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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元晖初遇 天快要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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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要亮了,那圆月慢慢地低下去,又低下去,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天空成了冷冷的蟹壳青,天空下连绵的宫殿飞檐此起彼伏,黑魆魆的,天边一抹晓色,渐渐亮了起来,一层绿、一层黄,渐渐地便出来一层绯红色,太阳要上来了。
屋子里的嬷嬷们也起身了,乱着开房门,打脸水,叠铺盖,挂帘子,梳头。映月也早早起了身,让嬷嬷们帮着梳了一个反绾髻,插着海棠花钿金钗,水绿色缂丝海棠暗纹上衣,月白色百褶萱草月裙,沈琰一看,奇道:“难道这丫头把我昨天的话听进去了?竟然穿得如此素净。”
许是因为昨晚着了凉的缘故,今早一起来,沈琰就发现鼻子不通气,周身酸痛,头重脚轻,整个人懒懒的,因而坐在妆镜前任由嬷嬷们摆布着。
待到了起身出门的时候,就更加不适了。强撑着跟着秀女们出了偏殿,一路走至正殿。此时司礼监的答应们都已等候在内。遂将她们带入东西暖阁之中,等着娘娘们召见。
过不多时,便有司礼监的内官进来,将她们带入大殿。依旧依照年龄次序站好,有内赞礼官唱道:“钦差皇后王娘娘驾到!”
沈琰稍稍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只见皇后珠冠凤裳,宝相庄严,特别是她头上那支九尾金凤,在她的步履摇晃间轻轻颤动,发出耀眼的光芒。
皇后娘娘刚刚在右边首席坐定,便又听赞礼官唱道:“钦差皇贵妃周娘娘驾到!”
沈琰内心一惊,悄悄瞥向上首,匆匆一瞥间也看不真切,远远地只见她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八凤挂珠钗,身上穿着镂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绸衣,金光灿灿,熠熠生晖。
她上来先朝皇后拜了拜,寒暄了几句,方才在右首次席坐定。
接下来又来了一位娘娘,听赞礼官唱和,应该是地位略次于周贵妃的淑妃,也算是四妃之一。
等各娘娘坐定,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沈琰低着头,看着脚下光洁如镜的大青砖地。只听上首的几位娘娘互相谦让了一回,便由皇后娘娘首先发话,开启了最后的选秀礼。
待选的秀女们每四人一组,被依次叫到前面,听候各位娘娘的问话,娘娘们看着顺眼的会多问几句家世、年龄什么的,看着差强人意的,便问都不问,只让磕头谢恩便了。刚过了四五轮,便听见赞礼官突又唱道:“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还没听说宫里选秀有太后出面的道理。莫说是下首站着的秀女们胆战心惊,就是坐在上首的皇后、贵妃,都紧张起来,自检妆容,整肃衣裙,一个个站起来迎到殿门口。
很快,殿门前的屏风后缓缓转出一名鬓发如银的老母,由两人搀扶着,慢慢踱到上首左边首席坐定,皇后与众妃忙上前请安问好,皇后道:“劳烦太后亲自前来,臣妾惶恐!”皇太后伸手虚扶了扶,意是免礼,众人方才起身。太后笑道:“你们也别拘礼,只管办你们的事儿,哀家就是想带着孙儿,来凑个热闹。”众人这才注意到太后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头上周围一转短发都结成小辫,以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一并收入玄色纱制的发囊之中,垂于脑后,身上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鸦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如满月,粉白可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打量着下首的秀女们。
皇后汗颜,心道:“怎么把这小东西也带来了。”她素知太后对这个皇长孙溺爱异常,也不敢多问,恭谨地答了声“是”,便命内官继续点人上殿。
待叫到沈琰和映月时,她已在殿后站了一个时辰了,起身时差点跌倒,还是旁边的映月搀扶了她一下,皇后和众妃一眼扫过她们,刚要开口,却听得一直站在太后身边不言不语的皇长孙忽然开口说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他这一开口不要紧,场中众人全都齐刷刷地朝她们望过来,眼光在她们四人中寻找,猜度皇长孙说的是哪一个。
太后却先笑道:“可又胡说了,这里这么些人都是初次进宫,你又怎会见过?”
皇长孙笑道:“虽然未曾见过,然我看着面善,就算是旧相识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无不可。”
众人更奇,忽见皇长孙从太后身后走出,径直走下殿座,来到沈琰和映月当中,瞧了瞧映月,却转头问沈琰道:“妹妹从哪儿来?”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都集中到沈琰身上,令她甚是难堪,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得太后喝道:“胡闹!快回来!”
刘翊钧也不着恼,笑着跑回祖母身边,悄声道:“皇祖母,我想……”
正说着,只听得殿下一阵骚动,刘翊钧回头一看,见刚才那个姑娘不知怎么已经倒在了地上,皇后皱了皱眉,周贵妃道:“快把她抬下去!”左右内官忙急急上前,抬了沈琰到暖阁里暂歇。
刘翊钧不解道:“怎么就昏倒了?什么病?”
周贵妃笑道:“钧哥儿莫急,一会儿就请太医给她瞧瞧,不妨事的。瞧着就是身子骨单薄了些,许是受了风寒。”
刘翊钧道:“那我去瞧瞧去。”
周贵妃道:“这可不成!仔细一会儿病气过给你。”
刘翊钧还要开口,皇祖母却道:“别再胡闹了!刚才就是你这一闹,害得人家姑娘晕过去了,这殿前失仪可大可小,你可别再害人家了!”
刘翊钧想了想,只得作罢,伏在祖母身上,不再言语。
太后又对皇后道:“这孩子可怜见的,一会儿让太医好好瞧瞧,可别亏待了人家!”
皇后忙欠身称是。
沈琰被抬到西暖阁里,很快被太医救醒了。太医为她把了脉,确认只是小染风寒,开了药,让候着的内官去御药房领药。
沈琰躺在元晖殿西暖阁的炕上,听见人进进出出,突然有一人掀帘进来,月白色的裙边一闪,便知道是映月进来了。
“姐姐醒了么?可好些了?”
沈琰撑起来问道:“外面选完了么?”
映月道:“嗯,选完了,娘娘们选了礼部侍郎的孙女儿蒋清瑜、锦衣卫都指挥使之女王淑蓉、吏部员外郎之女夏春红。”
沈琰道:“那妹妹岂不是落选了?”
映月神色一黯,道:“妹妹落选原是意料中事,倒是姐姐刚刚被太后最宠爱的皇孙选中了,想必很快便会有好消息。姐姐还要快快养好身体才是。”
沈琰脑中闪过那个一脸稚气的少年模样,心里直摇头叹息,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引起了这位皇孙的注意,她只想对他说一句:“你这搭讪的招数也太老土了点儿吧。”
映月见她双眉微蹙,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敢说下去了,转而说道:“我知姐姐没有那争名夺利的心,但是妹妹还是觉得,若是有个高枝儿可以攀附,姐姐也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反显得不通情理。”
沈琰拍拍她的手,道:“我知道,这种事情也由不得我做主,我自会做好本分,多谢妹妹劝慰。”
二人还欲说话,却听见外头的内官催促,映月方才出去。
因沈琰在金殿选秀上未及遴选就病倒了,依例算是落选,但因之前皇长孙点了她,皇太后发话,让她仍旧留在宫内养病,等病好了再做安排。故而依照宫中规矩,她被送至北安门内的安乐堂静养。因她如今只算个无品级的小宫女,按惯例是不能留人服侍的,所以原本她带进来伺候的人都被遣送出宫了,安乐堂只指派了一名小宫女为她煎药,此外便再无人看顾。
沈琰倒也不以为意,因之前跟来的那些人,多半是南临王爷和沈府安插的亲信,如此一去反倒省去她不少麻烦。
她强撑着自己铺好了铺盖,便和身睡了上去,直睡到下午,出了一身汗,方才醒来,感觉人松快了些,便爬起来,穿上外褂,拢了拢头发,踌躇了一下,下了坑,推门到了外间,但见四下里悄无声息,连那个煎药的小宫女也不见了。
她慢慢出了屋子,顺着后殿的墙边转过了一道红漆小门,便到了前面的院子,只看见院子正当中是一间有些破败的正殿,两边两间偏殿,门窗上红漆暗淡,应该是很久没有修缮过了,快要入夏了,这里依然糊着白色的窗户纸,也没有依例换窗纱,也许是里面住着病人怕吹了风。她住的这间是正殿后的一排低矮房子,这样的房子有大约三、四间连在一起,都是普通的木格推窗、木棱门,想必以前是给宫人们居住的。
忽然从左边偏殿里传出切切的说话声,声音越来越响,竟然好似两个人在吵架。说到最后,只听“呯”的一声,殿门被推开,一个小宫女气呼呼地跑出来,站在门口,叉着腰,朝着屋里的什么人大声骂道:“平日里克扣咱们就罢了,沾了咱们的光,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饭都是馊的,这口气我无论如何忍不下,你出来!咱们一起去找掌房公公说理去!”
门帘子猛得一掀,出来了一个年岁略大的宫女,黑瘦黑瘦的,想必是这个小宫女的姑姑,三角眼轻蔑地斜吊着,嘴里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这一点子猴崽子,就知道挑幺挑六,咸嘴淡舌了。当我不知道么?又不是什么有封有赏的正经娘娘,要比,你去比那翊坤宫,要说理,你敢去承乾宫说理去?不是我说,既无封无赏,又打发到我们这儿来的,就跟咱们一样,还想着日日珍馐美味、锦衣玉食的伺候着?”
她们这一吵闹,便有各屋的宫女出来站着看热闹,直房里的掌司太监也闻声出来,想是平时看惯了,只站在台阶上看着,却不上前劝架。
一旁看热闹的宫女有说小宫女不懂事的,有说姑姑不公的,那姑姑见议论的人多了,又因此事她确是做的不甚地道,被小宫女当众说破,又羞又恼,便说道:“没良心的,胡言乱语,说我克扣你。”说着便向她身上拍了几下,小宫女立刻哭起来。
沈琰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将那小宫女拉到身后,对那姑姑说道:“你不给她能吃的饭菜,还要打骂她,却是什么道理?”那姑姑便说:“既在我名下受训,便要挨得打骂,她编排我,我就打得!这是宫里的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不成?”
沈琰气极反笑,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是这安乐堂内,就算是整个皇宫内院,谁在大庭广众之下教导自己名下的宫女?大了不说,就说这安乐堂内,也是掌房、掌司说了算,又如何轮到你来教训?不是我说,这安乐堂内养病的宫女宦官,哪个不是可怜人,姑姑也说了,她们与你一般无异,人吃五谷杂粮,谁没个七病八灾的?姑姑就不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难道希望以后自己也落得这般田地,任人欺凌?”
众人听她一番言语,感同身受,均暗暗点头,那姑姑也有些羞惭,一言不发。此时,站在台阶上默然不语的掌司太监终于发话了:“好了好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纪姑姑你也有失公道,坠儿你也太不懂事,都回屋里好生伺候着去吧。”
纪姑姑返身进了屋,坠儿也擦了眼泪,沈琰见她一番折腾,头发都松了,便道:“好了,快回屋里把头发抿一抿吧。”坠儿向沈琰屈了屈膝,道了声“多谢姑娘。”便也跟着进屋去了。
沈琰长出一口气,转身见殿门的台阶上默然站着一个老年宦官,正皱眉看着她,想必是闻讯赶来的掌房太监张公公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沈琰不想多事,朝掌房太监行了个礼,便欲转身回房,却被唤住。沈琰只得再次上前行礼,恭谨问道:“不知张公公有何吩咐?”
张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有人自请来服侍你,司礼监已准了,特命我带来。”
沈琰抬头一看,见映月从张公公身后走了出来,叫了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