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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事与愿违 白玉花觚新 ...

  •   此时的沈琰已悄悄出了观花殿,迎头遇上了带她们进来的小宫女一脸惊慌地进来。

      小宫女急道:“真真被你们害死了!”

      沈琰无辜道:“我们也不知道会遇上太后圣驾,连累姐姐了,不过赵选侍此次若是能回宫复位,也不会忘了姐姐,还请姐姐放宽心,断不会让姐姐受累。”

      小宫女想了想,勉强接受。

      沈琰知里面赏花还要好一会儿,便不再等赵氏,径自出了永寿殿,复归了安乐堂内。

      当天,宣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便带着圣谕来了安乐堂,身着紫袍蟒服的太监王安立于入门处的台阶上,下首率先站着安乐堂的掌房太监张公公及五名当值的掌司太监,然后才是赵氏,带着坠儿,其余众人则站于后首,听候掌印太监宣旨:“奉慈宁宫皇太后口谕,永和宫赵氏,偶感顽疾,现已病愈,着其即日回宫,不得有误!钦此!”王公公宣完,朝张公公等略一稽首,又朝赵氏道了声喜,转身欲走。张公公等人忙拉住他,笑着道:“大人若是不嫌弃,请到敝处喝杯茶。”王公公不耐道:“多谢张大人美意,只是王命在身,只能下次再来叨扰了。”

      赵氏知他在宫里位高权重,平时不易见着,忙将自己平日私藏的一块玉佩拿了出来,亲自上前递于王公公。王公公见那玉佩玉质温润剔透,镂刻的双螭活灵活现,倒也有些意思,便向赵氏道了谢,收了玉佩,带着小太监们出了安乐堂,上了一乘两人抬的凳机小辇,在宫内能乘坐小辇代步,这可是当红的掌印太监才有的殊荣。众人艳羡地看着张公公上了小辇,目送他一摇一晃地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方才转了回来。

      众人都来向赵氏贺喜,赵氏一一客气谢过,直应付了好一阵子,方才送了众人出去,屋内只剩下坠儿和沈琰。赵氏拉着沈琰的手,依依不舍。

      “琰儿放心,我回宫后,必会竭力为妹妹打点。”

      坠儿也道:“琰儿姐姐,你一定要来咱们宫,这样咱们就又能在一块儿了。”

      沈琰却知这多半是句空话,不是她不相信赵氏,而是她深知赵氏她的性子温顺,又素不喜耍心机,就算是回了宫,恐怕也难有作为,她不愿扫了她们的兴,便随口应着,也没有当真。

      “姑娘,今日的份例又没有送到。”小宫女禀道。

      沈琰淡淡地道:“知道了。把昨天剩的那些拿来吧。再把药炉子生起来。”

      小宫女不解其意,依言拿了昨天还没有倒掉的剩饭剩菜,又把药炉子生了起来。

      “姑娘,昨儿个的饭菜我依了您的吩咐放在了阴凉的地方了,还在上面扣了只碗,不过天气太热,恐怕还是有些不好了。”小宫女难过地说道。

      沈琰看了看她手里的饭,见颜色还好,只略有些味道,不细闻也闻不出来,便道:“不要紧。你去把门,不要让人进来。”

      小宫女应了,出门把风。

      沈琰放下手中的书卷,卷起袖子,将药吊子放在火上烤热,倒入剩菜剩饭,又将茶壶里的粗茶水倒了一点进去,用筷子慢慢搅着,防止糊锅。一会儿功夫,饭菜热了,茶香中和了饭菜的馊味,火气烘干了饭菜中的粘腻,此时饭菜发出了正常的香气,沈琰闻了闻,觉得不错,便熄了火,盛出饭菜,吃了起来。吃完后,又用剩的茶水将药吊子冲干净,不落痕迹。

      沈琰暂时解决了温饱问题,坐在炕桌前,看着绿纱窗外的中庭,不由有些发愁。

      钟粹宫西偏殿内

      贴身宫女绣凤、绣鸾正服侍着刚刚午睡起身的张氏穿衣梳头,张云凰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慢条斯理地问道:“你们都打听清楚了吗?真是如此?”

      绣鸾一面小心服侍,一面低声说道:“奴婢听那安乐堂的纪姑姑说得真真儿的,说那赵氏在安乐堂的时候,每日便是病歪歪的,眼看不用咱们动手,她便自行了结了,但是自那小贱人进去以后,突然病就好了,听说那日在永寿殿,有人看见赵氏身边除了坠儿还有那个丫头,想必赵氏复宠跟那丫头也脱不了干系!”

      张云凰美目一横,哼了一声,问道:“可查清了,那丫头什么来历?”

      绣鸾道:“奴婢查过了,听说这丫头原本是今年新进宫的淑女,顺天府人,母家倒是不出众,乃是吴中县的一个小小都尉的女儿,不过听说她有个哥哥沈玹如今在兵部任员外郎,倒是不容小觑。”

      绣鸾顿了顿,低声说道:“奴婢还听说,这个沈琰是因为进宫那天殿前失仪落了选,却不知为何一直在安乐堂养病,听说……”

      绣鸾压低了声音,悄悄在张云凰耳畔道:“听说是被钧哥儿看上了,太后发话,留在宫中暂充宫女,不教家去。”

      张云凰道:“嗯,这事儿我也有所耳闻。”又问绣凤道:“这两日那边还有何动静?”

      绣凤道:“回娘娘,果然被娘娘料着了,赵氏这两日都在暗中活动,想将那丫头从安乐堂捞出来放在自己身边,必是想让那丫头继续助自己固宠。”

      张云凰嗤地一笑道:“就凭她也想固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姿色!”

      绣凤低声道:“可不是,她哪能跟娘娘您的花容月貌相比,听说那日在永寿殿,她还将那榴花插在头上,引了殿下多看了她两眼,真真是不知羞耻!”

      一旁的绣鸾却道:“不过那个沈琰怕是有些来头,娘娘不可不防。”

      白玉花觚里插着新鲜的雪芙蓉,莹白胜雪,娇艳欲滴,张云凰伸出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手,狠狠地掐下一朵,放于手中慢慢碾碎,心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绣鸾只看了一眼,眼角不禁一跳,不敢再看,只低了头恭谨地梳理着发丝。

      张云凰思忖片刻,忽而笑了,镜中浮现出的脸顿时美艳无比,她吩咐道:“今日就戴那支碧玉丹凤金钗,绣凤,你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暄哥儿喜欢的糖饼果子拿点过来。”

      绣凤不知其意,应声去取,张云凰穿戴完毕,便吩咐绣鸾去西偏殿请刘氏和暄哥儿来坐坐。

      那刘氏名唤美兰,膝下育有一子,名唤翊暄,排行第三,现已十一岁了,仍跟着母亲住,平日里罕言寡语,极是沉静稳重。这刘美兰与张云凰原本同是周贵妃专门挑选赏赐给太子的宫女,又住在同一个宫里,按理应较旁人更为亲密些,然而她俩一个骄横跋扈一个尖酸刻薄,只维持着表面上的亲近而已。这两年,因张云凰越来越得太子宠爱,渐渐地便不把刘美兰放在眼里,二人关系虽近实疏。

      刘美兰见绣鸾来请,原本有些犹疑,但碍于张云凰得宠,亦不敢得罪,只得换了衣裳,带着翊暄来到西殿内。

      张云凰见她来了,满面堆欢地迎上前去,一面亲热地叫“姐姐”,一面拉着她让座,又吩咐绣凤带翊暄到外间吃糖饼。

      只听她咯咯笑道:“你们好生伺候着暄哥儿,莫让他淘气,我与你家娘娘好说说体己话。”宫女们应了,跟着去了外间。

      云凰拉着美兰道:“真是羡慕姐姐,暄哥儿如此稳重听话,姐姐将来可有依靠了。不像我……”

      美兰眼皮一跳,假意道:“妹妹莫要取笑我了,妹妹也知道,太子爷最不喜我们母子,这些年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要不是钧哥儿要上学缺个伴读,只怕他到现在都还没上学读书呢。倒是妹妹的孩子,虽是公主,却生得乖巧伶俐,太子爷喜欢得紧,将来必然会给公主挑个佳婿,要我说是妹妹有福才是。”

      云凰心下得意,美目一转,笑意盈盈,嘴上却还是谦虚了几句,刘美兰看在眼里,心下暗恨。此时宫女上来奉茶,打断了二人。

      云凰端起茶盏,让道:“我这儿也没啥好东西,姐姐尝尝,还能喝不?”

      刘美兰一揭开茶碗,便闻得一阵清冽的茶香,微微低头一瞧,见茶盏内汤色碧清,茶叶绿润,端得是好茶,不由得一惊,道:“这,难道是今年新贡的六安松萝?”

      云凰面露得色,道:“不过是随便喝喝罢了,算不得什么好茶,姐姐想是看得多了。”

      刘美兰知这茶乃是上等贡品,等闲是喝不到的,就连她也只在贵妃宫里当差时见过一回,“难道这张氏已经得宠到如此地步?连皇上、贵妃喝的茶都能堂而皇之的喝到,那么我更是不能得罪于她了。”心下犹疑,也没尝出茶的滋味。

      云凰撇了一眼,知她心神微微撼动,便乘机示好道:“咱们姐妹不比旁人,咱们可是同日进的太子府,也算是有同年之谊,如今姐姐境况窘迫,我这个做妹妹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呢?前儿我还跟太子爷提到姐姐,太子爷也深感委屈了你们母子。”

      刘美兰有些激动,一抓张云凰的手急切问道:“爷他真这么说?”

      张云凰微微一挣挪开了手,安慰道:“就算太子爷没说什么,我瞧着也是怜惜的样子。”

      刘美兰不知她说得是真是假,但她许久没见到太子了,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张云凰又道:“我瞧暄哥儿身边的明霞有点木木的,想必不甚得力,明儿我替姐姐去说说,再给暄哥儿屋里派个能干点儿的,你看可好?”

      刘美兰有些迟疑地推辞:“这……其实暄哥儿屋里也不缺人手。”

      张云凰微微一笑,道:“怎么不缺?按例暄哥儿身边应是两名管事姑姑、四个宫女、四个长随太监才是,就算再省俭,也不能就一个贴身宫女伺候吧。就算姐姐不说,妹妹也替你打抱不平呢!”顿了顿,又道:“姐姐你放心吧,这原是暄哥儿分内应有的,想必尚宫局也不会为难。”

      刘美兰半信半疑,忽而问道:“姐姐这么说,想必心中已有人选了?”

      张云凰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看出自己的心思,倒不好瞒她了,便说道:“有是有一个,我替姐姐打听过了,那丫头家世清白,人品出众,不会委屈了暄哥儿的,何况我还听说,她是皇太后钦点留用的,原本是留给钧哥儿的,正巧生了病,被旁人顶了差,才落到暄哥儿这里,你瞧,这可不是缘分吗?“

      刘美兰听了,心中自是不快,嗤笑道:“我说呢,若不是如此,怎轮得到咱们?”

      张云凰素知她脾气,冷眼看她满脸不快,心中亦是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续道:“姐姐也别这么说,你想啊,既是皇太后和钧哥儿看中的人,人品样貌那肯定是拔尖儿的,姐姐这次可是捡了个便宜呢。”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她原本声音清脆悦耳,这一笑更是明艳动人,刘美兰原本也算是个美人,奈何平日性格多尖酸刻薄,阴郁晦暗,这些年愈加变本加厉,面相便渐渐显得刻薄,故而虽与云凰几乎同年,却衰老得很快。眼见眼前的张云凰仍旧美貌不减当年,又想到这几年太子对她的专宠,心下不免更是嫉恨,忍着气说道:“既如此,就由妹妹做主吧。”当下不愿再多谈,便要起身告辞,张云凰目的已经达到,假意挽留几句,便命人唤了翊暄出来,让刘美兰领着自去了。

      此后没几日,张云凰便去翊坤宫求了懿旨,将沈琰从安乐堂内调出,安排进了东殿刘氏之处。

      建昭四十四年七月初三

      沈琰接了皇后懿旨,随尚宫局的宫女去坤宁宫前磕头谢恩,皇后自是不见的,打发了她去了。出了坤宁宫,尚宫局的宫女言道:“如今在宫里除了皇后娘娘外,皇贵妃娘娘那里礼数也不可缺,你随我再去一趟翊坤宫吧。”沈琰应了,又随宫女一路自北向南行至广和右门,转入翊坤宫。

      翊坤宫门前,几个着绉纱宫装的小宫女并一些太监长随恭立门前,七月的日头已经非常毒,几人却是纹丝不动,当差的小太监见她们走来,认得前头带路的是尚宫局的宫女,便笑着打了招呼,听闻沈琰前来磕头请安的,便道:“姐姐们来得不巧了,这会儿各宫的娘娘正在里面陪着贵妃娘娘说话,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见不着了。”

      尚宫局宫女陪着笑道:“不碍事,就让她在宫门前磕个头便完事了。”

      自有小宫女进去回禀了,请了里面管事的姑姑出来,领着她们在二门里磕了头,便欲退出,却见从二门影壁后转出一个着鹅黄宫裙的宫女,见到她们便唤住了,道:“姑娘且等等,娘娘有事召见。”

      沈琰跟着宫女,走上御路踏垛式样的玉石阶梯,传话的宫女引着她们到了侧殿耳房里侯着,沈琰见房内临窗设着炕,一应摆设齐全,面西有一溜朱漆檀木椅,沈琰不知要等多久,也不敢坐,只与尚宫局的宫女垂手立在一旁等候。见那宫女去后,尚宫局的宫女悄声道:“姑娘好福气啊,才刚来,这么快便得贵妃娘娘召见,有的小宫女进宫后,一辈子也未必见得到呢。”

      沈琰忙也悄声道:“姐姐莫要这样说,这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这样静静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有宫女进来道:“贵妃娘娘请沈姑娘入内觐见,姑姑且在此侯一侯。”

      沈琰忙起身,跟随那名宫女来到东廊的三间偏殿内。待进到室内,只见方砖墁地,纱幔低垂,金钩斜挂,一旁靠墙的填漆梅花条几上,一尊羊脂白玉双凤穿花盖顶香炉内,正幽幽的飘出一缕缕淡淡的苏合香的香气。

      沈琰不敢抬头,跪地向上首炕上一人行跪拜大礼。上面那人略顿一顿,便听得一旁的宫娥道:“免。”

      沈琰这才站起来,垂目而立。

      只听得上首的周贵妃道:“你可知今日本宫为何独独召见于你?”

      沈琰垂着眼睑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愚钝,实在不知。”

      周贵妃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琰依言抬头,眼光朝上首微微一扫,这才见到炕案旁坐着一名美艳女子,秀眉凤目,玉面桃腮,梳着高高的凤髻,绿鬓边,步摇垂下的五色琉璃流苏微微摇曳,珠玉宝花的压鬓,无不彰显主人的高贵地位。

      她身上穿着华贵的衣衫,因背着光瞧不真切,只有放在几案上的袖口,用细密的丝线绣着锦绣繁复的花纹,方能令人一窥这富贵中人华贵奢侈的生活的一角。

      周贵妃见她穿着低等宫女的襦裙,虽看着年岁尚小,却难掩秀丽姿容,又想起当初金殿之上的情形,不免想:“这丫头留在宫中,不知是祸是福。”

      沈琰依旧垂着眼帘,不敢与座上之人对视,过得片刻,方听得周贵妃淡淡说道:“模样儿倒是周正,你既入了宫,便要守这里的规矩,在皇后和本宫的治下,各人皆应安守本分,莫要有什么非分之想,惹出什么祸端来。”

      沈琰依旧垂下头来,恭谨答“是”。

      周贵妃又道:“此番是钟粹宫张氏替你求了这个差事,待会儿你也去谢谢她。”

      沈琰依旧垂手答应着。

      周贵妃又道:“暄哥儿素来不得宠,但好歹是个爷,将来也是要分封出去的,你可别耍什么心思,小心伺候着,将来必有你的好处。”

      沈琰忙道“不敢”

      周贵妃又吩咐了两句,方才挥了挥手,一宫娥小心上前,引着沈琰退了出来。

      出了翊坤宫,沈琰依旧跟着尚宫局的宫女一路往东走,尚宫局的宫女一路表示着对沈琰能见到贵妃的艳羡之情,沈琰却只是微笑客套一番,心中却想:“不知道贵妃知不知道我的身份了。如果不知道,她又为何无缘无故单独召见我这个没权没势、刚入宫的小宫女;如果知道,那她刚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她把刚才的情形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番,依旧理不出个头绪,只觉得处处透着古怪。她原不擅长揣测他人心思,既然猜不出,索性丢开不想,走一步看一步了。

      很快,沈琰被领着进了广和左门,眼前便是一条长街,但见赭墙绿瓦,每隔几步便是一座石基铜楼的路灯,沈琰跟着宫娥,一路低头走着,忽听前面有人唤她,抬头看时,却是赵氏带着坠儿站在道旁。

      沈琰忙上前行礼,道:“给娘娘道安了。”赵氏欲上前说话,瞥见一旁的宫娥,忙使了个眼色给坠儿,坠儿偷偷拿出一个荷包,掂量着应有好几百钱,塞与那宫娥道:“请姐姐通融,娘娘只想与琰姑娘说几句话。”

      那宫娥却道:“你们也忒大胆了,宫中长街,岂是你等闲话家常之地,若是遇上其他主子,告到贵妃娘娘那里,你们还想不想活了?”遂又催促沈琰:“姑娘莫要为难我,还是快点去交了差事,耽误了对你我都不好。”

      赵氏只得匆匆握了握沈琰的手,悄悄在那手中塞了一个荷包,轻声道:“来日方长,妹妹且先去吧,莫要耽误了。”

      沈琰微笑点头,趁着宫娥不备,收起荷包,与赵氏匆匆别过,往钟粹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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