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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景阳惊变 他干涸的眼 ...

  •   帘幕低垂,金砖漫地,重重纱帘内燃着安息香。午后的时光轻浅散漫,连锦绣床前候着的宫女们都开始昏昏欲睡。

      忽然,远处不知哪处宫阙内,隐隐传来一声哀鸣,倏忽穿过那碧纱窗栊,惊起殿内昏睡的人。纱帐微动,午睡的张云凰醒了,隔着纱帐轻咳了一声,伺候的宫女忙上前卷帘递茶,娘娘问:“刚才是什么声音?”

      今日是绣凤当值,忙道:“奴婢这就去查问。”

      刚一转身,门外却有人禀报:“娘娘,曹公公说有要事求见。”

      “传!”张云凰皱皱眉头,感觉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一面命人简单梳洗穿戴,一面听帘幕外曹公公的禀告。

      “娘娘,大事不好了!谨妃娘娘殁了。”

      “哐当”一声,帘幕内不知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继而有人呵斥道:“笨手笨脚的东西!还不收拾了出去?!”

      帘幕微动,小桃一脸尴尬懊丧地端着个瓷盆匆匆走了出来,走到殿门外,正遇见端着一盆洗脸水准备进殿的沈琰。

      沈琰见她神色有异,问她:“怎么了?”

      小桃见是她,悄声道:“谨妃娘娘殁了。”顿了顿又道:“宫里要出大事了。”

      沈琰不解其意,正好里面催着要水,也不能细问,赶紧把洗脸水端了进去。

      沈琰将盛着洗脸水的铜盆放在里间的脸盆架子上,正好听见梳洗台前的张云凰对曹小四道:“你做得很好,先下去吧。”

      曹公公依言正要退下,却见绣鸾从外面急急地走进来,今日不是她当值,却不知为何她却忽然出现在这里。

      绣鸾见屋内人多,便把原本要冲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走到张云凰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沈琰只隐约听见“太子爷”三个字。但看绣鸾的神情,只觉得外面肯定是出大事了。

      果然,张云凰听了绣鸾的话,面色大变,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了绣鸾、绣凤在殿内商议。

      沈琰一面跟着一众人等在殿外远远候着,一面回忆在都尉府中曾经提到过的关于“谨妃”的事情。

      从南临王府收集到的情报,这个谨妃娘娘应该是太子的生母,但是一直不得皇帝宠爱,太子是皇帝的长子,虽然皇帝以前也宠幸过不少妃嫔,却只有她为他生下了第一个儿子。

      做为皇长子的母亲,原本太皇太后一直希望皇帝根据祖制立她为皇后,但因为周贵妃的存在,皇帝是极力反对。据说因此还闹得太皇太后与皇帝之间出现嫌隙,朝野之上也因为此事对皇帝颇多微词。谨妃娘娘深感自己乃诸祸之根源,所以自请居于这东六宫最末的景阳宫中,避世而居,不见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儿子,说是要终日礼佛,以恕己过。

      也正是因此,一直受皇帝宠爱的周贵妃对她也颇为忌惮,只要她活着一日,周贵妃就如骨梗喉,难以释怀。如今她忽然死了,却不知道这中间又有多少人欢喜多少人哀痛了。

      正想着,大殿的门“吱扭”一声开了,绣凤走了出来,往她们中间望了一会儿,忽而看见沈琰,对她招手道:“琰丫头,你过来。”

      沈琰忙上前,跟着绣凤进了西侧耳房一处比较僻静的房间。

      绣凤道:“景阳宫的谨妃娘娘殁了,太子爷这会儿正领着人在宫门口闹呢,因你是刚进宫,这宫里认得你的人不多,娘娘命你去外边瞧瞧情形。记得机灵点儿,混在人群里,莫让人认出你来。看到什么一并回来报予娘娘知晓,到时自有你的好处。”

      沈琰领命,悄悄出了钟粹宫大门。

      钟粹宫门正对着景阳宫门,平时那里总是大门紧闭,人烟罕至,如今却换了另一幅模样儿:只见皇太子刘载棠一改他往日谨小慎微的模样,带着一群太监正准备往里冲,却被门口把门的太监拦住了。

      太子的人怒喝道:“让开!”

      那把门的首领太监竟然毫不惧怕,回道:“皇上有令,不得圣旨,谁都不能进这景阳宫的大门。”

      太子推开众人,上前就来回怒刮了他几掌:“好你个狗奴才,还敢抬出皇上来压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首领太监被他打得嘴角渗血,两边脸颊高高坟起,却依旧半步不肯后退:“殿下莫要让小人为难,小人之命微不足道,但皇上的亲口懿旨不可违抗。殿下您请回吧。”

      沈琰躲在宫门后面,见场面有些僵住了,反倒松了口气,想着也许太子这就偃旗息鼓回去再做打算了吧。一转眼却看见跟在太子一群人后面的妇人,不由地差点惊叫出来,那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赵氏!

      她身后还跟着小婵,坠儿却不见踪影。沈琰皱眉暗道:“真糊涂,这时候怎么敢赶这趟浑水!”

      正想着,突然从宫门内闯出一女子,拦住了刚刚萌生退意的太子等人,哀号道:“娘娘等爷等得好苦哇!爷怎地这早晚才来?”

      沈琰一看,却是谨妃身边的碧霞,心想:“这下要糟!”

      果然,太子收住了脚步,喝退了追着她跑出来、想要上前抓住她的宫女,又让属下拦住门口的太监,这才俯身轻声询问,沈琰离得太远,两人说话又轻,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是从太子面上越来越难看的表情来看,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此时一直站在太子身后的赵氏却动了。

      她带着小婵缓步向前,走到被太子的人极力制住的首领太监面前,道:“这位监官,我乃宫中一介妇孺,与谨妃娘娘曾有几面之缘,可否请公公行个方便,让我进去瞧一眼?”

      监官道:“皇上连太子都不让进,更何况是您呢?您还是请回吧。”

      “好你个…”太子又要暴起,却被赵氏返身一个眼神制止。

      赵氏不急不恼,依旧温和地说道:“娘娘毕竟是太子的生母,您这样拦着也有些不近情理。俗话说,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皇上和太子爷毕竟是一家人,哪有做得那么绝的道理,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说句不好听的,到时候恐怕监官您可要枉做小人了。”

      那监官被她说得有些动摇,停止了挣扎,寻思了一会儿道:“好吧,只准你一人进去,看了便要出来。”

      赵氏展颜:“一定。多谢监官成全。”

      说着又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给了她一个期许的眼神,随后她便孤身进了景阳宫内。

      “皇上驾到!”

      “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声唱和,皇帝的仪仗已缓缓来到,后面紧跟着周贵妃的肩舆。

      沈琰躲在宫人群里一激灵,又稍稍向后退了几步,随着宫人们向皇帝和贵妃参拜,将头深深埋在两手间。心中却在焦急地喊道:“姐姐啊姐姐,你可别在这个时候出来啊!”

      然而好事总是不会轻易降临,而坏事总是接踵而来。帝、妃的肩舆刚刚走到景阳宫大门前,赵氏穿着一袭素净的衣衫,面色难看地一脚跨了出来。见了帝、妃,脸上微露惊慌,急忙跪拜行礼。

      皇帝似乎并无看见她的出现,只是眼中冒火地盯着下首的太子。但贵妃却看见了她,眼中露出的神色有些难以琢磨。

      只听皇帝喝道:“谁让你到这里来胡闹的?还带了这么多人。”

      太子本有些惧怕父亲,语气软了下去:“儿臣听闻母妃病情危急,特来探视。谁知到了这里,却被拦在门外,听说是父皇下的封门令,儿臣只是想尽一尽孝心,还请父皇成全。”

      皇帝哼了一声道:“朕既下了指令,自有朕的道理,你若是想尽孝心,这宫里的贵妃也是你的母妃,也不见你常去尽孝嘛。今日闹得这样也够了,就在这门前给你母妃磕几个头,面就不必见了。”

      皇帝的话斩钉截铁,没有回寰的余地,太子低着头道了声是,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发现人群中的赵氏,赵氏欲言又止,面露哀戚,太子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忽地转身跪拜道:“父皇不必刻意隐瞒了,今日便请明明白白告诉儿臣,谨妃娘娘是怎么死的?”

      四下里顿时有无数个倒吸冷气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眯缝起眼睛看向他,显然已是怒极,沉默了半晌道:“既然太子这样说,那你说,谨妃是怎么死的?”

      太子心中尚存一丝理智,用极其低沉的声音回道:“儿臣不知,儿臣只觉得母妃突然病故,事有蹊跷,请父皇允许儿臣进这宫门,亲审景阳宫一众宫人便可知晓。”

      皇帝缓缓地道:“你觉得事有蹊跷就要亲审,那以后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事有蹊跷,你是否都要审上一审呢?”

      太子头低得更低:“儿臣并无此意,只是,只是此时事关儿臣亲生母亲的性命,儿臣实在是…”

      “好了!”此时,周贵妃突然插话进来,“你父皇怎会阻止你的一片孝心,但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此事就交给内府衙门去办吧,本宫也会让人盯着,一定会给太子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太子血红着眼睛望着周贵妃,作最后的抵抗:“儿臣还是想亲自审理此事,父皇平日常教导儿臣,要以孝治国,如今若是儿臣不能查明母妃的死因,还她一个公道,儿臣这太子之位也坐不安稳。还请父皇成全,至少…允许儿臣见母妃最后一面。”

      他这番话说得显是认定了谨妃之死并非寻常的生老病死,令皇帝更加不快。皇帝“哼”了一声,并不说话。周贵妃从旁叹道:“太子何必这样执着。”

      皇帝道:“宫中自有规矩,你是储君,更应该以身作则,此事就按贵妃的意思交给司礼监和九门提督共同审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太子低头不语。

      皇帝揉揉额头,闭上双目,显然不想再纠缠下去:“来人,把景阳宫门封锁起来,闲杂人等不得进出。”

      左右应声取来封条,又拿来一根粗大的锁链,将宫门紧紧锁住。

      黝黑粗大的锁链碰在朱红的宫门上,发出“豁朗朗”的响声,这声音如此清脆响亮,听在人耳中却是无比的刺耳。

      太子耳中听着,缓缓抬起头看向宫门。此刻他的眼中已没有了泪,干涸的眼眶睁得大大的,挣得满眼都是血丝。他仿佛呆住了,只知道瞪着那正被层层缠绕着的无情锁链,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那锁链搅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而痛反倒没那么清晰了,一钝一钝的,连着心跳的声音在耳畔如雷鸣般轰响。

      慢慢地,他觉得身体里的血肉都在沸腾,整个人都快要炸裂了,所有的理智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突然暴起,冲向那扇隔着他和自己母亲的门,在惊呆了的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脚踹到门上,使得那锁链发出巨大的响声。

      皇帝勃然变色,喝道:“快拦住他!”周围众人方才敢上前阻拦。

      太子虽然力大,却终究敌不过数个内官的压制,被内官们捉手捉脚,压在地上,兀自“呼呼”地喘着粗气,全然失去太子的礼仪和尊严。

      皇帝也气得全身颤抖,指着太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歇了一会儿,皇帝方才缓过神来,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又恢复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家威仪。

      只听皇帝下令:“太子突发恶疾,着回景仁宫静养,不得朕的允许不得出宫,谢绝一切探视。钦此。”

      沈琰心想:“这不就等于软禁了么。”

      “慢着!”周贵妃道,“陛下,太子今日行事有悖常理,与他平日为人大相径庭,臣妾怀疑,有人暗中唆使太子。”

      皇帝皱眉:“哦?何人如此大胆?”

      周贵妃道:“这个臣妾却是不知,不过臣妾看太子不是一个人来的,想必有人知道实情,赵选侍,你说是吧?”

      赵氏身体巨震,缓缓从人群里站起身来走上前,重新向帝、后行大礼:“奴婢赵氏,参见圣上、贵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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