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机甲交往中》鹿蜀X

22、022 糖分，江免

　　一道悠扬的音乐声响起，教室中的窃窃私语迅速平息，老师也站起身来。江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大概就是课堂开始的信号，俗称的“上课铃声”。

　　第一堂课，是星球状态综论。

　　江免再打量了一番他们的老师。

　　能够生活在A区的人不曾被生活所困扰，脸上少有岁月的痕迹，叫人看不出他们的年龄。
　　江免感觉这位老师像是只有20来岁，西装革履，看上去很是斯文。

　　他自我介绍道：
　　“我叫亚莱。我将是你们在校内这未来6年的主要负责人，也就是你们的班导。如果你们遇见什么问题，也可以向我咨询。”

　　虽然如此介绍着，不过看起来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没有将这番话当真。

　　“于刹帝利而言，与‘责任’有关的词都是场面话。没有刹帝利会背负责任，更不可能有S级的刹帝利背负责任。”
　　自进教室后5088便表现得和其他机械一般安静，但这会儿找到空隙，忍不住悄悄对江免说。

　　江免在心里思考“场面话”是什么意思，5088又是如何听出来的，为什么它能够听出来。

　　“接着介绍一下你们最关心的身份等级。或许你们也知道，真正有身份的老师不会来带总被当作烫手山芋的D班。”
　　说到这里，亚莱自己都笑了出来。

　　他在台上继续说道：
　　“很遗憾的，我的精神力等级为A。”

　　坐着的学生中似乎发散出了几声若有若无的，轻飘飘的嗤声。

　　但D班从SS级到B级都有，这代表了不屑的声音并不明显。

　　而亚莱接下来的话语就让学生们一阵哗然了：

　　“并且，我出生于B区。我现在依然身为吠舍，而非刹帝利。”

　　学生们骚动起来。
　　他们不再维持矜持的表象了，依然交头接耳地飞速谈论着什么，似也不打算再给老师面子。

　　“但是——”

　　亚莱抬高声音，盖过了学生们的窃语：

　　“我依然凭借自己的能力，进入卡洛弥亚学院成为教师，并当上了你们的班导。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学生们有的还在私语，有的姑且提起兴趣，侧头向老师看去。

　　“因为，我是所罗门大人所认同的最优秀的机甲驾驶员。我参加过真正的‘战争’。”

　　一旦所罗门的名号出来，课堂上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江免有些迷茫地环望着转瞬之间安静下来的课堂，而那群桀骜的学生，竟真屈从地低下了脖子。他们收敛嘲笑，再不言语，脸上只剩下虔诚。

　　亚莱满意地开始了他的课程。

　　这堂课似乎带着某种承上启下的意思。亚莱甚是简略地讲完了人类文明发展史、机甲发展史，再讲到人类精神力与机甲必要的关联。
　　这些内容他都是一语带过，就算如此也讲完了小班堂课。亚莱才终于以讲完前情提要即将步入正题的态度，拍拍手说道：

　　“好了，那么接着，我们开始正式的学习。今天要讲的是，关于语言与编程与机甲的反射速度的必要关联。请大家看向课件。……”

　　江免看着自动在视网膜上投影的课件内容，其实在这堂课刚开始不到三分钟的时候她就已经陷入了对人生的迷茫中。

　　之前江免花三天的时间“预习”了一下这世间的常识。也多亏了她的预习，她才勉勉强强跟上了老师讲述的“前情提要”。

　　只是她忍不住去想：
　　不是说大家都是14岁检测精神力，14岁开始上学的吗？

　　虽然感觉上不太现实，但江免的大脑真的期待过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虽然这或许真的不太可能。

　　然而真的确认了这一点的时候，江免又不免去想：
　　那他们是怎么学的，从哪里学的，从何时开始学的？

　　老师前情提要中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可以扩展为一节课。

　　她与这群从小生活在A、B区的孩子，竟然真的差了这么多？

　　虽然常年屈身于一座小小的工厂中，但他们的老大果然看得足够的远。

　　「这世上最昂贵的东西，是知识，是技术。」

　　赛蒙说的是对的。

　　在卡洛弥亚学院，获得奖学金，仅靠三样：
　　日常考勤、笔试成绩、实操成绩。

　　每一门学科，都由这三样考核组成。

　　机甲驾驶专业，第一学年，共计有13门学科。

　　13*3的考核总计分数前三者可以获得相应的奖学金，而江免只看得见其中的首位。
　　她只想拿第一。拿最高的分数，获得最多的金额。

　　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江免在这一刻更深切地意识到，落下了天堑一般差距的她，想要获得奖学金，比她想象得要难得多。

　　……

　　——

　　一上午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

　　江免听不懂没关系，不过好在她的记忆力卓越，总之先记下了老师所说的每一个字，回去再对照搜索资料慢慢反刍也来得及。

　　虽然上午的课程有些许不顺，但下午的课程，出乎意料的，却来到了江免的舒适区。

　　下午是实践课。

　　江免最初还未理解“实践”的意思。经由5088的解释，倒是知道了一年级学生还没有接触机甲的资格，而这所谓的实践课就是为了给将来驾驶机甲打好基底的预备课程，多是体力训练相关的内容。

　　没想到下午的课程也是由他们的班导亚莱来教授。

　　亚莱给了这课程一个高雅的名称，叫做“机甲驾驶实践基础研究”。但实际上……开课之后，江免意识到了。
　　这不就是最为基础的防身教学吗？

　　D班的学生数量恰好为偶数。

　　亚莱示范了三组简单的防御技巧。
　　同样的，对于防身术，D班的大半学生似乎都有基础。当亚莱示意他们自己找任意搭档组合练习，那些学生便像早有预演一般，丝滑地找到了自己的伙伴。

　　江免被遗弃在一边。

　　她看着那一对一对的小组成员相互行礼，就算是防身术的训练也要先进行过长达3分钟的礼仪寒暄。

　　接下来他们彼此间依然保持了相当的礼貌，在江免看来就是以比6岁儿更加软绵的拳头你来我往地推搡一番。老师教的那三组动作也有所体现，却已看不出原型。
　　他们不像是训练功夫，更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舞蹈，颇有群魔乱舞之姿。

　　江免走到了一边的树荫下，只想离这群人远远的。

　　却没想到，这好像也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早已有人在这儿找好了位置，她似乎把这片树荫当作了最佳的观影席，没有其他任何人来打扰她。

　　除了江免。

　　白槿颜看着江免走过来，很是礼貌地对她露出微笑。
　　江免微微对白槿颜点头，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在树荫的另一边坐下。

　　白槿颜与她仍是不太一样的，江免能够观察出来。
　　班级内的其他人对白槿颜，是不主动去打扰；对于江免，则是主动地无视。

　　就譬如现在，那些对练的同学偶有望向这边，恰好与白槿颜对上视线。尽管他们有的人根本不敢去看白槿颜的脸，很快就错开目光，但仍会极力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白槿颜坐在树荫下，满满的春游气氛。
　　她捧着茶杯，江免甚至见到她身侧有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精致的食物。

　　就这样在课堂上，白槿颜完全事不关己一般坐在一边，喝着茶，偶尔吃上一口点心，再品尝几块水果。

　　一边是软绵绵的小组训练，一边是野营气氛的旁观者……

　　江免有些时候是真觉得，这A区的人吧，无法理解，她也不太想去理解。

　　白槿颜却误会了江免看她那几眼的意思，还非常体贴地拿出了其中几份点心向江免递去：
　　“你也想尝尝吗？”

　　江免：“……”

　　见了江免凝望点心的眼神，白槿颜解释道：
　　“哦，这是以小麦为原料制成的黄油曲奇。这一份是蓝莓味的，这一份是巧克力味的。我个人比较喜欢蓝莓味，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江免在脑内判断了好一阵“这是不是陷阱”、“吃了她递来的食物是不是等于签下卖身契”。
　　但D区人果然不擅长拒绝食物的邀请。就在她已经准备伸手接过的时候，白槿颜笑道：“不用客气。就当作是你帮我捡回戒指的谢礼好了。”
　　于是江免更加坚决地接过了这两种从未见过的食物。

　　它们散发着让江免目眩神迷的新奇香味。

　　江免一口将两块饼干塞入嘴中。

　　江免感觉不是自己在吃它，而是它在吃自己。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大脑——精神——在这初次感受到的美妙甜味中快要化开了。

　　江免长这么大，她从未体会过屈服或是败北。哪怕以前对练时面对输了无数次的赛蒙，江免也从未在心灵上屈服过。
　　但这是人生第一次，江免体会到了“败北”的感觉。

　　毫无悬念地、干脆地输掉了。

　　糖分。
　　江免感觉自己一辈子也战胜不了它了。

　　江免正忙着在脑内写800字感想小作文呢，又听白槿颜问：
　　“要不要再来一点蛋糕？”

　　江免听出那是一种食物，忙捂着嘴慌忙连点头，一边把落在掌心的饼干碎屑全部舔掉。于是白槿颜又笑容满面地递来一份乳白色的、看上去软绵绵轻飘飘散发着迷醉香味的甜点，江免格外郑重地以双手接过。

　　正当白槿颜拿出叉子，伸手向江免递过去的时候，却见江免如哥斯拉一般张大了嘴，将小蛋糕一口吞掉了。

　　白槿颜：“……”

　　江免好像嚼都没嚼几口，生怕有人和她抢似的，囫囵地吞了下去。
　　然后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把遗落的奶油也舔干净了。

　　白槿颜：……也、也行。

　　白槿颜默默地放回了叉子，拿出了湿巾递过去。江免又以为这是某种食物，张开了嘴，白槿颜一把摁住了江免往嘴里递湿巾的手。江免有所疑惑，但声音中还带着餍足地问：
　　“你刚刚说的‘戒指’，就是那个窄细的金属环吗？”

　　“是的。”
　　白槿颜一愣，解释道：“赠送戒指是旧人类的习俗，现代不常有了，所以你可能没有听过。”

　　回答时，她的声音仍是那般温婉：
　　“因为是定制的，它稍微有一些昂贵，谢谢你帮我捡起了它。如果丢失的话会有一些麻烦。”

　　江免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显得有些木讷地“哦……”了一声，才在白槿颜的示意下胡乱地用湿巾擦了擦嘴。

　　江免继续木讷地说：“谢谢你分享的食物，非常美味。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和我说。我会偿还这两份甜点之恩。”

　　像是听见什么很有意思的话语一般，白槿颜轻轻地笑了起来，是江免从未在D区听过的轻柔婉转。江免心想，可能鸟叫就是这动静吧。

　　她不欲再交谈了。不过白槿颜看上去是擅长社交的，她主动开启了新的话题：
　　“我感觉这样也不错呢。”

　　“什么？”

　　白槿颜又笑起来：“休息呀。”

　　她缓缓地说：“这门课程所占的分数非常的低，所以大家都不太重视。更何况考勤只要到场就行，练习实际上是无所谓的，只需要最终考试的分数便足够了。你不觉得能在这儿休息，享受一下室外阳光也挺不错吗？”

　　“我不觉得。”
　　江免低声地答：“但是，相比起与那些人对练，或许我在这里休息更好。我怕我一不小心失手便折断了他们的手臂。”

　　白槿颜又笑了起来：“在你看来，他们竟然这么脆弱？”

　　“对。”
　　江免认真点头：“可能还不如我们那儿的孩童。”

　　白槿颜来了兴趣，略微调整坐姿，转向了江免：
　　“你们那儿……”

　　却是在这时，一道阴影来到江免面前。

　　两人一齐看向了面色不善的老师。

　　亚莱面向江免，隐隐有些咬牙切齿：
　　“白槿颜同学身体有恙，她休息我可以理解；但江免同学，你在这儿摸鱼不去训练又有什么正当理由吗？”

　　江免答得很是流利：
　　“是你说的两人一组训练，没人和我组成搭档了。”

　　亚莱便向那边训练着的小队们看了过去，眼中带着些示意。然而亚莱视线所及之处，学生们纷纷避开，没有人愿意与江免组队练习。

　　亚莱叹了口气：“但你这样可不行。不练习的话，最终考核该怎么过？”

　　江免正想说她也没那么需要练习，老师这次教的东西她都会，是真会。

　　却见老师脱了外套，带上些许妥协的笑：
　　“那样的话也没办法。老师给你点特殊待遇，就由我亲自来当你的陪练吧。”

　　他们隔得并不远，不止一人听见了这番话，并对江免投以怜悯且嘲笑的目光。

　　江免一愣：“你打我吗？”

　　亚莱听见江免说出的这个“打”字，当时只觉得她用词不当，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劲来。

　　江免表情上没什么变化，她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走到亚莱面前。

　　……不知是不是亚莱的错觉。

　　在他这位被广泛认可了武力的雇佣兵面前，江免竟显出了隐约的、对战斗的迫不及待来。

　　应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应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