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荣华》西门小仙

72、好转

　　两个村子的病人都集中在了青柳村，村子里每日都蔓延着混杂了硫磺、草木灰和其他草药的怪异味道。秦越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无边黑暗的深渊，明明看到了一点点光亮，却怎么也抓不住。

　　尽管他已经筋疲力尽，但这种时候，他不能倒下。民心是最重要的，他必须安抚好，如果他倒下了，这些病人的希望也就熄灭了。

　　他巡查过每个病房后，走进大夫们研讨病情和药方专用的客房，刚进去就听见了周婉卿悦耳的声音：“我看，不如再加三味药试试，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和犀角。”

　　周三老爷和李大夫都沉默了，倒是十六姑娘似天真似认真的赞同，“爹爹，李大哥，我觉得七姐姐说得对。”

　　秦越静静地站着，没有打断他们的认真思考。

　　周婉卿细细讲了这三味药的功效和她想加这三味药的道理，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李大夫首先同意了，“我看行，不如我们今天就试试，总比没有任何进展好吧。”

　　周三老爷也点头同意了，几人达成一致后，自然是要付诸行动。这时他们才发现秦越的存在，大家都有些怔愣。

　　秦越笑了笑，“你们忙吧，我也就随便看看。”说完不等人回答，转身就走了。

　　疫情没有再扩散，衙门也出了告示证明已经控制住疫情，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人们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铺子也重新开了门，只是城门依然关闭。

　　此时离瘟疫爆发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人们不禁唏嘘，今年注定要过个惨淡的年了。

　　自从周婉卿换了药方后，期间又依据病人的反应做了两次调整，灾民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大家欣喜若狂，求生的欲望更加强烈。

　　天空渐渐飘起雪花，加大了安置灾民的难度，好在病房里没有再添过新的病人，却有病人不断地从重症病房走出，满怀希望地转入轻症病房。而从轻症病房里走出的病人，则是在单独观察七天后，欢欢喜喜地回家与家人团聚。

　　秦越也很高兴，每每看到有人康复，他都有种想哭的冲动。所以每次只要有人康复回家，他都刻意躲起来，因为那些人都会来找他告别，他怕自己会真的忍不住流泪。

　　他自认自己不算是个感性的人，可是面对战胜疫症的喜悦，他的内心还是不够强大。

　　他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回家了吧，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害怕把病气带回去，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无法想象如果林紫璃染上瘟疫，他会急成什么样子，再如果她有个什么好歹，他该如何活下去。光是想想都已经心痛得无法承受了，所以，他必须谨慎小心，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守护着他们的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娇美聪慧的女孩子已经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

　　秦越看着远处的山脉，目光里含着深深的柔情。他的璃儿有没有想他？一定是急坏了吧？是不是偷偷躲起来掉金豆子了？应该不会吧，他每天都有去城门口见萧衍，萧衍一定会把他平安的消息带回去的。

　　当初提出每天给他送饭，是不是也抱了这份心思呢？

　　他的璃儿一向很聪明的。

　　秦越忍不住扬唇微笑。

　　周婉卿端药给梁然，现在他已经可以勉强自己喝药了。

　　“听说有不少人病愈回家了？”梁然说着，吃力地端起药一饮而尽。

　　周婉卿接过空碗道：“是啊，再过些日子，你也可以回家了。”

　　梁然笑了笑，“这些日子，多谢周姑娘的照顾，辛苦你了。”

　　从梁然发热陷入昏迷后，直到现在，周婉卿大部分的时间都守着他，给他说话，给他打气，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的，充满内疚的，充满希望的。梁然从一开始觉得她呱噪，到平静，再到习惯，最后只剩下满满的感动。

　　他又想起第一次拿到香囊的那天，他只是随意地放在鼻尖嗅嗅，就被她看见了，还打趣说是哪个红颜知己送的。他实话实话，偏偏她就不信，非要讨去一看。他知道香囊的用途，秦越跟他说了，他当时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体质肯定比一个小姑娘要好，而且她还要天天接触病人，不如把香囊给了她，多少能防一些。

　　于是，他没有拒绝她的讨要，直接把香囊给她，并嘱咐她要随身带着，然后就走了。他还记得当时她的眼神，有些发愣，好像不敢相信他真的把香囊送给她了。

　　梁然暗自好笑，又有些好奇，不知道面纱下的脸，是什么样的表情。

　　周婉卿不知道梁然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无边天际，扶着他躺下后，淡然道：“应该的。不必言谢。”

　　她总是这样，对任何人的态度都是清清冷冷，只对他多了些话，多了些情绪，大概是对抢了他的香囊心怀愧疚吧。梁然忍不住想看看面纱下的脸，是不是也同样的清冷。

　　只是周婉卿没有给他机会，收起空碗转身就走了。梁然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莫名有些失落。

　　城门外的灾民区是最先撤离的，除了第一个发病的人和四名老者病逝之外，其他人都活着。病人们终于可以活着回家团聚过年了，纷纷喜极而泣。城里的其他人见了，也都跟着感慨落泪。

　　劫后重生，恍如隔世。

　　今年过年虽然很平淡，但是有一样却是比往年都要热闹的，那就是放鞭炮。自从知道鞭炮里含有硫磺，能够预防瘟疫后，家家户户都很积极地放起鞭炮。

　　秦家的女眷们在年三十的时候都围在一起包饺子，秋菊和张清也都过来一起过年。今年要包很多饺子，主仆们一起动手，除了照看孩子的乳娘苏氏。因为林紫璃想把部分饺子送到疫村，让病人们也能感觉到过年的气氛。还要送一部分到前衙给那些府衙委派下来的官员，他们是知府派下来勘察疫情的，却无人敢去疫村，温磊就把他们全都安置在了衙门里，也没有多加理会，只每日给他们一些消息。

　　真是可笑，不敢亲临现场，如何勘察？难为秦越和梁然吃住都在疫村。

　　然而谁也没料到，秋菊却忽然晕倒了，把林紫璃吓得不轻，连忙差人请大夫，又叫来张清把人抱回客房。张清更是吓得腿都软了，咬着牙，抱起她撒腿就跑，惹得阮妈妈直在后面大喊小心些。

　　在这个非常时期突然晕倒，让全家人都如乌云盖顶，坐立难安。谁知道大夫诊出的却是喜脉，大家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后，便只剩下满心欢喜了。

　　林紫璃重赏了大夫，吩咐阮妈妈要小心照顾，不能出任何差池，还建议张清买两个小丫鬟回来伺候秋菊。

　　阮妈妈应了，笑呵呵地说：“这孩子，赶在年三十到来，可真会挑日子。”

　　林紫璃笑道：“是啊，张家要添丁了，可是大喜事。”然后又有些自责，“大夫说才一个月，是累着了才晕倒的，这都怪我。”

　　秋菊红着脸道：“夫人莫要自责，是我太粗心了。”

　　林紫璃听了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劝道：“你暂时不要过来伺候了，好好待在家里安胎，你的事情让宝儿先顶着。张清如今是大掌柜了，你又是管事娘子，没个丫头伺候怎么行，回去后让他赶紧买两个回来。”

　　秋菊羞赧地点点头，双手轻轻抚着肚子，满脸幸福。

　　张清能当上大掌柜，她能当上管事娘子，他们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都是沾了林紫璃的光。虽然张清家世单薄，但能嫁给真心待她的丈夫，她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

　　主子待她好，她自是铭感五内的。

　　人要懂得知足，知足才能常乐，不是吗？

　　张清已经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送走大夫回来后就一直傻呵呵地看着妻子直笑。秋菊越发脸红了，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大家看在眼里，都掩嘴偷笑。

　　最后是林紫璃忍无可忍了，直接把他赶了出去，又吩咐众人继续回厨房包饺子，另外炖碗补汤端过来。她自己则是坐到床边，叮嘱秋菊好好养着，前三个月最重要，暂时不要行房，千万别累着，有什么事就吩咐丫鬟去做，刚买回来的丫头可不能把她们给养懒了……

　　事无巨细，一一叨念。

　　秋菊很感动，红着脸细心地听着。其实这些她都知道的，她可是教导过不少小丫头的大丫鬟呢，还照顾过怀孕时的林紫璃。不过她没有反驳，林紫璃肯细细和她说这些，可见是真心待她好的。

　　安顿好秋菊后，厨房的事宜就交给安妈妈盯着，林紫璃从客房回到内室，一眼就看到已经是一身家常服打扮的秦越端坐在床边，微笑看着她。

　　惊喜的笑容慢慢在她的脸上绽放，眼睛亮得就像两汪清泉，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丫鬟们都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关好内室的门，林紫璃浑然未觉，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三十五天的分别，那些孤枕难眠的黑夜，那些日以继夜的思念，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都化成委屈的泪水，滑落脸庞。

　　秦越走过来，将她打横抱起，平放到床上，温柔地替她擦拭泪水，笑意更浓。他本来想问她有没有想他的，本来想问她做过好不好的，现在忽然都不想问了，她的表现他全看在眼睛。

　　明明那么惊讶，那么欢喜，偏偏又带着幽怨，带着委屈，他心疼得直哆嗦。

　　林紫璃痴痴地看着他，任由他吻去她的泪水，解开她的衣裳，吻遍全身每一寸肌肤。猛烈又不失温柔，就像她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恨不得揉进骨血里。

　　这一刻，她忽然坚信他是很爱她的，对她已经不仅仅是承诺，不仅仅是责任了。她是不是赢了？在朝夕相处、相濡以沫间赢得了属于她的那份爱。

　　这一意识让她满心欢喜，不自觉地回应。

　　许久之后，两人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林紫璃伏在他身上一动也不想动，只叨叨絮絮地说着家里的事。

　　“秋菊有孕，张清要当爹了。”

　　秦越抚着她光洁的背，叹道：“真好，孩子就是希望，想必张清能放下那些晦暗的往事了。”

　　“嗯，你说得对。” 林紫璃忽然想到了梁然，抬头问他，“梁大人好了吗？大家都在厨房包饺子，要不晚上给他送些过去？小石子跟着何家那边一起过年呢，他也很担心，又无法出城，天天跑过来打听消息。”

　　“他还在青柳村，好了很多了，只是还没有痊愈，怕回来传染给别人，所以等痊愈再回来。”

　　林紫璃又是同情又是庆幸，同情梁然和灾民的不幸，庆幸秦越平安无事。她忽然无比庆幸秦越从小习武，身体比一般人的要强壮，如果他也只是个文弱书生，说不定也无法幸免。

　　她想了想，道：“那我让下人多包一些，送到青柳村去吧，那边现在还有多少人？”

　　“大概六十人。”

　　“现在什么时辰了？”林紫璃连忙起身穿衣，这么多人，也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刚过午时吧。”温软的身子离开了怀抱，秦越有些失落。

　　“你还要过去吗？能留在家里过年吧？”林紫璃一边匆忙穿衣打扮，一边与他说话。

　　“嗯，我在家里陪你们过年。村子里有周七姑娘和李大夫留守，其他大夫都回城了。梁然那里也不用担心，这些日子都有周七姑娘照顾他。”

　　林紫璃已经是第二次听说这位周姑娘了，对她越发好奇。