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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月出皎皎 月出皎兮, ...

  •   建昭四十四年丙辰

      正是一年暮春时节,北上的运河两岸榆柳成行,花畦分列,阡陌纵横,稼穑农桑,农人往来劳作,一派田园风光。远处碧蓝一泓,浮云淡如丝絮,横亘在天际。温暖的南风拂过江面,一只只客船往来如梭,船上的帆被风吹得鼓起,在暖风中呼呼作响。

      瑞珠推开一扇细棱格子窗,素手伸出窗外,拿着一根木撑子支了窗子,顺势朝外张了一眼,见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一艘客船正吃饱了风,打她们的船边越了过去。因着船道狭窄,两船相错间,瞥见对面船上亦撑起一面窗扇,一个穿着月白衫儿的年轻姑娘正朝着窗外托腮出神。

      船过了徐州便靠到岸边打尖儿,不一会儿船老大便来敲她们客舱的门,瑞珠上前隔门问他何事,船家道:“隔壁船的姑娘说是姑娘同乡,让小的传话,可否过船一叙?”

      沈琰在里面听见了,便问道:“可知会了玉姑姑?”

      船老大忙道:“小的已知会了玉姑姑,她说既是同乡,见一见也不打紧,就让小的来问姑娘。”

      沈琰心下疑惑,朝瑞珠点点头,瑞珠便转头答应着:“麻烦你请那位姑娘过来吧。”

      船老大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就见船夫在两船中搭了块木板。沈琰朝窗外撇了一眼,远远见一名女子出了船舱,袅袅婷婷地越过船舷,进了自己的船舱。

      须臾,便有人敲门,瑞珠开了舱门,让那姑娘进来,沈琰起身相迎,见门口俏生生地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裹着一件月白色披风,领口、袖边露出同色绣花小襦,头上挽着双丫髻,两边各插着一支金缧丝卷草小簪,耳畔一对淡青色的水滴耳环晶莹剔透,摇曳生姿。

      “映月打扰姐姐了,还请姐姐恕罪。”小姑娘盈盈笑着,朝她屈膝福了一福。

      沈琰笑着回了礼,请她坐下,瑞珠端了茶进来。映月悄悄打量沈琰,见她穿着家常月白素绸上衣,外罩一件紫灰绉纱滚边长褙子,腰间系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淡雅出尘,不由地暗自称赞。

      二人问了些家常事宜,原来那映月本姓林,乃是扬州知县林清远之女,比沈琰小一岁。

      只听林映月侃侃说道:“妹妹自扬州千里进京,听闻姐姐是吴县人士,想着两地相隔不远,也算是同乡,故而冒昧登船,求与姐姐一叙,还望姐姐莫要见怪。”

      沈琰客气地笑道:“他乡遇故知,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又岂会怪罪?”

      映月仿佛松了口气,欢喜道:“多谢姐姐。”

      沈琰问道:“不知妹妹此次千里进京,是投亲呢还是访友?”

      映月叹道:“实不相瞒,映月此次是入京待选。”

      沈琰道:“哦?那倒是巧了。”

      映月惊讶道:“难道姐姐也是?”

      沈琰想:“这也没什么好瞒的。”便点头默认。

      映月似乎甚为惊喜,开口道:“妹妹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姐姐可答应?”

      沈琰淡然笑着道:“妹妹请说。”

      映月道:“此去京城,长路漫漫,途中不免寂寞,妹妹可否与姐姐并作一处,一同前往京城,也好相伴?”

      沈琰微一皱眉,道:“这个却有些为难,须待我问过姑姑才可。”

      原来待选的淑女,都会有京里来的教引嬷嬷带领,一旦接出自家府邸,便算是皇家内院的人,除非后续选妃不过,仍旧退回原籍,否则,在此阶段,只能听从教引嬷嬷安排,不能擅作主张。

      映月笑道:“这有何难,妹妹刚刚已经打听过了,妹妹的教引嬷嬷祺姑姑和姐姐的玉姑姑正好是宫中旧识,也算有点交情,祺姑姑已经答应帮妹妹从中调停,姐姐不必烦忧。”

      沈琰眼中寒芒一闪,悠然然端起几上金边青花茶盏,芊指拿起茶盖轻轻撇着浮沫,笑道:“这样就太好了,我正愁路途遥远,旅途寂寞,有了妹妹相伴,必然能宽慰一二了。”

      映月亦笑道:“正是呢。”

      两船一并之后,沈琰便与林映月一船,祺姑姑和玉姑姑乘了另一船,两船相依相携,一同进了京。

      有日到了京中,两人便弃舟登岸,早有宫里的人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候在岸边。既登了岸,上了轿,一路进了城中,从纱窗向外瞧去,但见街市繁华,人烟阜盛,与吴县比,不知繁盛了多少倍。又行了半日,便入了第一道宫门,但见红墙碧瓦,蔚为壮观。

      进了宫门,轿子便歇了下来,轿夫退了出去,另换了三、四个司礼监执乌木牌的青衣长随上来,复又抬起轿子,一路向西走,后面的嬷嬷们都已下轿,赶上前来。沈琰在轿中悄悄掀起纱帘,朝外张了张,也不敢多看,只瞥见一处阔大的青石砖地,远远有一扇宫门坐北朝南,门口蹲着两座大石狮子,宫门前站着几个青衣长随、听差,中门紧闭,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沈琰暗度:这里面应该就是太子的东宫了。

      又往西行不多远,又是一座红墙碧瓦、飞檐高耸的宫门,远远看,三间兽头朱门亦是紧闭着,此应是正门了。

      轿子也不停歇,一路向西,又行了不多时,方才进了西侧的一处角门。长随们将轿子抬进去后,又走了一箭之地,至一殿门前方才将轿子落下,众长随退出。嬷嬷赶上前来打起轿帘,扶着沈琰下轿。

      沈琰与林映月一前一后,扶着老嬷嬷的手,走上玉石丹墀。大殿照例未开中门,二人转过中门,从西侧边门步入,只见小小的三间厅,厅后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向后面的正殿。中庭宽阔,远远看去,后面是正殿大院,正面三间大殿,左右两间偏殿,后面两间配殿,皆是雕梁画栋。但见正中的那间正殿,气势巍峨,淡青色的天空映衬下,金色的琉璃瓦明晃晃地熠熠生辉,飞檐上各种神兽神态各异,威武雄壮。六扇殿门和左右两边各八扇的红漆长窗上,均为规整的四角菱纹图案,上钉着金灿灿的压花铜钉。门扇上方正中有一匾,青地金字写着“元晖殿”三个字。

      庭院内已有几十名穿着各色衣裙、花枝招展的女孩三三两两的站着,小声说着话,一旁伺立的宫女见她们进来,便引着她们先到一旁摆放的几案前,请司礼监的答应们登记、发牌,不一会儿,两人便领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生辰的乌木牌子,按例悬于腰间。

      在这当口,又陆陆续续进来好些女子,皆是穿红着绿,妆容精致,只一会儿功夫,中庭便聚集了上百人。此时已过晌午,众女子都已是饥肠辘辘,不免心中颇有怨言。林映月悄悄拉了拉沈琰的袖子,低声说道:“琰姐姐你看,要不是咱们早有准备,只怕现在便要如她们一般了,待会儿见了来遴选的公公,只怕没力气周旋了。”

      原来这林映月不知从哪里得知,候选的时候会等上好几个时辰,甚至可能从早到晚的吃不上饭,于是在自己和她的袖子、衣襟里偷藏了些吃食,并嘱咐她下轿之前定要把这些吃完。一则可以填饱肚子,二则也是不让人察觉。

      沈琰笑了笑道:“正是呢,还是妹妹想得周到。不然咱们都要饿肚子了。”

      正说着,从殿门内走出来一名身着青色拽撒、执牙牌的赞礼官,高声唱道:“钦差司礼监掌印李公公到!”

      众女忙整肃衣冠垂首站好,不一会儿,从殿内走出一名身穿斗牛补服、红色拽撒,头戴青色绉纱官帽的中年太监,身后跟着几名佥书、典簿等内官,另有十余名答应、长随跟随其后。李掌印查看了登记名录,便让内官、答应们按照每人登记的年龄,依长幼次序排好,从其中挑出一些太高、太矮、太胖、太瘦的女孩儿,令嬷嬷们将她们扶出,剩余的百八十人又依序站好,内官们上前仔细观察每人的眼、耳、口、鼻、发、肤、肩、背,将一些容貌、仪态有瑕疵的姑娘挑出,依旧让嬷嬷们扶了出去。如此便又去了一半。又让剩下的人依次称诵自己的名字、年岁等等,李公公站于上首,与几个内官一同细听,听到哪个声音太粗、太细,或者声音含糊不清、口吃的,都让嬷嬷、宫女扶出去,算是落选。

      如此折腾了大半日,上百名女子竟去了十之七八。剩余的人又被观察走路的风度,去掉手短的、脚太大的,再令年长的姑姑带入内室,检查身体,嗅其腋下,这样又去掉了一半,仅剩的诸人暂时被安排在两侧偏殿及殿后的配殿居住,等待第二日宫里的娘娘们过目,方才算正式通过。

      当晚,明月当空,彩云环伺,竟是个难得的彩云追月之势。应选的淑女们经过了一天的折腾,都困倦难耐,大多早早歇下了,谁也无心赏月。

      睡到半夜,沈琰被照到枕边的月光弄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只见自己一只青白色的手搁在簇新的绉纱被面上,心中便想:是月亮光么?因为人多,殿内不够住,因此一个炕上睡了两三个人,中间隔着细纱帘子,嬷嬷们则干脆在屋里打了地铺,也有的睡到外间的倒座去了,当然也是一样的打地铺。好在已是春末,地气暖了,也不怎么难过。

      沈琰恍惚听见旁边的一床上,有人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猜想有人起来解手,翻过身去,果见帘子一掀,一个黑影趿着鞋下了炕,看身形大概是映月,便轻轻叫了一声“妹妹?”

      映月压低声音道:吵醒你了?春末的夜,虽是暖的,夜里到底有些冷,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映月抄着两只手,走到她头前看她,沈琰就着月光,看见她穿着青莲色旧绸中衣,下面系着同色的裤子,冻得那样,便道:“冷吗?快回去睡吧。”

      映月点头又缩回被窝里焐着去了,半晌却偏偏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被沈琰听见了,悄声道:“睡不着啊?”

      映月应了声,伸手掀开帘子,道:“姐姐也是吧。要不咱们说说话?”

      沈琰想了想,答应了。两人将被窝凑近了,头靠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映月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琰得方向,因为背着光,其实只能看到她的一点轮廓。只听她说道:“没想到姐姐和我这么有缘分,今日都给留了牌子,就是不知道明日能不能入了哪位娘娘的眼了。姐姐莫要笑我,今儿白天实在是太累了,晚间一粘着枕头就睡着了,刚才起来才回过味儿来,忽然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沈琰从窗户外照进来的月亮光里,看到映月眼底的欣喜,道:“你很想留下来吗?不想回去?”
      映月一惊,道:“姐姐难道不想被留下?”

      沈琰打了个哈欠,说道:“想不想留下,也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到了这宫里,便由不得你我了。”

      映月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说道:“映月倒是觉得,不论在哪里,只有做那最有权势的人,这命啊,便能由我不由他了。”

      沈琰道:“看不出来,妹妹还有这般心性,往常,是姐姐小瞧你了。”

      映月闪过一丝羞涩,不好意思地说道:“姐姐就别取笑妹妹了。”

      沈琰道:“姐姐不是取笑你,实是佩服你,我常听人说,这深宫内院,最能消磨人的意志,我劝妹妹也不要太天真了,安心做好本分,保住自己的小命最是要紧。”

      映月道:“听姐姐的口气,似是不屑于与我等厮混,想必早有打算。”

      沈琰停了半晌,说道:“你可知道这后宫里谁最有权势地位?”

      映月道:“我在宫外也曾听说过,是不是西宫的那位?”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人听见。
      沈琰知她说的是南临王的母亲周贵妃,想那周贵妃在这宫里也算是个人物了,但最终还是敌不过时势,虽是万千宠爱于一身,最终却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连个中宫的位置也混不上,也只是表面风光罢了。沈琰念及此,摇了摇头,叹道:“此事我也不便多说,你只听从姐姐一句话,快打消了那份争名逐利的心,安安分分的,恐怕还能活得久些。人活着便有机会,你懂吗?”

      映月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她,如水般的剪瞳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如同星星一般,明亮透彻。沈琰却知道她并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心下暗叹,说了声“睡吧”,遂闭了眼不再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月出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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