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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东宫赵氏 昨夜雨疏风 ...

  •   映月扶着沈琰,谢过张公公,仍回到后院耳房。张公公看着两人离开,招手唤来值班的掌司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也转身离开了。

      沈琰和映月回到房里,先前服侍她的那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沈琰也没有责怪她,挥挥手支开了她,关上房门与映月窃窃私语起来。

      沈琰道:“傻丫头,你为何要自请来我这儿?这是什么好地方?”说着抓紧了映月的手。

      映月笑道:“姐姐遭此大难,妹妹岂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饶是沈琰一贯理智,对映月又素有猜忌,仍是被她感动了,心里那份猜忌便淡了几分。

      “那妹妹的差事岂不是要耽误?”沈琰一面拉着她在炕沿儿半坐下,一面关切地问道。

      “不妨事,差事总要过两日方能派下来,你看排在咱们前面的那些女子,哪个不是母家显赫,姿容又不俗的?就算是派差事也是先派她们的,哪轮到咱们?”

      沈琰亦笑道:“妹妹也不要这样妄自菲薄,就算是派到各司、各局里,也未必不能出头,英雄不问出处嘛。”

      映月“噗嗤”笑道:“我哪里是什么英雄?姐姐你是在取笑我么?”

      沈琰道:“哪里是取笑,以妹妹的才貌,将来说不定便当上了娘娘也未可知,那不就是女中翘楚了吗?”

      映月佯嗔道:“姐姐又浑说。”

      二人正在说笑,却听得门口有人在喊门,听着像是掌司公公,二人忙去应了门,果然是掌司公公并两个小太监站在门口,忙要让进门。

      掌司却不进门,只站在门口笑道:“张公公命老奴好生照看姑娘,正巧儿今儿东殿那边儿有间屋子空出来了,这就请姑娘搬去那边吧。”

      沈琰一愣,映月从旁推了推她,她忙行礼谢过,掌司命身后的两个小太监进屋搬了东西,直送到东殿的东边暖阁里,方才退出。

      映月帮着她送了一些赏钱做谢礼,又送出门去,方回转进来,见沈琰面露乏意,便道:“姐姐要不要先上炕靠一靠?”

      沈琰也觉有些体力不支,刚要脱衣上床,却听得门口有小宫女喊到:“姑娘在屋里么?”

      沈琰只得问道:“是谁啊?请进来说话。”

      只见门帘子一掀,进来的竟然是刚才在院子里的坠儿。

      坠儿笑着给沈琰行了礼,又见了映月,这才说道:“我家主子想见一见姑娘,请姑娘过去一叙。”

      沈琰奇道:“你家主子是谁?”

      坠儿道:“姐姐去了便知,我家主子就在西暖阁里等着,我家主子说了,原是要亲来见姑娘的,只因病中不能见风,故而要劳烦姑娘过去相见,还请姑娘见谅。我家主子还说了,若是姑娘不愿也不必勉强,大家在一处养病,将来必有见面的机会。”

      沈琰见她“主子”“姑娘”的叽叽呱呱说了一大堆,不觉也笑了,刚要答应,便见映月在旁边朝她直瞪眼,让她别去。沈琰朝她笑了笑,意即无妨。遂转头笑道:“既然大家都在一个殿内,便去见一见也无妨,你前面带路吧。”

      映月无法,忙跟在后面陪她去了。

      进了西暖阁,见里面一应陈设与自己无异,因已是四月里,暖阁里并未烧炕,却仍旧糊着厚窗纸,密不透风的,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烈的药味儿,沈琰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再看时,只见临窗的大炕上横设着一张炕桌,桌上磊着几本旧书,一方砚台,几只笔。一个眉目端庄、姿容秀丽的中年女子,坐在西首的炕沿儿上,见她进来,忙让坐。

      沈琰却不急着坐,朝那女子行了礼问道:“沈琰初来乍到,不知娘娘如何称呼。”

      那女子面露哀色,似乎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她道:“什么娘娘不娘娘,快起来,仔细累着。”一面扶,一面将她带到炕桌边坐了,又让坠儿搬了个圆凳,映月挨着沈琰也坐了。

      只听女子说道:“我原是太子殿下宫里的一名小宫女,母家姓赵,十六岁那年,杏花春雨,浥渠春深,欹芳亭内,我与殿下初识,那时殿下还只是皇子身份。”她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沈琰也不打断她,听她说道:“不久殿下便召了我侍寝,还赏赐了我一对碧玉双环。”她脸色微红,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那也许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但是很快,她便打断了自己的回忆,不好意思的瞥了一眼沈琰,轻咳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条素色绢帕,擦了擦鼻翼,掩饰自己的失态,然后正容说道:“因我母家势微,所以一直到殿下封为太子之后,方封了我一个选侍之位。那日,纪姑姑说的虽是气话,却也说的不假。我本是个无封号的选侍,又得了病,地位便同宫里的宫女没两样,又何须再摆出一副娘娘的谱儿?”

      一旁的坠儿听不下去,道:“娘娘!您就是这般好性子,任她们拿捏。就算娘娘没有封号,好歹曾是太子殿下心尖儿上的人,怎容得她们任意对待?”

      赵氏脸色一变,喝道:“好了!平日里我都是怎么教你的?你还想不想要这条小命了?你再这样口无遮拦,明儿个我就去回了掌司,让你去别宫当差去。”

      坠儿忙跪道:“娘娘,奴婢不敢了,请娘娘莫要赶奴婢!”

      赵氏叹了口气,也不叫她起来,却对沈琰她们道:“这丫头自小就跟着我,怪我疏忽管教,倒让两位妹妹见笑了。”

      沈琰道:“无妨,坠儿也是护主心切,娘娘莫要气她了。”

      赵氏这才让坠儿起来,依旧从旁服侍,却不许她再多口。

      沈琰因问道:“不知娘娘得了什么病?太医们怎么说的?”

      赵氏道:“按例嫔以下的妃子是没有资格给太医瞧病的,还是太子妃在的时候体恤我,让常来的太医偷偷瞧了一回,只说是气滞血亏,虚而生火,药吃了无数也不见好,反弄得一屋子的药味儿,我怕殿下不喜,便自请来这安乐堂养病。”

      正说着,坠儿掀了帘子进来,手里端着茶,听她这样说,嘴巴动了动,似有话要讲,看了赵氏一眼,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琰看在眼中,也不追问。

      只听赵氏说道:“我这里也没什么好茶,都是去年剩的,二位莫嫌弃。”

      沈琰谦道:“娘娘说笑了,这皇宫内院,等级森严,娘娘不嫌我等粗鄙,诚意结交,沈琰与映月已是不胜感激了,哪里会嫌弃?”

      沈琰伸手拿起茶碗,看了眼黄色的茶汤,低头抿了一口,道:“沈琰斗胆直言,这茶的确是陈茶,成色是旧了点,但却是上等的好茶,娘娘真是费心了。”

      映月也拿起茶碗,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有些鄙夷。

      沈琰还饶有兴趣和赵氏闲聊着,映月已自不耐烦起来,不时扯着沈琰,暗示她走,她的这点小心思早已落在赵氏眼中,赵氏也不恼,只说道:“今日见着二位,竟一见如故,不过聊了这么久,想必姑娘也乏了,你还在病中,还是要多多将养身体才好,我便不留你了,改日再聚也不迟。”

      沈琰这才起身,与映月告辞出来。

      刚回到东暖阁,映月就小声抱怨起来:“姐姐身子不好,怎么还费神跟她有说有聊的?不过是个东宫选侍,又被丢在这种地方,想必在那里也是个不得宠的,咱们何必劳心劳力的敷衍她,说几句场面话也就打发了。”

      沈琰皱眉道:“妹妹这话姐姐就不爱听了。妹妹平日里不是最恨爬高踩低的那帮人,怎么自己却也跟他们一样?就算赵选侍没落了,人家真心待咱们,咱们便不能因她的身份地位而辜负了。咱们面对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身份地位,你明白吗?”

      映月冷笑道:“在这宫里,哪个不是先敬罗衣再敬人?姐姐说得这样清高,只怕将来有的苦头吃呢。”

      两人正说着,小宫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进来,沈琰喝了药,自觉神思倦怠,也无心与映月理论,上炕沉沉睡去了。

      她只是偶感风寒,白天只勉强发了发汗,又遇上各种事情交织在一起,劳心劳力了半日,到得四更天时分,便发起热来。等到映月天明起来,发现她脸烧得红红的,忙去直房回了值班的掌司太监,领了药回来煎。

      她这病原本不重,一发起来却是缠绵不去,直过了半个月,方才有些起色。这一日,她裹着棉被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吴中县的老家,窗外竹影婆娑,印在雪白的窗户纸上,好像一幅画,她起晚了,趴在被子里,听着父亲在院子里开嗓,咿咿呀呀的唱腔,好似一辈子都不会唱完。“就这样跟着爹爹过完这一世也不错。”沈琰心里说着。翻了个身,却醒了,错愕地看着窗户上破败的暗红色花纹,直愣愣地,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想起自己现在只身在宫里,不由得心里有些酸楚。

      药吊子在炉子上,发出扑噜噜地翻滚声,小宫女进来了,忙将那药吊子拿了下来,喜滋滋地说道:“姐姐醒啦?映月姐姐要去伺候钧哥儿了,那可是太后最喜欢的孙儿,刚才宣旨的公公才走,大家都在外面恭喜她呢。”

      小宫女一边说着,一边将药滗了出来,满满一碗黑幽幽的墨汁,发出浓重的苦味儿,这半个月来,她早已习惯。

      几口喝下药汁,仍旧是苦得她直皱眉头,额上微微出了汗,同先前已经被汗湿的黏腻的头发混在一起,愈发的麻痒难受。“好想好好洗个头哇。”她心里这样想着。

      过了好一会儿,映月才掀帘进来,脸上红红的,整个人精神焕发的样子。见沈琰斜靠着,强自压下从心底冒出的欢喜,道:“怎么起来啦?不多睡一会儿。”

      沈琰笑笑,道:“前些日子睡太多了,今儿感觉好多了,便起来活动活动。”

      见她一副藏不住的喜气,便问道:“妹妹可是有喜事?”

      映月一摊手,道:“怎么办呢?宫里下的旨意,让我去服侍钧哥儿,明日便要走,我还不知道怎么跟姐姐你说呢。”

      沈琰道:“有什么不好说的,这样的好事让我知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难道还会为难你?你直到现在才告诉我,真是该罚呢。”

      映月忙道:“实在是来道贺的人太多,妹妹才拖到现在才脱身,并非有意隐瞒姐姐。我见那日元晖殿上,他钦点了姐姐,姐姐却因病耽误了,生怕姐姐多想,才踌躇着不敢告诉姐姐的。”

      沈琰笑道:“好了好了,以后你当着差事,可别像我一样,动不动便一病不起,丢了差事,自个儿多保重,知道吗?”

      映月感念,不禁留下泪来。沈琰忙抽出一条湖水色的素帕子,替她擦泪,一面擦一面道:“瞧你,动不动就掉眼泪,以后可没人给你擦鼻涕了,你长大了,是大姑娘了,自己要知道自己的事儿。”

      映月点头,越发哭得伤心了。

      此时,门帘一掀,赵氏带着小宫女坠儿进来了。见此情形,打趣道:“哟!映月姑娘这是怎么了?”

      映月忙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的把头扭到一边。沈琰道:“赵娘娘来啦,快请坐儿。”

      赵氏一面坐下,一面道:“我可是来道喜的,听说映月姑娘得了个上差。”

      映月眼红红地低头朝赵氏福了一福,道:“多谢娘娘关心。”

      赵氏笑咪咪地道:“这可是好事,我瞧着映月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映月面上一红,低头答道:“娘娘莫要取笑我,映月只想当好差,不让主子嫌弃就是好的了,哪里敢想别的?”

      赵氏点头道:“这话在理。”

      因又问起沈琰的病,见她神色依然有些倦怠,知她还没好透,便道:“以后,映月去了,你有什么事,只管让人知会我一声,我自会照应你的。”

      沈琰忙谢过了。

      第二天一早,映月携了自己的衣物等,便与沈琰告了别,因老太后喜爱翊钧,便常留他在慈宁宫暖阁里居住,故而映月便随着司礼监小太监去了慈宁宫,见过老太后,便安排到下房居住。翊钧房里平日里服侍的人便多,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有特别在意,倒是映月难得有了这个机会,哪里能不尽心服侍,倒也渐渐得了翊钧的注意,常常使唤她,渐渐亲近,这便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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