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赵氏之死（下） 月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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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翊暄的住处位于后殿外侧的三间耳房内，紧挨着东偏殿，却又相对独立。以前刘美兰在的时候，这里便是他起居之所，如今刘妃虽死，他仍旧偏居于此处，张云凰也不知何故，并没有勉强他搬出来。
沈琰急急走进东小院内，对里面的人声称：“娘娘请暄哥儿过去说话。”
跟着暄哥儿的只有一个贴身宫女，名唤绮霞，忙要给刘翊暄换衣服，沈琰道：“不必换了，娘娘只是想跟哥儿说些家常的体己话儿，何况就在前头，去去就来。”
刘翊暄斜睨了沈琰一眼，对绮霞道：“就算是拉家常，规矩不能坏，还是换一换吧。”
沈琰只得退出门口等着，直等得她想不顾一切冲进去抢人，刘翊暄才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走吧。”刘翊暄看都不看她一眼，抬腿就往外走，沈琰强忍怒意，急急赶上前。
沈琰在前面假装带路，心中正盘算着怎么支开后面跟着的绮霞，却听得刘翊暄站住说道：“我的那块盘龙玉佩没戴，这是母妃赏的，待会儿问起来不好说，你去帮我找找。”
绮霞答应着返回屋中。
“说吧，什么事儿？”刘翊暄好整无暇地望着她。
沈琰在心里腹诽了一遍，缓了口气方才道：“我需要你帮我去永和宫一趟。”
刘翊暄“哦？”了一声，正要说“我为什么要帮你”，沈琰已经赶着说了出来：“赵敏良娘娘刚刚被赐了三尺白绫，我想去见她最后一面。请哥儿成全。”
刘翊暄扬了扬眉毛：“不帮！为什么要帮你？这是父亲亲自下的旨，我可帮不了你。”
“帮得了的，你帮得了的！只要帮我去一趟永和宫就成。我没时间去拿腰牌了，事情紧急，你就帮帮我吧。”沈琰哀求道。
刘翊暄犹豫：“可是，旨意已下，你去也于事无补，去了只能徒增烦恼。”
“至少要见她最后一面。”
刘翊暄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沈琰这样的人，也从未在任何一人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悲伤却不绝望，柔弱中透着刚毅，她站在他面前，眼睛闪耀着亮晶晶的光芒，透出毫不畏惧、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愣了一下，喃喃道：“明知去了也于事无补，只能徒增伤悲，这样的冒险真的值得么？”
“值得！只要我觉得值得就行。”末了又加了一句：“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唯一的！”
刘翊暄愣住：“你是说她是你的同门？”
沈琰忘了在古代，“朋友”的意思就是同门或是同窗，见刘翊暄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哎呀！没时间跟你解释这些细枝末节了，反正就是友情很深的那种啦。”沈琰恨不得在他屁股上踢一脚，让他赶紧带她走，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磨磨唧唧的温吞脾气呢！
沈琰见他还在磨蹭，一咬牙加上了一句：“我知道谁是杀你母亲的凶手，我答应你，这次只要你能帮我，我就帮你复仇！”
“谁？是谁？”这次刘翊暄终于激动起来，动容地抓住她不停地摇晃。
“哎呀，别摇了！你想知道就快帮我想办法带我出去，不然摇死我就没人帮你啦。”
这次刘翊暄终于没有耽搁，带着沈琰往宫门外走去。倒是沈琰有些担心：“不等绮霞啦？”
刘翊暄回头朝她眨眨眼睛：“你以为我那块玉佩那么好找哇？”
沈琰马上会过意来：“你故意藏起来不让她找到？原来你一早就打算好了，还在那儿慢腾腾地换衣服让我着急，你！”
“你还想不想见赵娘娘了。”一句话逼得沈琰闭了嘴，乖乖跟在刘翊暄后面，谁知刘翊暄回头又加了一句：“可别忘了你答应的事！”沈琰连连点头：“忘不了！你快着点啊！迟了可说不准了。”
有刘翊暄带路，一路上倒是无人过问，二人顺利出了宫门，刚过了大成门，就在永巷内遇到了一队巡街长随。别看刘翊暄平时有些稚气未脱，面对这些内官侍卫倒是沉着冷静，内官们平日里见惯了哥儿们出门，也不以为意，问了两句便放了他们。
瞒过了巡街的，二人很快便赶到了永和宫。却见守门的宫女、太监各个表情严肃，如临大敌，一问，却是来宣旨的内官已经到了。
刘翊暄直接编起了瞎话儿：“张娘娘派我来给赵娘娘传句话。”
本来他这样说实在是漏洞百出，那些宫女太监只要有些起疑，一问便能问出破绽来，奈何今日永和宫两位主子出事，她们哪里有心思注意到这些，何况刘翊暄在她们面前摆出一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模样，那些人更是问都不敢问就带他们进去了，生怕一句话说错了惹祸上身。
“旨意已经宣了，赵娘娘说要沐浴更衣，恐怕还要耽误些时候，你们来得巧了，还能见她最后一面。”带路的宫女一路说一路走，显然也有些同情赵氏。
沈琰默然，实际上，一踏入永和宫宫门，她就不怎么想说话，心头隐隐似有大石压着。
西殿门前，穿着圆领蟒服、青衣拽撒的中年内官正百无聊赖地面朝外站于阶上，沈琰不认得他，只听见刘翊暄朝那内官行礼：“王公公好。”这才依稀他好像是太子身边的管事太监王安。
“我母妃张娘娘与赵娘娘素有姐妹情谊，命小儿给她带句话儿，不知方便否？”刘翊暄客客气气地问道。
“暄哥儿亲自来，岂有不准的道理，说两句话便出来吧，莫要耽误了时辰。”王安也客气回道。
沈琰刚要跟着刘翊暄进殿，却被王安拦了下来：“暄哥儿去传话儿，其他人等就不必跟了吧。”
沈琰急中生智：“娘娘有几句体己话是女子之间的事，暄哥儿恐怕不太方便，故而命我一并前来，还请公公通融，让奴婢可以交差。”
王安看了看她：“得！人之将死，我也当行个善事，去吧。”
沈琰跟着刘翊暄匆匆进了内殿，见静悄悄地殿内，黝黑的青石砖地黯哑昏暗。室内焚着檀香，门窗却紧闭，气味有些呛人。
赵氏一身素衣，端坐在几案前，正慢慢摘下头上的金珠、簪钗，一一整齐地摆放在案牍之上。
“这些都是太子爷亲赐的东西，如今也用不上了。”赵氏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对着谁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她慢慢站起身来，面西而拜，轻轻的啜泣声传来。
沈琰什么都顾不上了，从刘翊暄身后冲出来，紧紧抱住她，眼泪不自禁地汹涌而出：“都怪我，都怪我没好好想一个法子保护你，都怪我一直想明哲保身，才会在这宫里无权无势，事到临头没有一点办法。怪我！都怪我！”
赵敏良缓缓抬起身，伸手轻轻擦拭沈琰脸上的泪水，可是擦完了又流，擦完了又流，总也擦不干，敏良心疼：“琰儿，别哭，姐姐没什么好抱怨的，此去亦是解脱，原本遗憾不能见你最后一面，你却来了，很好，我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敏良苍白地一笑，眸子却幽深如古井。
沈琰死命拽住敏良的一只衣袖，好像只要拽住了，她便不会走，不会消失。“早知道当初不让你回来，咱们还待在安乐堂里该多好！”
敏良仰起脸，看向远处，昏暗的日光从窗外漫射进来，朦朦地罩在她的脸上，温暖恬静，仿佛过去的那段旧时光：“是啊，那时候多好哇！”
沈琰看着眼前苍白的脸，眼中却印出她一年前那堪比榴花的美丽容颜，仅仅一年的时间，命运就要夺走这个年轻的生命，她心如刀绞，悔恨当年不顾一切将她推回后宫的举动，她知道这悔恨将永远伴随着她，让她永无宁日。
“是我害了你。”
敏良摇摇头，一旁有人扑了过来：“姐姐！”
沈琰回头一看，是坠儿，鬓发都毛了，有几缕散乱地黏在鬓边，一脸的泪，看着心里又是一痛，她叫：“坠儿。”便哽咽不能出声。
“都是坠儿的错，若不是坠儿没用，请不动太后娘娘，说不定太子爷就不会惹怒圣上，也就不会牵连娘娘了。”
沈琰一面流泪，一面想：“原来那日坠儿没有跟着，是偷偷去请太后了，可惜太后没来，不然太子可能不会跟皇上闹得那么僵，姐姐也许可以幸免。”
敏良拍拍坠儿：“不关你的事，这一切都是命，当初我让你去请太后娘娘，也是无奈之举，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又与你何干？”
敏良安慰了坠儿，又起身去佛堂，出来时已毫无悲意，平静且安详。
行刑的时刻终于到了，王安带着人开门进来，沈琰和坠儿哭着不肯离开，被赶了出去。
西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沈琰匆匆回头，只看见素色的白绫飘上了房梁……
“啊！”一声凄惨的叫声传来，坠儿倒在了血泊中。沈琰扑上去抱起她，见她天灵盖已碎，回天无力，哭道：“坠儿，你这是何苦！”
坠儿圆睁着眼，嘴里冒着血沫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狠狠地抓住她的衣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沈琰不顾一切抱紧她，耳朵凑在她的嘴边，听她断断续续说道：“月儿…是…林月儿…”
沈琰讶异：“谁？月儿？”可惜不等她弄明白，坠儿却已支持不住，鲜血从她嘴里涌出，终于缓缓松了手。
有嘶吼在沈琰胸中徘徊，想要找寻出口。沈琰圆瞪着眼，却不再哭泣，颤抖着帮坠儿合上了眼睛。
“死不瞑目！坠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的，还有敏良。”她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殿门却突然在此时开了，赵敏良裹着白绫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沈琰的眼睛顿时变得血红，眼前一黑，有一双手挡在了她眼前：“别看！”
沈琰缓缓地抓住了那只手，想要将它推开，却突然生出一丝恐惧，她怕了。她怕看到敏良最后的惨景，她不怕看见坠儿的，却不能承受敏良。
她紧紧抓着那只手，犹豫又犹豫，抓得指节都发白了，终于还是推开了它，正好看见净乐堂的太监们抬着敏良向宫外走去。她向前追了几步，没注意殿前的台阶，就这么直直摔了下去，人事不知。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赵氏之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