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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寒夜微意 小乾子的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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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的天气,京城刮起了北风。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宫里各处都开始烧起了地炕,内官们也都换了冬装,宫眷们的衣服从纱换成了纻丝。然而刘翊暄的禁足仍然没有结束。
进入十月,夜晚渐长,宫人们的业余活动也多了起来。晚上等宫门下了钥,内官们便聚在一处吃酒、赌钱,直到二三更才得散,沈琰便时常趁着这个时间,悄悄溜去探望刘翊暄。除了给他带点儿玩意儿,也会拿些食物、铺盖等物。这么冷的天,夜里却没人给他烧炕,沈琰着实过意不去,故而给他做的玩意儿格外用心,加上这些日子技艺逐步熟练,比之前所做之物更为精致。
这一日,天气寒冷,一轮冷月挂在天上,沈琰裹紧了身上的薄袄,如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穿过一间间或点灯或黑暗的屋子,闪到东边的其中一间耳房前,她怀中揣着刚刚做好的一只精致的水车,如果将这只水车放入流动的水里,便会自己工作,这是她琢磨了好几天才做好的。
“他一定会喜欢的。”沈琰想着敲了敲窗。窗扇照例向外推开了半尺,沈琰熟练地掀起,撑着窗沿跃了进去。
沈琰一面整理衣裳,一面说道:“今儿我给你做了个新东西,看看你喜不喜…”话音未落,已发现不对,面前站着的这人并不是刘翊暄,只见他背着手笑嘻嘻地站在那里,面如粉玉,身着锦袍,乌黑的发辫里嵌着一颗颗明亮的珍珠,端得是富贵逼人。而刘翊暄则站在后面不远处油灯照不到的地方,一脸阴翳。
“拿来,什么新东西?”那人伸手朝她,沈琰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拿出了那架小水车。
那人一见,爱不释手,也不见外,直接坐在桌前摆弄起来。
这时刘翊暄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是皇长孙翊钧,是我大哥。”
“哦,难怪这样眼熟。”沈琰想起上次在晚春楼前的花园里与他打闹了一场,显然他已经不记得了。沈琰向翊钧行礼,翊钧朝她挥挥手,便算完礼了。沈琰站起身,与翊暄交换了下眼神,二人默默看着一边玩耍的翊钧。
“这个真不错,比那些个好玩多了,还有没有?”刘翊钧玩了一会儿就腻了,回头问沈琰。沈琰这才注意到炕上已经摆了许多她之前做给翊暄的木制玩具,显然在她来之前,翊钧已经都玩过了。
“没有了,这个是新做的,其他的都在那边。”沈琰一摊手,又用嘴努了努那边炕上的东西。
“哦,那些我都玩过了。”刘翊钧有些失望。
“这些都是你做的?”刘翊钧又问。
沈琰看了看刘翊暄,点头。
“太好了,今儿来看翊暄,没想到遇见这样的好玩的事儿!翊暄,以后你这儿我可要常来。”又转头对沈琰道:“到时候妹妹也顺便给我做一些吧。”
沈琰为难,也不知怎么回绝,却听刘翊暄道:“我正在禁足,哥哥常来我这儿也不大好,还是等以后再说吧。琰儿还有事,让她先回去吧。”
“那我跟张娘娘说说,让他解除你的禁足便是。”
沈琰一听,觉得没准儿这件事还真得靠他。之前绮霞她们也曾去求过绣鸾绣凤,但毫无成效,如今真如同“瞌睡递来个枕头——正是时候”,忙不顾一旁刘翊暄阻止的眼神道:“那就一言为定!若是您可解了暄哥儿的禁足令,琰儿便给你做十个这样的。”说着指着那辆小水车。
“我可不要一模一样的,这个我玩腻了。”
“好!十个不重样的!”
“一言为定!”
此后没过多久,刘翊钧果然兑现诺言,亲自去给刘翊暄当说客,也许刘翊暄被禁足日久,张云凰气也消了大半,便顺水推舟卖了个皇长孙一个面子,临走时还拉着刘翊钧的手,是左看右看说不出的喜欢,再回头看看刚刚被叫来的刘翊暄,就觉得后者獐眉鼠目,灰头土脸,与面前这个面如冠玉的人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此后愈加不待见他,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省了,恨不能永远不要看见他。
做为非皇位继承人的刘翊暄,从小便是受冷落的命,再加上他那不受皇帝重视的爹,他的地位可想而知,早已习惯了独自生长的他,对张云凰冷落反而觉得是种解脱。
转眼已近冬至,天气越来越冷,特别是到了后半夜,北风呼啸的声音更显凄厉,拍打着窗户让人心头寒起。窗纱早换成了厚厚的窗户纸,然而每当靠近窗户,仍然能感到丝丝寒意。这样的天,沈琰打死也不愿出门,只想躲在屋子里睡大觉,去翊暄那里的频率自然就减少了。
这一晚,冷风打着窗棂,沈琰裹着薄被堪堪睡到后半夜,又被噩梦惊醒。自从敏良出事以后,她几乎每隔几夜就会梦到。不是梦到敏良,就是坠儿。就在刚才,她又梦到了坠儿死死拽着她的手,满脸是血地喊道:“是月儿,是月儿,姐姐要替我报仇……”沈琰睁开眼睛,缓了缓神,方才清醒过来。抬起身子,正好看见皎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在砖地上,苍苍的。
“月儿。”沈琰皱眉想,“这宫里我认识的人中,只有映月叫这个名。是她去了钧哥儿那儿以后改的名。坠儿说得难道是她?但是坠儿为什么要让我找她报仇呢?难道……”
第二天天没亮,沈琰便到后厨帮忙,当她提着桶去打水时,正看见原本刘妃的管事太监曹进忠、如今的直事房当差曹小四不紧不慢地打她身边经过。曹公公看见她,便停下脚步,笑眯眯地问道:“琰丫头今儿好早。”
沈琰朝他笑笑:“曹公公也早得很呀。”
曹小四看着她手上的桶,皱了皱眉头诧异道:“怎么?莫姑姑还没饶了你啊?”
沈琰放下手中的水桶,笑了笑:“哎!是啊,还没呢。”
曹小四同情地直摇头:“啧啧,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怎能干这些个粗活儿,明儿我就给你去说说情去。”说着又靠近几步。
沈琰警惕地拎起水桶:“多谢曹公公美意,琰儿在此受罚原属应分,怎敢劳烦公公。”
曹小四见此呵呵一笑,不以为杵:“既然如此,便随你意思吧。”又道:“只是这几日天气冷冽,晚上出门当差很是辛苦,可要当心自个儿的身体,冻坏了可不好了。”
沈琰心头一凛,看他:“曹公公此话怎讲?”
曹小四坦然一笑:“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琰丫头莫要多心。”说完又打了个哈哈就走了。
沈琰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一天做事都恍恍惚惚的。到了晚间回屋整理床铺,突然从被褥里掉出了一样东西,捡起一看,却是一只雕刻精美的人形玩偶,手、眼、口、鼻皆能行动,煞是好玩。沈琰端详了一会儿,琢磨不透,干脆依旧藏好,静观其变。
第二天,又在床铺角落里找到另一个小布包,是一座精雕细琢的袖珍房屋,门窗俱全,且能开合,相当精致。依然没有留字,没有讯息。
第三日,是一个水车,比她先前做的那个不知道精妙了多少倍,沈琰津津有味地琢磨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木工手艺比起这个时代来差了很多。她想:“不知道哪个人做出这些东西来放到我这里,难道是来羞辱我的?”
这一日,她正在柴房砍柴,有一个小太监来抱柴,见四下无人,偷了个空悄声说道:“月儿静,月儿明,曹公公让小的转告姑娘,姑娘若是想知道月儿为何如此明,今日三更在东窗矮墙下一见便知分晓。”沈琰一惊,回头望去,那小太监已然抱着柴走掉了。
三更,吃酒胡闹的人都次第睡下了,各处的灯也渐渐熄灭,夜晚安静了下来。然而天空多云,把月亮遮住了半边,夜色晦暗,院子里暗影重重。沈琰踌躇着要不要往树荫后的矮墙走,一阵冷风袭来,不由地裹紧了上衣。
“既来之则安之,且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她又紧了紧衣襟,往树荫里一钻,几个转折,便到了钟粹宫最北边的一处矮墙底下,此处僻静无人,周围又有树木挡着,的确是一处密谈的好地方。只是夜晚寒冷,冻得沈琰连打了几个寒战,鼻子里呵出的热气都能看见白霜。“真不是个见面的好时辰!”
“琰姐儿来啦。”有些尖利的嗓音从矮墙边传来,“今儿的天儿真冷,难为姐儿跑这一趟了。”曹四穿着一身青衣慢慢从树荫里踱了出来。
沈琰一面抱紧胳膊,一面冷得呵手:“曹公公。曹公公有什么事就请快说吧。”
曹小四倒是不急,反而说道:“琰姐儿可喜欢我放在你房里的那些小东西?”
“啊?是你!”
“不才没啥本事,只是有些朋友帮衬,近日从宫外寻了些好玩的小玩意儿,说实话,那些东西我留着也没用,想着姐儿或许需要,便让人悄悄带给了你,只是我这事儿不便被人知道,故而做得隐秘些,让姐儿瞎疑心了。”
“你说你是从宫外弄来的,你,你却为何要给我。”
“呵呵,不瞒姐儿说,我是有事相求。”
“我说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沈琰心想。
“说吧,什么事?”
“前些时我跟几个值事赌钱,输的急了,便借故出门撒尿,出来躲一躲,正巧那晚月亮透亮,便让我看见了琰儿你……”
沈琰不做声,心底有些紧张,试探地问道:“那你……”
“琰姐儿别怕,咱家并无他意,咱家过去也是伺候过刘妃的人,打小看着暄哥儿长大,如今刘娘娘……唉!暄哥儿又过得这样,咱家心里也看着难受。难为你还有心,常去看顾,倒是我……也没为旧主尽过什么心。”
琰儿被他说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摆手:“别,没什么的,您这样说可折煞奴婢了。”
曹四又接着说:“您也别怪咱家,咱家悄悄跟了您几次,发现姐儿每次都会给哥儿送些小玩意儿,也难为了姐儿了,要自个儿琢磨那些个东西怪累的吧。咱家就想着这宫外能人多哇,那市井里多的是这样的手艺人,又恰巧咱家认识几个兄弟,常在一处吃酒,混得熟了,咱家就托他们趁着出宫办差的当儿,给带几个小玩意儿。您也别着急谢我,那玩意儿本来就小,好带,也不费什么事儿,而且我那是给暄哥儿的一点心意,姐儿只管收着,瞧着合适的时候给他就得了,也算全了咱家对旧主子的一点情义。”说着便有些伤感起来,弄得沈琰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才好。
“那你怎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呀?害得我这两天都在纳闷儿。”
“不瞒姐儿说,咱家不认得字,写不了字条,这事儿又不好请人代笔。咱家也知道吓着姐儿了,所以还是千方百计找人给您递了话儿,您瞧,这不是说明白了吗?”
“您不识字?那我错怪您了。”
“不妨事,还请琰姐儿把心意带到便成。”
“成,琰儿一定带到。”沈琰爽快地答应,“曹公公若是没什么事儿,琰儿就回去了。”
曹四在黑暗中看着她:“琰姐儿莫急,我让小乾子给你捎的口信,姐儿可听见了?”
沈琰回想了一下,点头:“明白了呀,是说今日趁月色在这里会面吗?”
曹四说道:“琰丫头真对‘月儿’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了?”
沈琰想起了坠儿,心头一寒:“您…您是什么意思?月儿…月儿是谁?”
曹四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头看向天空忽明忽暗地月色,长叹了一口气:“我听说坠儿临死的时候还在念叨这个名字,这么快姐儿就忘记了么?”
“你想说什么?”琰儿攥紧了拳头问。
“我听说当日坠儿去慈宁宫请太皇太后出面,太皇太后倒是没有拒绝的,却不知为何最终没有出现,这其中的关窍你可想明白了吗?”
沈琰忙道:“琰儿一直没想明白,公公若是知道些什么,还请明示。”
曹四道:“告诉你也无妨,只是我知道的也不太多。不过咱家知道有一人当时就在太皇太后旁侧,他一定知道此事。说起此人,琰姐儿应该也不陌生,听说他最近经常来我们钟粹宫走动,琰姐儿何必舍近求远,来问咱家呢?”
沈琰道:“您是说…钧哥儿?他…”
话音未落,曹四便打断了她:“哎!咱家可没有说是他,咱家只是给姐儿提个醒,这放在眼前的机会可别错过了。”
曹四说完便匆匆告辞,沈琰忍着寒风又想了一会儿,只觉得通体微颤,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寒冷。她抬头看天,云层挡住了月亮,只露出半张脸,沈琰缓缓吐了口气:“呵,敏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