一惊，下意识回想自己刚刚是否有进行什么出格的举动。虽然理论上而言，她操纵的机甲的行动本身就已经足够出格了，不过江免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认真的回想过了自己是否对虚空说过话，下意识的感觉这样的行为会被视为“异常”，哪怕她的知识库中现在已经多了“异能”相关的信息。

　　但江免回想的结果，非常幸运的，虽然她的确和虚空说过话，好在都是能够被圆过去的。因为那个名字很长的人也几乎一直在对她叭叭个不停。

　　确认了自己应该不算异常，江免才想到，她是不是应该再解释一句：“其实不是我观察敏锐，如果你不说我根本没想到”？
　　但江免不擅长解释。
　　算了。

　　更何况复眼明显比她话痨。它就像是所有憋太久没和人交流过的机械一样，但不同的是，机械零件之间彼此能够交流，而这个世界中只有它一个能够发声的存在。

　　它连续地说道：
　　「是的，这个世界是完全相同于现实世界的投影，而我是掌控这个世界的‘管理员’。」
　　「这里是以现实为基底的虚拟世界，你们人类建立的。最开始是很旧很旧的人类以科技加上精神力构建出的系统，而那之后他们找到了我……」

　　江免突然有了某种熟悉感。

　　她最开始以为自己是回到了课堂上，面对自顾自能够讲上一个小时的老师。江免的精神想要更多的接受信息，但暗语一般的指代让她的身体条件反射式地产生了睡意。

　　但不完全是这种熟悉感。江免很快又发觉了这一点。

　　她是对这种没话找话说的话痨，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那道声音也陪伴了她多年。也……

　　刚好是在想到“那道声音”的时候，江免听见脑海中的声音开了口：
　　「我这次睡觉睡了多久？今年是几几年了？」

　　江免习以为常地在心中答：「今年是……」

　　她却发觉，那滔滔不绝的仿佛这辈子都不会停下来的天上声音，突然顿住了。

　　「这里真无聊。」
　　江免脑内的声音说：「海里真无聊。」

　　「人类什么时候会履行约定，把我放出去？」

　　江免发觉了那异样的沉默，抬头向天空望去。

　　复眼依然是昆虫一般的复眼，人类无法通过这只眼睛看到感情。

　　江免不太确定是否是她意识错了。
　　这只复眼能听见她心中想到的回应。但它也能听见自己脑内的回音吗？

　　这有些过于……
　　过于……

　　但并非江免的错觉。

　　「啊。」

　　江免听见它拟人的女声发出了宛若她想象中的母亲一般的喟叹：

　　「它还活着啊。」

　　江免不太确信地问：“‘它’是谁？”

　　「我的孩子。」

　　它回答：「你们人类将它命名为，[提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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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免其实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如此震惊。

　　追寻了许多年的答案。

　　她与温三铭、赤琴一起寻找过的答案。

　　她隐隐有过猜测的答案。

　　就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出奇简单地，这份回答摆在了她的面前。

　　江免显得有些呆惘地问：“你是如何确认的？”

　　「为什么需要确认呢？」
　　它的声音多了一份之前不曾有过的怜爱：「我的孩子，我又怎么会不知晓？」

　　江免直白地问了出来：
　　“那你又是谁？”

　　「盖亚。」
　　它答道：「你们人类给我的名字，叫作盖亚。」

　　“那么，盖亚。”

　　江免一直对那道陪伴她多年的声音很感兴趣。
　　或者该说是，在意。

　　如今，她确定了它的身份是“提丰”。
　　她是想要继续探寻的。

　　但眼前的事，更重要的现实，她就像列入了大脑中的“必须指令”一般，让江免做出的选择有了先后：

　　“我其实是为此事而来，它对我而言十分重要。”

　　“如果你知晓这个网络世界中的一切信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这个世界中有【能够让我侵入】的垃圾管道运输口吗？如果有的话，它在哪儿？”

　　江免心想，她也想要知道提丰的方位。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哪里有角斗场吗？”

　　她想要去找那个传说中的机甲。
　　但她现在没有探索水域、探索一个未知世界的时间。那不可能达成的。

　　在她心中的欲念太强大了。
　　而她说出口的现实，也同样强大。

　　是在盖亚回应之后，江免才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盖亚能够听见她的心声，或许已经听见的她的心声。

　　但盖亚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应了江免向它提出的两个问题：
　　「角斗场有好几处。我按照热闹程度，为你指引前三的地界吧。」

　　「至于能够让你侵入的垃圾管道运输口，我能够直白地告诉你：几乎每一个大型接口处都能够让你侵入。」

　　「人类的管道已经是很古旧的设施了，而A、B区范围内，没有居民愿意去修理。立于上层的贵族们也不愿意让更底层的居民进入他们的生活区，帮他们修理。」

　　「所以那个古老的管道一直沿用至今，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彻底坏掉。它破损得很严重了，任意一处都能让你趁虚而入。」

　　它一点儿也不在乎江免是要去做什么。

　　江免认真地抬头聆听。

　　「不过，如果你的目标是垃圾的话……」

　　盖亚停顿了一瞬，见江免没有反驳，它好像觉得自己揣摩对了人类的意图，轻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更推荐你一处地点，你也不用忍受腐烂的臭味在垃圾堆里淘金了。」

　　江免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它的语意矛盾，她不就是要去垃圾堆中淘金的吗？所以她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理解盖亚的意思。

　　「A区不会让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流入垃圾堆，他们宁愿自己毁掉。」

　　又因为这句话，江免的意识陷入了凝滞。

　　「比如——损毁的机甲。你怎么可能看见最新型号的机甲在垃圾堆中出现呢？哪怕是已经废弃之物。」

　　「也不会有新型的机器人，也不会有碎掉的古董瓷器、不会有只穿了几次但仍然舒适的鞋。」

　　「不会有医疗用品，不会有被浪费掉的糕点，甚至不会有腐坏的植作物。」

　　「他们会将这一切，只销毁在他们专用的“垃圾堆”中。」

　　江免在D区遭受的一切，好像突然与这个世界连通了。

　　他们一直以为，来到D区的都是没有价值的垃圾、废品，是因为有价值的东西都在前几个区被淘走了。

　　原来……
　　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啊。

　　「你能在运输管道中见到的所有，都是古早的、再也没有价值，他们连看上一眼都不屑的废品。」

　　「所以，我推荐你去寻找他们专用的那个垃圾堆。只是，或许需要让你冒更多的风险。」

　　江免毫无疑议地答道：“带我去吧。”

　　盖亚以数据流指引，带江免去到了她急切想要知晓的所有地方。

　　江免记住了路线，她需要再回到现实中考察，一切是否如网络世界的投影那般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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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那个世界，重新接通5088的电源，那个聒噪的声音一下子回来了。
　　江免真感觉机器有些时候……可能是大多时候，都比人类更吵。

　　但这并不影响江免沉思。

　　在世界观受到一番信息的轰炸后，偏偏是在刚退出网络世界不久，江免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可是，历史书上说，[提丰]不是由人类制造出的吗？
　　按照盖亚的说法，怎么会像是提丰是由它孕育而出？

　　一个位于天空的、显露出复眼形态、只生活在虚拟数据世界的存在，江免甚至连它是不是生物都无法判断。

　　它又是如何与一台机甲产生亲子联系的？

　　搞不懂。

　　完全搞不懂。

　　江免想到，还是下次来的时候再问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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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最重要的是，为了更多的资金，更多的钱。

　　当天晚上，江免偷偷溜出宿舍，穿上白槿颜送给她的，能让她“不那么显眼”的衣服。

　　在这个时候，虽然交通费仍然贵得让她咋舌，但为了更快更迅速地达到目标，江免不再吝啬金钱了。

　　A区是一座不夜城。
　　哪怕在这个时间点，灯光却亮得更为喧嚣、人群变得更为热闹了。

　　江免确认了两所角斗场，的确如盖亚所说，在门口便能看出生意兴隆，人来客往。
　　但只有两家。盖亚推荐的第三家据说因为非法营业暴露被惩治闭店了，现在那一整栋建筑都没了。江免之前看的网络世界中的还在，或许是因为数据还没有更新。

　　下一个目的地便是江免更加重视的垃圾回收地了。

　　飞行器载着她前往目标地点的途中，江免竟感到一种莫名的忐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紧张。越是靠近那里，她的心跳越快。

　　明明那里没有气味，江免却感觉，自己像是接近了某种恶臭的巢穴。

　　但事情果然不会那么顺利。
　　接近到距离记忆中地点还有不到千米时，江免发现，她无法再前进了，这里显示为他人的地盘，飞行器默认拒绝进入私人领地。

　　江免记得，那一处回收地就在这个豪宅之后。而现实是，这个大贵族家族的豪宅就像守卫一般严密地护住了它。

　　江免徘徊在了这个贵族豪宅的门前。

　　也正是因为这多余的几步徘徊，江免发现了宅院中四处都镌刻着的、像是铭牌，又像是炫耀一般的大字。

　　它是一个姓。并且，仅通过这个姓就能彰显出此家尊贵的身份。

　　那个字是，殷。

　　江免看着这个姓，想起了那个人。

　　殷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