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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安乐岁长 乱纷纷你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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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映月去后,沈琰也渐渐好转了起来,每日里不再是昏昏欲睡,醒着的时间多了。病中寂寞,她便常常去赵敏良的房里坐坐,聊会子家常。
赵敏良的病似乎也不见好,也不见坏,好好坏坏地就这么拖着。沈琰几次相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自己又不通药理,只得作罢。
这日,沈琰喝完药,坐在屋里闷得慌,便想如往常般去赵氏的屋里坐坐,刚出了房门,便看见坠儿端着空药碗出来,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朝她招招手。坠儿已跟她混得熟了,忙端了碗跟她进了房。
沈琰站着问道:“坠儿,那日你家娘娘说是自请来此养病,可是真的?”
坠儿迟疑着道:“娘娘这么说,自然是的。”
沈琰道:“我瞧你那日神情,倒像是别有隐情似的,是我多心了?”
坠儿道:“娘娘不让我说。”顿了顿,道:“姑娘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了,你可别跟我家娘娘说去。”
沈琰道:“那是自然。”
“我家娘娘确是自请来此,却不是养病,而是避祸!”坠儿小声说道。
沈琰皱眉不语,只听坠儿用更低的声音继续说道:“娘娘是怕……”
“坠儿!”屋外有人喊道,是赵氏的声音。坠儿忙应声而去,沈琰也跟着出了屋子。
赵敏良站在客堂中央,见坠儿和沈琰一前一后走出来,对坠儿道:“一会儿功夫,你怎么就跑去沈姑娘房里了,真会躲懒!”
坠儿心虚,脸一红道:“我这就去看看娘娘下午的药送来了没有。”说着就跑了。
赵氏看了看沈琰,道:“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琰跟着她进了屋子,先就跪下自责道:“琰儿自知不应打探娘娘的私隐,请娘娘恕罪。”
赵敏良叹了口气道:“你我都在此养病,还分什么娘娘宫女的?以后咱们私下里就以姐妹相称,不必拘礼。你快起来,我不怪你,我原本便不打算瞒你,你既知晓也无妨。”
说着拉着她一块儿在炕上坐了。
只见她面露愁苦,慢慢说道:“我原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一名小宫女,十六岁那年被太子妃娘娘赐予太子殿下,初时殿下也是颇为宠幸,封了选侍,如今想来,倒非我之福。”
她顿了顿说道:“太子妃娘娘早已薨逝多年,如今太子府的旧人中,除了封了夫人的王氏婉容和李氏淑仪,便只剩下我了。皇上命殿下要广纳淑女,为后宫开枝散叶,贵妃娘娘便赐了几个美人给太子,其中最为得宠的,便是现如今住在永和宫西偏殿的刘氏美兰和钟粹宫的张氏云凰,自此之后,太子殿下便只专宠这两位美人,不再来其他嫔妃的宫里。
后来刘美人和张美人都有了身孕,刘美人生下了位皇孙,便是现如今的三殿下煊哥儿,张美人更是得宠,一连生下了三个孩子,可惜都是公主。”
赵氏停了下来,喝了口茶,道:“原本我们几个平时虽有些龃龉,倒还算相安无事。”她低下头,手指捻起一撮帕脚,慢慢搓着,像是在斟酌什么。末了,续道:“皇上一直不怎么喜欢殿下,犹豫了好多年不立太子之位,所以东宫内一直甚是平静。殿下恪尽职守,勤勉谨慎,努力了许久,方才令皇上回心转意,终于立了殿下为太子,可是自此以后,一切便都悄悄地变了。”
“那张氏一向仗着有殿下宠着,对我们这些旧人都不屑一顾,忽有一日,张氏突然对我热情起来,常常请我去她宫内坐坐,刻意交好,我心里便有些诧异,果然有一日她邀我在花园凉亭赏花,指着一盘玫瑰花糕说记得煊哥儿爱吃这个,让我散席后送点过去。我知她因向来嫉恨刘美人生了儿子且常常在她面前炫耀,突然送糕点给她恐非好事,却又不敢当面拂了她的意,只得让坠儿将糕点送去,好在坠儿机灵,中途偷偷调换了糕点。鸾凤见刘氏那儿没有动静,便知我从中动了手脚,从此记恨上了我,又怕我告发她,几次三番的要加害于我,我无计可施,只得想了这个法子,躲到这安乐堂来苟且偷安。”
沈琰沉思片刻,道:“娘娘躲到此处,却也不是万全之策。”
赵敏良叹道:“我也知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可又能有什么更好办法呢?”
沈琰想了想,摇了摇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怕娘娘还是要尽快离开这里,回宫就位,方能解了这个危机。”
敏良微嗔道:“怎么又叫娘娘?”
沈琰只好道:“是,姐姐。”
赵敏良这才面色和缓,问道:“妹妹刚才说我应该尽快回宫,回宫只会被她害,我怎敢回去?”
沈琰皱眉道:“姐姐在这宫里时日也不算短了,自然知道这宫里的人最是势利,过去姐姐好好儿的时候,那张氏尤敢加害于你,如今你退让到这安乐堂里,放弃了原本的一点点优势,那张氏只要小小的施点伎俩,姐姐你就岌岌可危了,到时只需对外声称姐姐病重不治,根本无人会来查问。若是姐姐还在宫里,那就大大的不同了。姐姐若是有什么闪失,第一便要问责的是姐姐所在宫的主位娘娘,还有姐姐身边的那些近侍、答应们,这么多人,难免会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你想,她会这么蠢吗?必然会斟酌再三、投鼠忌器。她虽然三番五次加害姐姐,但是都没有成功,姐姐可知为何?”
赵氏道:“我自从得罪了她,就一直很是小心。”
沈琰道:“姐姐小心避祸,也是她始终不能得逞的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的原因。”
赵氏疑惑的看着她,只听她说道:“姐姐始终能安然无恙,乃是因为姐姐身边的屏障太多,不是还没到姐姐这里便被发觉了,就是即便到了姐姐这里,也被姐姐识破了。我想,除了姐姐自己,恐怕还有很多人已察觉到张氏的阴谋,但是却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说破,她们在暗中替姐姐挡了一些。”
赵氏听她这样说,身子一震,呆看她半晌,方才叹了口气,道:“妹妹如此聪慧,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沈琰观其面色,不似疑惑,反倒有一种坦然,欲言又止,心中便猜到了六七分。当下也不说破,只说道:“不管妹妹猜到什么,姐姐都不必在意,妹妹原本就是个局外人,看得清也不奇怪,倒是姐姐要好好谋划一下了,不管姐姐为何要来此地,如何来到此地,最终姐姐还是要回去的,只是这出来容易,回去只怕却是不易了。姐姐要早做打算才是。”
沈琰心中知道,那刘氏和张氏都是周贵妃在太子身边布的两个棋子,留着她们肯定有大阴谋,她们根本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赵敏良而坏了全盘,所以赵敏良就算是回去也不会有多大的危险,当然这话她自然不能说,只是见敏良并非奸佞之人,好心帮她一把而已。
沈琰又劝慰了两句,方才站起身来,向还在沉思中的,似乎呆掉了的赵氏告辞:“姐姐也累了,妹妹这就告辞了,姐姐好生休息,明日妹妹再来看望您。”
赵氏充耳不闻,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她听到没有,她必须好好消化沈琰的话,连沈琰出去了都不知道。
这一夜,沈琰睡得十分香甜,而对赵氏来说,却是个不眠之夜。
清晨,沈琰刚刚起身,还未及洗漱,赵氏便迫不及待地来找她,沈琰见她眼下一片乌青,便知她昨晚一定没有睡好,简单梳洗之后,换上了半旧的秋香色压花缠枝纹罗衣,下面也是半旧的月白色月裙,原本四月末宫里依制该换纱的了,只是到了她们这里,却是迟迟未送来,恐怕针工局早把她们给忘了。如今她穿得还是当初进宫时带来的衣服。
二人坐定,敏良道:“昨晚我对妹妹的话反复想了,深感妹妹所言极是,今日特来与妹妹商量回宫一事,不知妹妹有何真知灼见,不妨直说。”
沈琰谦道:“姐姐真是抬举妹妹了,妹妹哪有什么真知灼见,不过是一片诚心回报姐姐,姐姐待我赤诚,妹妹自当为姐姐分忧。”
赵氏感动,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含泪道:“妹妹,姐姐真的没有错看你!”
二人遂开始计议。
在太子宫的时候,因思虑过度,忧思纠结,赵氏的身体原本就不太好,一直是由御医开药方调理,赵氏为了称病躲避刘氏的威逼,便常常偷偷将药倒掉不喝,但为了不引人怀疑,她也不是每次都倒掉,故而病情时好时坏。
如今二人商议,先将药好好喝起来,待身体慢慢好转后,再想法子能回到宫里。
待商议定后,赵氏拉着沈琰得手,关切道:“妹妹这两日身上可好周全了?”
沈琰道:“好多了,一日比一日有精神,昨晚也没有再发热。”
赵氏见她虽穿着家常半旧不新的衣衫,病中的面孔仍有些憔悴,却难掩秀丽姿容,道:“我瞧妹妹资质不俗,聪慧过人,他日在这宫里必有出头之日,只是妹妹这容易信人的毛病须要改一改,小心身边之人,以防他人因妒生恶,反害了妹妹。”
沈琰何等聪明,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问道:“姐姐说得可是映月?”
敏良道:“我听说妹妹来此之前,曾在金殿之上为皇孙亲点,可有此事?”
沈琰想了想,道:“当日妹妹病得有些糊涂,恍恍惚惚的,似是听到有人说了什么话,也没有听真切。”
赵氏笑道:“妹妹没有听真切,只怕有人已听得真真儿的了。”
沈琰道:“就算她为此事而来,又怎能预知后面的事?”
赵敏良淡淡一笑道:“你这个妹妹心机颇深,你来之后,病情一直反复,难保不是拜她所赐,如今上头急于用人,见你沉疴不愈,先前所派之人又多有了去处,只你这个妹妹因照顾你之名落在了后面,况与你有姐妹之谊,慈宁宫老太后一向宽厚,必最终钦点了她去了皇孙身边,以代你职。如此一来,你反倒没了着落。你瞧她这一去,必不再顾你,便是此理了。”
一番话说得沈琰汗津津的,她虽早知映月与她结交并非出于真心,但从内心而言,自己与她相交,也存了私心,另有打算,故而如今虽得悉映月如此待她,也并没有多惊讶,只是有些遗憾而已。
赵氏又安慰道:“并非是我有意搬弄是非,也非我比妹妹高明多少,只是我在这宫中毕竟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比妹妹见得多罢了。假以时日,以妹妹的聪明才智,只怕一眼便能知晓。妹妹将来还会遇到很多人,姐姐只是好心提个醒,在这宫里,不要相信任何人,时时警醒,方能确保安然无恙。”
沈琰微微笑道:“那么,妹妹是否可以说,连姐姐也不能信了?”
她原本开个玩笑,谁知赵敏良反而正色答道:“正是!如今你我同舟共济,方能彼此信任,他日若是时移境迁,难保你我不会反目成仇。这样的事,我这么多年还见得少吗?”
沈琰见她如此坦诚,不由肃然道:“姐姐如此说,便知姐姐是有大智慧、大胸襟之人,妹妹今日有个不情之请。”
赵氏道:“请讲!”
沈琰道:“他日,姐姐若果为形势所迫,不得已与我为敌,请姐姐一定要明示妹妹,以全今日你我的姐妹情谊。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到时,妹妹必不会怪责姐姐。你看可好?”
赵氏想了想,点头道:“正该如此!你我相互扶持之时,便绝无异心,一旦不能共存,也要学一学古人‘割袍断义’之举,方全了你我今日之初心!”
沈琰拉着赵氏的手道:“姐姐果如妹妹所想,不愧为女中豪杰!”
敏良笑道:“我只一介妇人,做事只唯本心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