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荣华》西门小仙

88、变天

　　他刚遇到周绍庭的时候，正被胡人伏击，是周绍庭救了他。那时候周绍庭自称是流落江湖的孤儿，父母双亡，四处为家。他看此人武艺高强，又背景简单，就想拉到身边收为己用。

　　后来在完颜皓的周旋下，他和鞑靼王子会面，双方从死敌变成了共谋大业的盟友。而周绍庭成了他的侍卫，随侍左右。再后来周绍庭又带回一个表妹，说是乡下的姨母病逝，留下唯一的表妹来投靠他。他很快就相信了，因为他派人查过，在周绍庭所说的地方，确实有一户孙姓人家，确实病逝了，也确实有个女儿。

　　但有一点他没有想到，那个地方是属扶风县，当时的扶风县令是秦越。

　　那么周绍庭、孙幼灵和秦越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他们其实是一伙的，串通好了来对付他？周绍庭是不是埋伏在他身边的一只狼？

　　王临不是一直说秦越不足为惧吗？不是说完颜皓会对付他吗？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为什么会突然和他的侍卫有联系？

　　如晴天霹雳般，简王震惊过后就是滔天的怒气。他狠狠甩掉手中的密信，带着心腹侍卫气势汹汹地往万花楼而去。

　　他没有想到会在万花楼的门口遇到花惜舞，更没有想到他们只来得及说两句话就被彷佛从天而降的锦衣卫和大理寺官员抓住了。

　　这些人的办事效率很高，分成几批人马同时行动，在人们的愣神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简王府、布政司衙门、知府衙门、各县衙门、完颜皓的居所和主要商铺。带走了左布政使蔡家荣、左参政鲁平、右参议余彬、司狱司谢明、西安知府许言、同知张聚祥、凤翔府知府王临、府同知黄雨泽、府知事陈群、府司狱蔡坤福、汧阳县令余通，岐山知县刘承业……以及简王府的一干家眷仆人。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让围观的百姓们犹如身处梦中。

　　这些被带走的人，等待他们的，将是三司会审。

　　外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秦越却装病在家，慢悠悠地品茶看信。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信，是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京城的陶然居发现有人在京城暗查周绍庭和花惜舞的事情，信中自然也说了这两人之间的联系，与简王所知道的情况是一样的。另外就是那份名单，总共六个名字，现如今还活在世上的只有两人，一个是现任的礼部侍郎朱建晖，另一个是现任的工部侍郎吴德平，而其他人均已以各种原因去世。

　　巧的是，在当年发生大水害时，这三人都曾在开封府或者河南道任职。

　　简王为什么会留着这份名单？他和当年的水害案以及这份名单上的人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锦衣卫一定会在简王的书房里搜出那些信函，皇上也一定会知道这份名单的存在，不知道会怎样处置朱建晖和吴德平。

　　秦越思忖间，萧衍走进了书房，恭敬地向他汇报外面发生的事情。自他装病在家后，每日都会派萧衍悄悄出去打探消息。

　　“你说什么？”秦越一脸惊讶，“周绍庭是花惜舞的弟弟？”

　　“是，属下虽没有现身，但离得也比较近，简王和花惜舞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萧衍顿了顿，踟蹰道，“当时，周绍庭也在。”

　　当时简王阴沉着脸来到万花楼，刚好碰到外出归来的花惜舞，便当场质问她与周绍庭的关系。花惜舞也没有隐瞒，坦然地承认与周绍庭的姐弟关系。然而他们也只来得及说这一问一答的两句话，锦衣卫就赶到了，周绍庭也在其中。

　　萧衍还记得当时简王痛心疾首地看了花惜舞好一会儿，彷佛是要将她看穿似的，眼神如同千年寒冰。花惜舞至始至终都坦然而又从容地面对，脸色如常，令他不得不佩服。

　　这件事情在秦越的意料之外，他沉思良久，直到有书吏前来请他回衙门主持大局，他才回过神来，整理衣冠前往已乱成一锅粥的府衙。

　　周绍庭以无比复杂的心情踏进秦宅，脑袋里还在回荡着简王与花惜舞简短的对话。多年筹谋，苦心经营，他终于完成皇命，再也不用待在王府，再也不用隐藏身份了。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上天又给了他一个重磅消息。只要他问花惜舞，就可以解开自己的身世，可是他没有问，协助锦衣卫抓住简王后就直接回了秦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突然没有勇气问了，也不想问了。

　　花惜舞早就知道他是她的弟弟，这么多年两人都在凤翔府，她都没有来相认，那么他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宋幼灵闻讯跑了出来，一头扑到他怀里，兴奋地叫道：“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周绍庭紧抿的嘴唇忍不住微微向上翘了翘，脸上的阴郁之色也少了几分。他摸摸她的头顶道：“灵儿又长高了些，有没有乖乖听话？没给秦夫人惹麻烦吧？”

　　宋幼灵抬起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道：“灵儿乖乖的，才不会惹麻烦呢。”

　　林紫璃在丫鬟的簇拥下走出来，笑道：“灵儿确实很乖巧，周大人一路辛苦了，不如先到客房歇息，晚上我家夫君回来，再好好聚聚。”

　　“有劳夫人。”周绍庭行礼道谢，然后牵着宋幼灵的手在丫鬟的带领下往客房而去。

　　晚上秦越回来后，林紫璃亲自下厨给他们置办了一桌酒菜，秦越、萧衍和周绍庭围在一起喝酒畅谈。

　　秦越好奇地问周绍庭：“你怎么不去衙门看看？你可是立了大功的。”

　　周绍庭不以为然，“事已成定局，有什么好看的。”

　　秦越又问道：“是谁去了山谷？”

　　“武川侯接到密旨，亲自带领精兵和锦衣卫千户一起去了山谷，歼灭简王养在那里的八千余人。另外派了郭将军带人协助锦衣卫抓拿戚玉铭及其同党。”

　　“山谷中竟养有这么多人。”萧衍很是震撼。

　　“这次他恐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秦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衍惋惜道：“可惜，完颜皓跑了。”

　　周绍庭冷哼一声，“他的铺子产业都会被锦衣卫查封，败军之将，何惧之有。他最好逃回西域塞外，永远别再回来。”

　　秦越摇摇头，“他那样的人，恐怕会隐藏起来，等待机会做拼死一搏。”

　　萧衍急道：“那大爷可要小心，他最恨的人恐怕是你。”

　　秦越微笑颔首。

　　周绍庭拍拍他的肩膀道：“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萧衍好奇道：“你不用跟着回京城吗？”

　　“不用，皇上命我留下协助秦大哥整顿府衙，等待圣旨。”

　　这恐怕是要升官了，秦越和萧衍相视一笑，连连道贺。周绍庭倒是别扭起来，否认也不是，承认也不是，他本就不擅言辞，怎说得过秦越和萧衍，只好拿喝酒岔开话题。

　　三人大笑着举杯一饮而尽，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畅快。

　　吃了几口菜后，萧衍看着周绍庭，欲言又止。

　　周绍庭讶然，“萧大哥可是有话说？”

　　萧衍尴尬地笑了笑，“倒也没什么，只是好奇你没有找花惜舞，听说你是孤儿，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周绍庭的脸色变了变，默默倒酒饮了几杯后，才冷声道：“知道又如何？她不认我，我又何必去认她。”

　　他和简王到底是主仆一场，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简王一直待他不错，所以最后一程，他想去送送，这才跟着锦衣卫一同前往，还听了不该听的话。如果他还如当初一样一无所知，就不会忧心烦恼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后，秦越忽然笑道：“凡尘种种应尽力而为，若是你们亲缘未尽，将来会有机缘相聚相认的。现在，不如就顺其自然吧。”

　　周绍庭举起酒杯笑道：“秦大哥所言极是，咱们难得有一起喝酒的机会，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又是一番畅饮，直到子时才醉醺醺地歇下。

　　虽然凤翔府变天了，但谁当官谁不当官不是老百姓可以决定的，该过的日子还是得过，于是人们在瞧过热闹后纷纷忙起了春耕。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不过是增加了一道茶余饭后的谈资，每每想起来，皆是一阵唏嘘而已。

　　这次春耕秦越没有亲自前去督促视察，而是派了可靠的书吏和衙役前往，他还需要坐镇衙门主持事务。一下子被带走那么多官员，府衙的事务彷佛一下子增加了几倍，忙得他是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蒋立寅没有被带走，归功于他的任期短，且圆滑世故，懂得左右逢源。他眼见着秦越一下子成了府衙的第一把手，且锦衣卫和大理寺的人均对他礼遇有加，便动起了小心思。每天都在秦越身边打转，说不完的好话，攀不完的亲戚，甚至还回家狠狠地教训了夏若依一顿，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和林紫璃搞好关系云云。弄得秦越不胜其烦，只好不停地派事情给他做。

　　宋幼灵再也不用隐藏身份了，周绍庭便带着她前去祭拜父母。宋明渊夫妇的坟墓是他后来悄悄建的，一直都没有正式祭拜过。

　　宋幼灵问他：“那咱们以后不住王府了，是吗？”

　　“不住了，以后灵儿可以光明正大地说你是宋家姑娘了。”周绍庭揉揉她的发顶，问道，“若是周哥哥到别的地方去做官，灵儿愿意跟哥哥一起去吗？”

　　宋幼灵乖巧地点点头，“周哥哥去哪儿，灵儿就去哪儿。”

　　周绍庭终于笑了。

　　其实，花惜舞的话带给他多大的震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还有个姐姐，他还记得当时的震惊和悸动。

　　他也说不清当时的感受，没有欣喜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震撼和疑惑，花惜舞为什么不认他？

　　她原本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他是知道的。

　　她为什么会突然跑来西北？

　　如果说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弟弟，他是万万不信的，毕竟他来到西北的时候，万花楼在西安府和凤翔府已经存在很久了。

　　这个原本他漠不关心的人突然成了亲姐姐，惹得他终日心烦意乱。

　　不过，花惜舞认不认他这个亲弟弟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她抛弃他，不认他，都没关系，至少，他还有一个小妹妹。他要竭尽所能，让这个愿意一直陪着他的小女孩永远纯真快乐，无悲无痛，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