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机甲交往中》鹿蜀X

18、018 所有领域，

　　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在江免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工厂里的那些个肌肉大汉竟然有不少呜呜地哭了起来。

　　明明在往日，他们教导她格斗的时候一个赛一个的凶狠。大人间相互嘲笑彼此以大欺小，然而每个人一旦开始了格斗，就会变得像饿狼一般。
　　谁也顾不着体型或是年龄的差距，一旦摆起架势就会拼上性命。他们是这样，江免是这样，D区的人都是这样。

　　直到这一刻，江免才意识到，“原来D区的大人也是会哭的啊”。

　　江免无法理解他们是为什么在哭，也不知道何从安慰。她难得显现出了符合她年龄的仿徨无措，张了半天的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是赛蒙把她赶了出去，并又一次地对她说：
　　“再也别回来了！”

　　江免挠着头走出去，心说，“腿长在我身上，你们说的不算话。”

　　踏上飞行器前，江免最后见的是她最重要的家人。

　　奶奶腿脚不便，本来是想拄着拐杖过来送她的，被温三铭和赤琴拦回去了。最后来的是温三铭和赤琴两人，这两人却表现得平静多了，就和以往……
　　也并不和以往一般。

　　赤琴在笑着和江免挥手。温三铭也在笑，江免先凝神看了温三铭半晌，直言道：
　　“如果你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笑的。”

　　温三铭的表情一僵，脸上浮现出一种江免很熟悉的无奈。平时江免以雷霆般的语言说出霹雳般的台词的时候，温三铭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笑散去，显现出几分夹杂着泪意的憋闷来。温三铭小声说道：
　　“你怎么总是这样……”

　　“我明明练习了很久的。”

　　江免听见了。她很重视这个问题，非常有探究精神地问：
　　“练习什么很久？”

　　温三铭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握紧拳头脸上涨红，眼睛紧闭嘴巴紧抿，一点儿也不回答江免的问题。

　　江免以为温三铭别过头是因为没听清她的提问，于是又重复一遍：
　　“练习什么？”

　　赤琴出来摆手拦了一下，像是憋笑，又像是有点伤感似的，赤琴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这么纠缠扭曲的神情。但她的吐词很清晰：
　　“好了，别问了，那不重要。”

　　“江免，之后你就是一个人了。”
　　温三铭在旁边吸鼻子，现在说不出话，于是就由赤琴来交代：

　　“你做事要小心点，别得罪了人。可以的话，尽量不要与其他人起冲突，在A区的全是权贵，哪怕你有高等级的精神力也不一定……”

　　江免看向天空，偶尔应上一声，像是在听，又像是神游。

　　赤琴无奈。她也不喜欢废话，便中止了话头。
　　赤琴只是凝望着江免，看了她一阵：
　　“之后，你在A区，我去B区，温三铭和奶奶留在D区，我们再难以见到了。”

　　温三铭用袖子抹了把眼睛。

　　江免问：
　　“你的学校在什么时候放假？我们对一下时间，一起回来。”

　　“都还没开学呢，这就已经盼望起放假了？”赤琴失笑。

　　江免不答，而是掏了掏口袋，递给他们一人一个耳夹似的东西：
　　“我把学校发来的通讯器拆了，改成了这个，做了三份。”

　　另外两人用一种又震惊，又惶恐，又带着点预料之中的表情去看她。

　　“不过因为材料有限，与原版的差距有点大。等我去了A区再换更好的材料，再寄给你们。你们记得留意一下信件包裹。”

　　赤琴又想笑，“什么都还没开始呢，你怎么又计划到那么远的未来去了？”，可喉咙却哽了一下。赤琴忙低头，摆弄起江免给她的小东西，发现它甚至能清晰地映出彼此的影像。

　　又感到些欣慰似的，赤琴温声说道：“这已经完全够用了呀。”

　　江免如实地说：“有好几个地方都还能够改进，你们应该能用上更好的。”

　　江免认真地说完，赤琴与温三铭却是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吧。”
　　赤琴说：“我比你慢一周才出发。到时候会用这个通讯器告诉你们我的住址。”

　　温三铭握紧了通讯器，像是终于得到了一点安慰，这时才终于找回了出声的能力：
　　“到了新的地方……一定要、保持联系。”

　　这是对彼此的约定。

　　离别之前，三人望着彼此的眼睛，许诺下了来年的约定：

　　“等到这一学年结束，我们再回D区相见。”

　　江免踏上了离别的路途。

　　——

　　江免第一次踏上飞行器，却没有太多的惊喜感。或许是对未知的警惕，又或是因为她第一次与熟悉的人们分别，江免失了喜悦或兴奋，只是靠在窗边，遥望下方掠过的云。

　　飞行器亦如江免见过的所有机器一样的吵闹。不同的部件交互诉说着它们的感想，与耳畔的风声、机器的噪声融为一体，最终化作音调古怪的交响曲。

　　江免缓缓闭上眼睛。

　　她最为熟悉的那道声音又响起了。
　　它悠闲地在说：

　　「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

　　江免在心中答，「是白天。」

　　那道声音依然不需要回答，继续道：

　　「我发现一个发光的东西。哈，好怪的鱼！它比我资料里记载的更加庞大，我想它应该是雌性的鮟鱇？」

　　「说来，我也会发光吗？不，我没能源了，看来没办法和它打招呼。真是遗憾。」

　　「但说起来，这样没有光的深海里，我是怎么看清它的模样的？」
　　……

　　江免感到了淡淡的宁静。

　　这道声音依然还在。

　　——

　　从D区到达A区，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连短寐也来不及，江免感觉自己仅闭上了一会儿眼睛，放空大脑听过那道声音念叨了几句，飞行器便已经传来了提示。

　　江免从封闭的机器中走出。

　　这是一个超脱了她想象的、哪怕是在梦中，也难以得见的世界。

　　曾经有一段时间，江免很是向往满载了高级机械的文明。D区所见只有石砾与废墟，过往的人们打造出钢筋铁骨的建筑物，如今却坍缩成了看不出原型的狰狞残骸。
　　江免也听他们说过，过往的人类文明有着如何高超的技术力，创造出了如何便捷的生活。要说的话，江免那时想象出的世界，或许就是她现在看到的这般模样。

　　如今的江免却没有半分的憧憬悸动。她的四周环绕着高得望不见顶的大厦，整个城市中充斥着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霓虹灯光。
　　庞杂的信息被装点成五颜六色的模样，一同涌进了江免这个外来者的眼中。江免感觉它像是某种精神污染一般。

　　最后，她只能看向了天空。

　　天空不管在哪儿都是一样的，本应如此。
　　但不知是因为城市污染，还是因为霓虹广告灯带来的光污染，江免看向同一片天空，竟感觉它是灰暗的。

　　至少，D区的天空比A区更蓝。

　　飞行器直接带着她来到了学校正门前。

　　江免下了飞行器后，看了一阵四周，再看了一阵天空，便已经有不少人暗暗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刚踏进学校的大门，就已有小型无人机向她飞来：
　　“欢迎来到圣都卡洛弥亚学院！飞行器提示学生江免已到达，请容许我核实您的身份。”

　　“滴！已确认学生[江免]来校报道！亲爱的江免小姐，我是专属于您的指引机器人0588号，您也可以为我更改一个更好听的名字。”

　　江免没接话，0588继续说道：
　　“请问您接下来打算去？1.选择专业2.学生宿舍3.食堂4.游览学院5.其他”

　　“先去选专业。”

　　“已为您规划路线，请跟随我的指引。”

　　江免一路向前。

　　而这一路，她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而那些人也见到了她。

　　他们无一例外，打扮得珠光宝气。举手投足间似带着说不清的优雅，而他们投向江免的目光，有的是嫌弃，有的是排斥，有的是畏忌。
　　江免看不懂他们的眼神，却能看清他们紧绷的肌肉，就像在D区见到了变异老鼠那般。

　　他们的态度凝聚成两个字，叫作“恶意”。

　　江免暗默地垂下了眸。

　　她不在乎这些人。

　　她进入学校，是为了寻找资料，找到更多的关于她脑内声音的线索。
　　她开始学习，是为了学习驾驶机甲、获得登上机甲的资格。

　　江免离开D区，来到A区，是因为只有这里才有向上的渠道，是因为……
　　只有她是S级。

　　赤琴是B级，温三铭是C级，选择留在了D区。

　　但他是真的不想离开吗？
　　是因为他们没有条件也没有人手去照顾奶奶。

　　如果他们有了钱财，能够脱离达利特的身份，去到更豪华的区域；如果他们能一同住上更好的房子，享有更舒适的环境，有专人照顾奶奶，有更好的医疗设施治愈奶奶，温三铭绝不会再拒绝离开。

　　他只是……因为她们，退让了而已。

　　江免想，她与他们不同。

　　她或许与这个学校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江免面不改色地沐浴着周围贵族们递来的鄙夷目光，一路向前，脚步不曾停顿。

　　是在见到这群人，见到更多的“上层”之后，江免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他们享有的条件、资源之中，钱才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他们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能够进入这个学校，能够在优渥的条件中生活，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未曾见过世面的江免三人，获得了千万的财产，却以为获得了一切。

　　三人曾获得的4000万的财产，才仅仅只能让他们其中的两人获得通往上层的入场券而已。

　　——不够。
　　还远远不够。

　　江免顺着无人机的指引，无视各异的目光，来到报道处，检验了她的身份。一目十行地浏览过新生须知与入学贺词后，光幕上直接出现了专业的选择画面。

　　S级的精神力能够让她优先选择任何专业。江免第一眼便看向了被提示为最热门，也是最困难、毕业率最低的机甲驾驶专业。

　　光幕显示报名成功。

　　画面上紧接着又弹出了长长的注意事项与说明。而江免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段落：

　　奖学金。

　　为了让赤琴安心读书，为了让温三铭与奶奶离开D区，无忧生活。

　　确认入学、确认专业、确认了获得奖学金的所有条件之后，江免又一次地，短暂地闭了眼。

　　在这所学校中，竞争是被鼓励的。

　　而奖学金，便是发放给在残酷竞争中爬到顶峰的人。

　　所有领域，所有科目，她都需要爬到顶峰。

　　江免的脑中浮现出不久前，那名吠舍颤抖着将装载了大量金额的芯片递到她手中时的景象。

　　再睁开眼时，江免看向周围的贵族纨绔们，他们的面孔似乎与那日的雷诺重叠了。

　　他们并非上位者。
　　他们是她需要胜过的资源。

　　将会被她踩在脚下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