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霓裳》苏文菀

55、木马之谊 士兵藏在马

　　“琰儿，醒醒！”人声由远及近，黑暗中，敏良一身素衣，缓缓而行。

　　“琰儿妹子！我今日便要去了，多谢妹子一直以真心相待，姐姐死而无憾，只是担忧妹子身陷这虎狼之地，有几句话想嘱咐你。”

　　沈琰恍惚问道：“姐姐有何话，只管说给我听。“

　　“琰儿，你是我见过最奇特的女子，你有勇有谋，总是有一些奇特的想法和见识，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恐怕也多不如你，按理你本不应该受困于此，姐姐不担心你，但妹妹需知道“盛极而衰”、“乐极生悲”的道理，妹妹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望妹妹好自为之。”说完，又对着她淡淡一笑，悄然离去。

　　“姐姐别走！”沈琰张开手呼唤，眼睛一睁，只见眼前一盏油灯，衬着小桃担忧的眼神。沈琰一惊，忽地坐起，忽而感觉脑壳剧痛，不由捂住额头“啊”的叫了一声。

　　小桃噗嗤一笑：“快好好躺下别淘气啦，这么大人了还摔跤，被人知道笑死啦！平时看着挺稳重的…”

　　小桃还在絮絮地嘲笑她，沈琰捂着脑袋爬一起来，一面找铜镜查看伤势，一面回嘴：“我不是淘气，我是…”说了一半，她突然忆起敏良和刚才的梦，闷闷地放下铜镜，呆在原地。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小桃终于换了正经面孔，走到她身边，探头看了看她额头的伤势：“还好，只是鼓了个包，脸上也只是蹭破点皮，不会破相，上次司药房给的药还剩一点点，我去找找，回头给你擦上，好得快些。”

　　小桃还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只是不再嘲笑她，带着一丝关切。沈琰转头看向她，见她虽比她大上一些，但依旧不过是个年轻女孩子，娇俏可爱，眉目如画，她想：“这样的女孩子在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她们的命运都将是如此悲惨吗？莫说触柱而死的坠儿，被活活打死的鹊儿，敏良，敏良也曾是她们中的一个，还有其他那些女孩子，她们都是如花般的年纪，原本应该尽情享受自己的青春，却在这暗无天日的宫殿里白白虚耗着，战战兢兢地活着，不知何时便要被夺去生命，可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小桃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她觉得沈琰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奇怪：“怎么了？莫不是撞坏了脑袋？”她伸手摸摸她额头，又摸摸她脸颊，被沈琰阻住了：“我没事，谢谢你。”她上前紧紧拥抱了下她，这是她在二十一世纪人们互相给予安慰的方式，这个鲜活的女孩子如同这里其他成千上万的女孩子那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在她面前消失，她想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给她温暖的安慰，也给自己一个真实的拥抱。

　　“是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这么温暖的躯体都是真实的，这是个真实的世界，我要好好活下去。”沈琰默默地这样想。此时她不再想着离开，不再想着要与这世界保持距离，她想要进入这个与她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存在的世界，好好地生活。

　　“好了好了，你别怕，暄哥儿已经担下了所有的事，绣凤姐姐没有责罚你，莫姑姑也只是让你醒来以后去小厨房帮几天忙，呃，劈几天柴，还有，还有罚没你这个月的月钱，还好啦，不幸中的大幸。”小桃以为她害怕得失常了，胡乱安慰着她。

　　“暄哥儿？”沈琰放开她。

　　“是呀，暄哥儿说，是他要去永和宫的，被张娘娘一顿骂，还把他一个人关在东小院内，不让人去看他，一日三餐只给送到门口，说是让他好好反省呢。”小桃绘声绘色地说。

　　“他…他真是这样…说的？”沈琰想起那个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在最后关头举起手挡住她的眼睛，对她说：“别看！”心头一紧。

　　“可不是嘛，还说是他硬拉着你陪他去的，还把绮霞支使走了，怕她阻挠。”

　　“这小子！”沈琰想笑，却笑不出来，心中全是酸酸的感动。

　　第二天，沈琰便被指派去后厨房劈柴，一上午只劈了十之一二，已经累得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趁管事的不注意，她躲到了阴凉下揉着酸痛的胳膊，看着墙边高高垒起的木头，苦笑连连。

　　午饭过后，主子们要歇息，管事的看管便松懈了些，沈琰靠在柴堆旁小憩，却怎么也睡不着。肌肉的酸痛还是小事，心底的痛楚才是最折磨人的东西。此时她最怕的不是繁重的体力劳动和管事的无时无刻不在的呵斥之声，反而是这午后短暂的宁静。

　　她站起身来，琢磨着要给自己找点儿事做，刚走到柴堆前准备继续开始工作，却一眼瞥见墙角的阴影里有一个灰扑扑的木头箱子，不知道被人丢在那里多久了，风吹雨淋的，看上去都快要散架了。

　　出于好奇，她走过去揭开残破的箱盖，见里面散乱地放着些凿子、钻子、尺子等工具，看上去像是木匠用的东西，可能是哪个司的内官不知何故丢弃在此。

　　沈琰拿起一把小凿子掂了掂，觉得还算趁手，又挑了几个中等大小的钻子、凿子等工具，转身在柴堆里找出一根粗细均匀的木料，仔细琢磨了一番，便开始雕刻。

　　木雕艺术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在中国，它的兴盛主要起于秦汉，盛于唐朝，在西方，它的繁盛则是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开始。

　　那一世，沈琰曾游历欧洲大陆，跟随过大师学习雕刻技艺，对木雕工艺尤其钟爱。而此时雕刻让她暂时忘却了烦恼和苦痛，埋头沉溺于创造之中，一刀刀勾勒出线条轮廓，内心无比宁静。

　　此后每日午后，便是沈琰独享的雕刻时光，终于在第七日的中午，她完成了她的第一个作品：一个小木马。

　　很久未碰凿刀，这个作品只能算是个习作，粗糙简陋，不值一提，但沈琰心中却是欢喜的。
　　她重新修改了不足之处，增加了一些新的设计，挖空了木马的肚子，在底部装了能行走的支架，又用了七日，方才完工。

　　因为没有上彩漆，小木马灰扑扑的，马身还能见到雕刻的痕迹，但沈琰已是极为满意了。晚饭过后，她带着她的小马，悄悄进了东小院。

　　已经十四天了，禁足令依旧在生效，白天谁也不敢靠近这里，晚上这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盏孤灯亮起。

　　沈琰走到那唯一的一盏孤灯前，敲了敲窗棂：“暄哥儿？”

　　“谁？”窗子“吱呀”一声向外抬起，露出半张脸来，果然是刘翊暄。

　　“看来这些天果然没人服侍他。”沈琰想，“真难为了他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了。”

　　沈琰忍悲笑道：“这个给你。”从怀里拿出木马递给他。

　　“这是什么？”

　　“这是我做的，权当谢礼。”

　　刘翊暄翻来覆去看着手里的小木马：“什么东西？”忽觉手上一轻，沈琰已掀起窗子，翻身跃了进来。

　　刘翊暄忘了看手中的木马，张大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沈琰，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就进来了。”心想：“这真是个奇怪的女子。”

　　沈琰也不答话，走上前一把拿过他手中的木马道：“这是木马，肚子里面的空的，放在地上可以推着走，这是我仿照木马屠城记的木马做的。”

　　她坐下了，当场演示给他看，跟他说什么是木马屠城，什么是特洛伊战争，还有美丽的海伦，她的眼睛晶晶闪亮，看在他眼里有一种奇特的美。

　　“那么后来呢？”

　　“后来城破了，老国王和男人们都被杀死了，妇女儿童被卖做了奴隶，海伦也被带回了希腊，战争结束了。”

　　刘翊暄看着手中的木马，一会儿把它肚子打开，一会儿又关上，一会儿把它放在桌上推来推去，眼神闪烁，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末了，他说：“你说过，我帮你做了这件事，你就会告诉我杀死我母亲的真凶，我不要这个谢礼，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真相。”
　　他抬起眼看着她，幽深的眸子里燃烧着火焰。

　　沈琰看着他，没来由地想到敏良，沉默半晌说道：“其实你与我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是谁？”

　　“你真的要知道？”

　　“是的！”

　　沈琰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当日在永和殿上，除了太子爷和几位东宫的嫔妃，还有谁在场？”

　　“我…”翊暄皱眉，本想说“在那种情况下我怎会留意这些。”但继而一个陌生的面孔闪过他的脑海。

　　“当时闹得那样，我并没有留意，不过好像确实有一人并非我东宫之人，事后我也曾暗中查问过，好像是贵妃娘娘的人。怎么？”

　　“当时我从始至终都在殿内，知道她是贵妃娘娘派来旁听的，名叫明珠，是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因为那两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符咒，其中有一张似乎跟贵妃娘娘有关，所以娘娘特派她来听审。”

　　“你提这事是何用意？难道…”翊暄狐疑地看向她。

　　“别急！凡事都要从它发生之初开始分析，方能揭开最后的谜底。发生这个事情之后，我一再回想、追朔，才发现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那一天。”

　　沈琰顿了顿道：“这其中我发现了几个疑点：其一，为什么小鹊会背叛她的主子，她是刘娘娘带进宫的，卖身契还在娘娘手中，按理说绝不会背叛。其二，为什么最终只害到了钧哥儿，却留了一张符虽写了八字却没有用，如果不用，又何必写了落人口实，岂不是多此一举？其三，刘娘娘多年地位稳固，又有你这个儿子傍身，为何她突然要铤而走险，做出这样的事？为了泄愤？岂不是过于鲁莽，以她在宫中多年的经验，此举显得过于草率。其四，此事败露之后，刘娘娘一直喊冤不肯承认，虽然很多时候，这种事情绝没有人敢亲口承认，但刘娘娘却抵死不认，最后还自尽了，很难讲这其中没有冤情。”

　　“那这四个疑点你已经有答案了吗？”刘翊暄舔舔嘴唇紧张地问道。

　　“首先我们从第四个疑点说起。如果说刘娘娘一直喊冤代表了她确实是被人冤枉的，那么第三条疑点就很好解释，因为以她的地位，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么我们就要问，不是她做的会是谁呢？此时便要回到第一个疑点：小鹊身上。小鹊背叛，肯定是受人指使，我们知道，让她背叛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除非诱惑够大或是威胁够大，这样看来，那个指使她的人势力非常之强大呢。”

　　翊暄定定地看着她，手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沈琰继续说道：“其实当日在永和殿上，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太子殿下判了小鹊杖毙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她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求太子爷或者其他人，而是扑到了贵妃娘娘派来的明珠脚下求救，却是为何？”

　　“也许她吓得糊涂了？亦或是明珠离她最近，病急乱投医？或是想求得贵妃娘娘的庇护也未可知。”

　　沈琰笑着摇了摇头：“都不是，因为当时我看得真切，明珠并没有不理她，而是低头跟她说了很长一段话，更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当明珠说完那段话，小鹊便松开了手不再挣扎、喊冤，任由别人拖了她出去，也就是说，当她听完明珠的那番话后，她就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了，如果说她当时‘一心求死’也不算夸张。”

　　“那你可知道明珠当时说了什么？”

　　“呵，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知？”沈琰摊手，却又道：“不过，就算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答案依然昭然若揭！”

　　“此话怎…怎讲？”

　　“你忘了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要知道小鹊背后的人是谁，这样看来，操控她的人和最终让她去死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只有她背后操控一切的人，才最想让她去死，因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这个计划才能天衣无缝。”

　　“我明白了，谁让小鹊死，谁就是背后的那个人。”

　　“纠正一下，不是谁让小鹊死，是谁让她甘心情愿地去死，要不然太子爷也有了嫌疑。”

　　房间里沉寂了下来，沈琰看着刘翊暄，而刘翊暄却在盯着那盏幽暗的烛火。此刻他的心里正在搅动着轩然大波，他内心深处是不希望这样的结果的，然而一切的矛头都指向那个人，他知道，明珠只是个小卒，而更大的黑手便藏在她身后，这是他无力去面对的真相。他极力克制不让自己颤抖，不让自己爆发，他也不知道自己一旦失去控制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我明白了，那么最后还有一个疑点你是怎么解释的呢？”他沉下声极力平静地问。

　　沈琰几乎要对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刮目相看，如此的克制和忍耐力，已经超越了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极限。

　　“这个便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了。简单来说，就是‘一石二鸟’。首先可以借此事除去钧哥儿——这个东宫未来最大的依傍，将整个事件闹大。其次，闹大以后此事便包不住了，皇上必然会来过问，那么皇上会怎么看太子？会怎么处置太子呢？”

　　此时刘翊暄额头已是汗水涔涔，在她最后一句话话音未落之时，已颓然坐倒，面色苍白。

　　沈琰同情地看着他，想要安慰他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她从桌上倒了一杯冷茶，默默地递予他。

　　刘翊暄机械地接过茶碗，饮了一口。因为心不在焉，口鼻中呛到了茶，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把一口茶全喷了出来，鼻涕眼泪弄了满脸。

　　他走到一旁的铜盆前，就着盆中的洗脸水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时已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你再给我讲个别的。唔，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的？”

　　这次轮到沈琰张口结舌，心想：“这变化也太快了点吧！”，口中答道：“那个…我是在我家乡的一本异闻录里看到的。”

　　“听说你的家乡在扬州府，没想到却是个有趣的地方，下次有机会倒要去看看。”

　　沈琰无语。

　　刘翊暄拿起桌上的木马道：“这个我要留着。明日你再来的时候可要做得比这个好，那个什么木马屠城的故事，实在太糟糕了，我要听别的。”

　　“你！那可是我花了十四天时间做的。”

　　刘翊暄固执地看着她：“你可知道我可是在此整整幽闭了十四天，都是被谁害的？”

　　“好好好！”沈琰妥协，“不过明天肯定不行，七天，给我七天时间，我再做个别的给你。”

　　“三天！三天后这个时辰，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母妃。”

　　“这！”沈琰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只得道：“三天就三天，但不保证质量啊，三天可做不出像这样的东西。”沈琰指指他手中的木马。

　　“那再加一个故事。”

　　“啊？！你以为是一千零一夜啊。”沈琰脱口而出。

　　“唔？一千零一夜是什么，好吧，下一个故事就是它了。”

　　沈琰只能四十五度角仰天长叹了。

　　此后每隔三天，沈琰都要带着她匆匆做好的木制玩偶去见刘翊暄，每次他都挑三拣四的说不好，然后让她讲故事，她觉得自己真的快变成了《一千零一夜》的那名女子，不同的是她是为了活命，而她是为了报恩。她把《一千零一夜》的来源说给刘翊暄听，他听后哈哈大笑，说他就是那个残忍的国王，如果她不每天来给他讲故事，他就要杀死她，沈琰则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再也没有提刘娘娘的死，可是沈琰知道，刘翊暄没有一刻忘记这件事，就像她也没有一刻忘记敏良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